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渐暖

第二十八章:是我

  那是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我出生在一家小医院,父母的朋友在里面工作,所以可以便宜一些,兴许吧。   我问我妈为什么不去大医院。   她说穷。   那是个寂寞冷清的夜晚。   我在门店里睡觉,一个人,屋外车来车往,声音很大,也很可怕。   我问爸爸为什么不回来。   他说穷。   爸爸问我妈妈呢。   我说不知道。   后来时间大概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一天。   “妈?妈?”   我跑出住宅,四处呼喊着。   “姨,看见我妈了吗?”   “在对面那家打牌呢。”   我跑过去,没看见车,车刹住了,妈妈也出来了。   她问我为什么乱跑。   我说我想找妈妈。   只记得有一天。   刚过完年,大人们放鞭炮,我站在一旁,捂着耳朵。   放完鞭炮,大人们进屋喝酒吃饭,小孩子不上桌,我们便去捡炮仗玩,看那小小的一个怎么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后来过年,大人们放鞭炮,我转过身去,捂着眼睛。   只记得有一天。   妈妈拿着可以把肉切成两半的东西,站在家门口,让爸爸干嘛干嘛。   只记得有一天。   一家人在吵架,爸爸站在中间,爷爷靠在墙边,后来舅舅来了,让我站在家门口,看见救护车的时候喊他。   只记得有一天。   妈妈躺在医院病床上,姨姨舅舅都来了,把我爸爸叫过去,把我叫走了。   只记得有一天。   家里人睡得很沉很沉,我隐约感觉有人进来,后来天亮了,爸爸妈妈吵了一架,我和姐姐躲在墙角。   只记得有一天。   我在河边抓鸭子,鸭子跳进河里的,我滚进去的。   只记得有一天。   我发烧住院了,家里的亲戚都来看过我。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你的那些姑姑婶婶都带了牛奶和水果来看你。”妈妈听起来也很开心。   以上是我以尽可能温柔的方式说给我的妻子听的。   但我没说的还有很多。   我没有跟她说:   小学的时候,妈妈听说要拆迁修路,于是在住宅后面盖了三间小房子。   我和小伙伴们在过家家。   我们盖了四间小房子,可是有三个人,这怎么分呢?   我说:“给我吧,我是爸爸,一家之主。”   一个小伙伴说:“我是妈妈,应该听我的。”   另一个小伙伴说:“是我叫你们来玩的,就是我的。”   当妈妈的小伙伴推了我一下,我们三就打起来了。   这是我小学的时候。   我没有跟她说:   初中的时候,姐姐在一个周末把我带回了老家,在一家店的门口停了下来,店名我没有见过,   “这家店老板是坏人,去拿砖头砸了他。”   我没去。   “这家店的老板要把我们的妈妈抢走。”   我去路边捡起砖头。   有道白光朝我冲来。   姐姐眼疾手快把我拽回来,然后对着离开的车破口大骂。   那辆车我见过,白色的,经常停在我家门口。   我们跟了上去。   过了好久,找到了。   车子的玻璃上有电话号码。   跟那家门店上的一样,是妈妈的。   姐姐蹲在马路边哭。   我蹲在那里数蚂蚁。   这是我初中的时候。   我没有跟她说:   我不知道一个学生为什么要上网搜“父母离婚怎么办”,我不知道被一脚一脚踹出家门是多么无奈,我不知道“我躲计划生育,累死累活才生了你”中那计划生育是什么。   我不知道被腰带抽算不算家暴,我不知道与别人家孩子做比较,算不算鼓励,我不知道什么是家庭教育。   我不知道妈妈买的手机是她用剩下的,我不知道爸爸用我奖学金的钱去喝酒了,我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从来不主动联系我。   这是我高中的时候。   我只知道妈妈说她不累,爸爸说他不饿,我只知道妈妈生我是剖腹产,爸爸借了很多钱,我只知道那是我妈,那是我爸。   爸爸妈妈是不会害我的。   以前我很开朗,现在依然是,以后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