侧目看过去,大概十几米开外有两个形迹可疑的人,他们头上带着棒球帽,帽檐底下是染成五颜六色的杂毛,看起来像是杀马特发型。两人一见徐嘉宁停下,立刻躲避到一侧小巷中,又鬼鬼祟祟露出半张带着口罩的脸。 她被人跟踪了。 手上的杂志因为极端的恐惧被攥得皱皱巴巴,她的大脑陷入短暂空白,四肢发冷,嘴唇又干又白。 “小姑娘,你不买就放下,别把书给弄坏喽!”报刊亭内走出来一颤巍巍的老大爷,他不耐烦抢过徐嘉宁手中的杂志放回原位,又絮絮叨叨拄着拐杖往回走。 徐嘉宁喊住他,抖着手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着急说:“爷爷,我被人跟踪了,你能不能帮帮我?我想进去躲一下打个电话。” 老大爷回头瞅她一眼,拿拐杖打掉她的手,冷哼一声:“你这种我见多了,不就是看我老头年纪大容易心软,想趁着我不注意顺走书吗?” “滚滚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铁门一关,彻底断绝徐嘉宁最后的希望。 她浑身发冷,咬着唇望见大概一两百米外的24小时便利店,思考着跑过去求助的可能性,然而身后的人似乎已经知道自己求助失败的事情,迫不及待手插裤兜缩着身子朝她大步走来。 几乎是一瞬间,徐嘉宁想也不想转身冲着便利店跑过去。夜晚凉风毫不留情刮擦脸庞,她大口大口剧烈呼吸着,只觉得周围很安静,能清楚分别身后人交错的脚步声。 又觉得太过嘈杂,让她大脑陷入极度的混沌中,而根本无暇思索出路。 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胸口烫灼,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撕裂般的疼痛,血腥味溢了满嘴。眼见着距离24小时便利店越来越近,徐嘉宁心中高悬的石头慢慢降落。 头一回,她觉得江城随处可见的便利店如此亲切近人。 然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秒突变陡生。 “唔!” 突然冲出一个人,死拽住他的胳膊狠狠一拉,把她拉入幽深曲折的小巷中。后背撞上粗砺的石砖,徐嘉宁疼得眉头狠狠一皱,抬起头对上万明昊的脸。 醍醐灌顶,王烈的一反常态似乎有了解释。 徐嘉宁冷静地看着万明昊,低声问:“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万明昊没说话,手机打开认证界面后递给她,“我说了嘛,就是想认识认识,小美女没必要搞虚假账号这套。” “你要是早乖乖照做,也不会有今天这一茬,不是吗?” 周围逐渐围过来一群男生,街头混混打扮,盯着被万明昊困住的徐嘉宁个个笑得不怀好意。 藏在背后的手紧握成拳,徐嘉宁手心冷汗直冒,却故作镇定道:“你这样就不拍被抓进派出所吗?” 万明昊微愣,紧接着大笑不止,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又不是没蹲过局子,反正最多一个星期就出来,这点我还真没什么可怕的。” “废话少说,乖乖输号,别再耍什么花招。待会再陪老子去喝几杯酒,保证你什么事也不会有。” 下流打量女生几眼,万明昊拿着手机轻拍她的脸颊,语气暧昧旖旎:“当然,怜香惜玉我还是懂的,感情也是要慢慢培养。只要你输一个号,让我马上带人离开也行,反正来日方长。” 冰冷的屏幕触上温热的脸颊,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眼下孤立无援,除了按照要求照做,徐嘉宁没有任何办法。她掐了下手指让自己镇定下来,伸手准备接过手机。 “啪!” 万明昊手机被人一脚踢落,手掌被人踩出泥印子,火辣辣得疼。他暗骂一声回头看,结果错不及防挨了一记狠踹,重重趴到在地。 后背被人死死踩住,万明昊根本动弹不得。他的头发被一把抓住揪起又死死磕在地上,最后隔着层血雾对上一双漆黑暗沉的眼睛。 “废物,”闻朔的手慢慢收紧,听到万明昊痛苦的哀嚎声轻笑,压低的嗓音透着股刺骨的冷,“我才警告过你别招惹她,一段时间没见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你要是实在怀念,我不介意亲自再送你进医院一次。”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毛毛雨,一点一点沾湿他身上的衣服,一股钻心刺骨的湿冷席卷全身。 万明昊剧烈喘息,眼睛惊恐瞪大,心脏被后知后觉的恐惧攫取住,然后突然想起转学前的闻朔。 他怎么能忘了,一匹披上羊皮的孤狼混迹羊群,也根本不能湮没他身为狼的本性。 更何况是闻朔这种放遍整个玉衡都无人敢惹的恶狼。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水果糖 “您好, 一共是37.8元。” 正值晚饭时间,药店并没有多少人。伴随着药品扫码的声音,40平米左右的小型药店空荡而又寂静。 见面前的女生站着发呆, 店员把装好的一堆药品推倒她面前,又喊她一声,“您的药已经装好了。” “啊,好的。” 徐嘉宁回神,从钱包中拿出一张50元钞票递过去。等待对方找零钱时,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谭曼云。 从被万明昊堵在巷子内, 到如今被闻朔救出来,徐嘉宁头脑一直昏昏沉沉地发木, 神游天外不在状态。直到母亲这通电话打来,她才后怕到脊背发寒, 对着响不停的手机鼻子发酸。 “喂,妈妈。” 气若游丝,声音是说不出来的疲惫与嘶哑,语气低沉。 “宁宁,妈妈和闻老师沟通过了, ”谭曼云声音着急打断她,没有察觉女儿的异常, 话筒隐隐传来高跟鞋急促清脆的声音,“我们从这周二起每周加一节课。” “你现在应该回家了吧?早点吃完饭记得过去啊。” 徐嘉宁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六点四十六分。哪怕她不吃晚饭直接去上课, 也根本赶不上上课时间。 “妈妈,我......” 徐嘉宁想解释, 结果再次被谭曼云打断:“好的好的, 我马上过去开会。” “宁宁, 妈妈晚上有急事要加班,剩下的事情我们回去再说好吧?” “别忘了上课,千万别迟到。” 电话猝然被挂断,徐嘉宁盯着黯淡的手机屏幕,想起许多年前发生过的一件事。 初一之前,她还没有深入学习钢琴,而是主攻更感兴趣的绘画。后来有一天她因为某些原因和班里某些不良学生起冲突,遭到有意无意针对。 谭曼云听说过这件事后,立刻决定让她转学钢琴,并打通关系把她转入到新班级。 “我们宁宁可不能受到任何负面影响,更不会和混子在一个班级。”换班级前,谭曼云慈爱地看着徐嘉宁,摸着她的头轻声道。 如果谭曼云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给徐嘉宁转校。 但是徐嘉宁不愿意。 从理智而言,徐嘉宁并不觉得谭曼云做错了。但不得不承认,换班级这件事让她失去很多朋友,重新融入新团体也一度让本就不太外向的她苦不堪言。在新班级被孤立这种事情经历一次已经足够,再来一遍她怕自己会崩溃。 这也是为什么她当时让杜经纬帮她保密偷拍照的事情。 “别发呆,走了。” 额头冷不丁被人弹了下,徐嘉宁吃痛捂着额角抬头看,闻朔手里拎着药袋,接过店员递过来的零钱俯身塞进她的口袋内,转身推门离开。 徐嘉宁一愣,紧跟着跑出去,却在看见门外的飘飘细雨后顿住脚步。 入目四处皆茫茫,她一时没找到闻朔的身影,刚想拿出手机打电话时脑袋被蒙上一件衣服。 带着湿润寡淡的烟香,又掺杂股说不出的苦涩。 把衣服抓下来,徐嘉宁错不及防对上闻朔的眼睛。两个人离得很近,吓得她屏住呼吸,微微睁大眼睛后退一步。 像只突然收到惊吓的小猫。 闻朔周身的烦躁气息慢慢散去,他对着徐嘉宁手上的外套扬下巴,“穿上这个。” “吃饭了吗?” 徐嘉宁抱着衣服摇摇头,迟疑片刻又想把衣服还回去,“还是你穿吧,现在下雨温度有点低。” 闻朔没理她,拎着袋子单手插兜直接往前走,徐嘉宁没有办法,只得先穿着外套跟上去,想着后面再还给他。 步行不到十分钟,两人来到一家面馆。店内雾气腾腾,香味四溢,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配上昏黄温馨的灯光,更让人食欲猛增。 徐嘉宁跟着闻朔落座,鼻子不受控制微动,突然很饿很饿。 “于叔,”闻朔看也没看桌子下面压着的菜单,直接示意老板,“两碗鸡丝酱面,一碗不要芹菜,再来一罐冰啤。” “你想喝什么?”闻朔偏头问徐嘉宁。 徐嘉宁摇摇头:“我喝茶水就好。” 将近七点钟,小面馆里面客人不是特别多。老板带着老花镜眯着眼睛,坐在凳子上拨弄珠算盘记账,噼里啪啦作响。他听到声音后探出头,看清闻朔的脸笑着说:“来了啊?” “这么久没过来吃面,我还以为你小子怎么了呢?”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五十上下。他瞧见闻朔对面的徐嘉宁,推了下眼睛对她友善一笑,“这是你女朋友啊?小姑娘看着乖巧,比之前那些个好多了。” 脸一下子红透,徐嘉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闻朔憋着坏没解释,故意装作没看见女生求助的目光,轻笑着用茶水把两人的餐具烫了一遍。 “你这老头子,净瞎说!” 后厨帘布被人掀开,一个中年妇女风风火火走出来,沾着水珠的手“啪”得拍了老板后背一下,“小姑娘脸皮薄着呢,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她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一抹,拿过一瓶橙汁放到徐嘉宁面前,“他说话不中听,你别介意啊。” “你们先喝着等等,鸡丝面马上就好。” 老板娘匆匆离去,让徐嘉宁根本来不及拒绝,只能别扭收下。 闻朔坐在对面拿着手机,似乎在打字。犹豫再三,徐嘉宁问他:“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早放学了吗?” 男生低着头发完一条消息,抬头回答:“你闻老师让我过来接你上课,许柚说你今天值日,我就往学校来了。” “待会吃完饭送你过去,你闻老师知道。” 徐嘉宁放在腿上的手指轻挠了下大腿,小声说:“我这节课......可不可以不去?” 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她对弹钢琴这件事情格外厌倦,现在的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去上课。 沉默许久,久到徐嘉宁以为闻朔要拒绝她时,之前一言不发的男生突然伸手递给她手机,“1111”。 徐嘉宁疑惑看向他。 “屏保密码。”闻朔解释。 没怎么撒过谎,拨通电话徐嘉宁一时半会想不到什么理由,只能吞吞吐吐说自己胃不舒服,又欲盖弥彰说不要告诉谭曼云。 毕竟也是当过老师的人,闻槿如何听不出所谓胃疼不过是借口,但她也只是温柔一笑,挂断电话前嘱咐她好好照顾身体。 对面的闻朔似乎被她蹩脚的借口逗笑,拳头攥起放在嘴边轻咳。顶着男生戏谑的目光,徐嘉宁耳朵通红地把手机还回去。 恰好鸡丝酱面做好了,老板娘亲自端上两碗热腾腾的面。徐嘉宁打开旁边的调料盒,筷一堆香菜放进去,又放了好几勺醋。 “小姑娘挺会吃啊,”老板娘惊叹,像是找到知音,“这面就应该这么吃,比这个混小子强。” 向来不喜欢放这些东西,闻朔挑眉一笑随口问道:“最近那伙人没来收保护费了吧?” “没啦没啦,我们这边最近可安生了,谢谢你,也替我谢谢那个朋友啊。”老板娘笑开花,又送给他们两个烧饼,“闻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了,一切都还好吧?” 闻朔点点头,说没什么大问题。老板娘夸张舒口气,嘱咐他们好好吃后又钻回厨房。 对上徐嘉宁略微好奇的目光,闻朔解释说:“是姑姑家以前的邻居,后来搬走了。” 认真点点头,徐嘉宁拌好面准备吃,结果筷子还没伸进碗里就被人扯走。 “不是说胃不舒服吗?”闻朔把碗拉到自己面前,好整以暇看着对面愣住的女生,眼底是玩味的笑意,“吃这么多醋对胃不好吧?” 徐嘉宁目光闪烁,耳垂红得滴血。她紧闭一下眼睛,一把抢回自己的面狡辩:“现在暂时不疼了,我可以吃的。” “好啊,”闻朔拖着长腔,慢悠悠逗人,尾音低沉沙哑得有些勾人,“那我待会送你去上钢琴课。” 徐嘉宁闻言吃面动作一急,被醋香狠狠呛住,憋红脸颊咳不停,喝口闻朔递过来的茶水后才缓过劲儿。 “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闻朔低下头吃饭,小店内昏黄的灯光打在他凌厉的侧脸上,悄无声息一点点融化他周身的冷气。 徐嘉宁偷偷打量他一眼,嘴角的梨涡浅浅凹下去,往嘴里送了口面。劲道十足的醋香在唇齿中蔓延,她却从中尝出一股甜味。 一直甜到心里。 * 结完账离开面馆,徐嘉宁站在街边和闻朔挥手告别。然而没走出几步,她后衣领就被闻朔用手指勾住,慢慢揪回来。 “一个人打算去哪儿?” 闻朔低头看着徐嘉宁,眼睛不满地眯起。 转过身,徐嘉宁说:“去找个奶茶店等着,到时间再回家。” 如果现在回家,自己没去上钢琴课的事情谭曼云很快就会知道。 拎起手里的药袋,闻朔问她:“怎么说我也是因为你受伤的,就这么一走了之不太合适吧?” 没等徐嘉宁说什么,他先一步把药袋塞到她怀里,“帮我上药,到点我送你回家。” 不知道怎么坐上摩托车,也不知道怎么来到一个陌生的小区,一直到站在闻朔家门口时,徐嘉宁都久久不能回神。 她......跟着闻朔回他家了? 门后面传来不小的动静,似乎是爪子挠门的声响。闻朔掏出钥匙不耐烦轻啧一声,打开门后一团橘黄色毛球猛得冲了过来。 “再这样下去门都要被你挠坏了。” 闻朔垂眸嫌弃地看着小碗,纡尊降贵弯腰要抱起它,结果刚刚还对着他激动得不行的小猫突然转道,想也不想扑倒旁边的徐嘉宁身上,抓着她的裤子喵喵叫。 动作一顿,闻朔心情不爽地捏着后颈拎走它,轻笑着低声骂了句:“小没良心的,养这么多天还养不熟。” 不高兴叫几声,闻朔松手放开它,小碗快速跑开没了影子。跟着男生踏入空旷的屋子,换好一次性拖鞋后徐嘉宁迟疑着问道:“这只猫是我们学校附近的猫吗?” 生怕闻朔听不明白,她急急茫茫补充一句:“就是旁边小巷子里面的。” 对小碗念念不忘,徐嘉宁觉得虽然不能养它,但有时间也可以照顾一下。结果第二天找过去时,小橘猫已经不见了影子,为此她还难过了一阵子。 “嗯,是那只。”闻朔没解释自己怎么捡到小碗的,拿起茶几上的水壶倒一杯水准备递给徐嘉宁。 有点凉。 拿起玻璃杯时,闻朔突然意识到。 他自己一年四季全喝矿泉水,顶多天热的时候把矿泉水冰起来。瞥见徐嘉宁冷得有些发白的嘴唇,他随口让她找个地方坐下,然后自己走到厨房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