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课,阿宁收拾完内务走到室外,天空变成了阴天,地上堆满了湿泣的黄叶,清晨笼罩的大雾,弥漫了整个校园,一切都朦朦胧胧地难以辨晰,阿宁哀叹着满地的叶子狼藉,也包括自己。 彼时的阿宁根本没有意识到,叶子不是到季节了才会落下,常常是不管叶子愿意与否,一场风雨它就会散落满地,如果没有掉下来,只是风雨不够大而已。 阿宁大抵也会有冬天,也要凋零。只是那时的阿宁并不知道冬天会来的那么快。 阿宁失魂般游移进教室,教室里坐满了人,阿宁来晚了,铃声已经响过三分钟,仍有悉悉簌簌的聊天声,一个教师正走上讲台。阿宁觉得周遭压抑,觉得气味刺肤,阵阵寒意在他四肢表面,他没能在后排找到座位,抬眼望去只剩下讲台前两排还有空缺的位子,他沿着过道往前排走,而越靠近黑板,越靠近板上苍白的文字,他越觉得恶心想吐。他在前排位子旁止住了脚步,站住了,忽然间他觉得疑惑,黑板上雪花般旋转的白字,让他不禁用力地用眼睛去看清,他望眼欲穿般的仿佛灵魂出窍似的在原地怔怔不动。阿宁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这周遭一切有些疏离,有些脱离了他的认知,一切都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觉得这一切都应该重新来过一遍,而他发觉此刻教室里站着的人只剩下三四个,走动会格外显眼,出于对讲台上教师的尊敬,他决定不从教师眼皮底下走来走去,于是阿宁转身走回教室的最后排,从后门的地方往教室另一侧的走道又一次走向前排,这一次,阿宁觉得一切正常,一切都还是普通自然熟悉的样子,一切都理所当然。 讲台上是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教师,一身黑色中山呢子大衣,带着一副黑色半框的眼镜,是个十分讲究事实的人。铃声已经响过三分钟,他看着阿宁安安静静地推开教室后门,穿过教室右侧的过道来到前两排,原不想就阿宁的迟到多做声张,他总对学生在时间上留有余地。可当阿宁站在前排空缺的位子旁,凝然不动,带着一副严肃,挑战,似乎含着蔑视的目光朝自己看来的时候,他感到莫名其妙,觉得非常地奇怪。当阿宁原路返回,像是T台走秀般,从右边过道走到左边过道,来回地又一次出现在自己的身边时,他觉得愤怒,他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个举止怪异,甚至不成体统的年轻人。 “有些同学,来晚了没有关系,谁都会有迟到的时候,可是进来以后就要抓紧找到位置坐下,上课已经过五分钟了,还在教室里来来回回地走来走去,秀,模样都挺好,人怎么这样?” 教师说这话的时候,阿宁已经坐沉在位子上看着桌面发呆,又好像有一些值得深思的问题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他想要抓住那些飘忽不定的思绪的尾迹。忽然传来的教师清亮又厚重的声音,带着非常抽象的意思,一反常日平铺直叙的授课话语,将阿宁惊回到眼前的教室景象里。 “他好像在描述我?他好像是在说我吧?......应该是在说我吧......这样说是在说我吧?他怎么能用这种语调说我呢?这是讽刺吧?他误会我了吧?在他的心里,一切都是应该被抨击的吗?所有的行为都像他感知到的那般离奇的吗?难道我没有尊重他吗?我为了尊重他才从教室后面的门过的呀?我错了吗?行吧,不管他这个做法对还是不对,下了课我去给他道个歉吧。可他不应该下了课再跟我聊这件事的吗?凭什么他就可以在教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讽刺我呢?要是我现在站起来解释,大声的跟他解释会怎么样呢?解释我刚刚的行径的原因他能理解吗?用上课的时间解释个人的问题岂不是耽误了所有人的时间?不行,我不能站起来解释。可他凭什么就可以理所当然的说出这一切,难道站在上面就可以挑剔所有出了错的环节吗?他怎么就不能暗暗地原谅我呢?他看起来明明是个大度的,有阅历的人呀,他上课讲的那些又很有启发性,难道一个人的行为和思想必然不可以一致吗?他明明是个令人尊敬的人啊,可他硬要刺痛我的自尊心!硬要逼得我内心发堵!才能疏通他的愉悦吗!硬要我疼,他才能舒坦吗?难道他就不能下课后找我说这些吗?算了算了吧!一切都是别人是对的,我是错的,我永远是错的。我是错的,我得道歉,我必须道歉。” 阿宁坐立难安,他的神经衰弱使得他的脸庞一阵潮红一阵苍白,而他在脑海里推演了无数种处理这件事的方法。这件事既已发生,他将过错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而他对他将要在下课后请求教师原谅的话语作了推究,他花了半节课时间推究了一套说法,并且可以根据教师的回答作出适当的变化,充足地保证礼节的周到,对话的完整,态度的不卑不亢。推演暂停后下定了心的阿宁,心身都趋于轻松地开始听课。 课上教师的授课富于跳脱性,使得一门语言学科具有了一种抽象性,需要逻辑思维不断地维和才能得到灵感和知识。 “语言是对事实的描述......我们要注重事实,因为生活就是接二连三的事实的连续表现。”教师在讲台上对着满教室埋头的学生们平铺直叙。“生活就是事实。”教师敲了敲讲桌。 阿宁听到此陷入了深思,阿宁觉得这些话有很大的问题,阿宁觉得所谓的事实都是片面的甚至虚妄甚至仅仅是人所想象的自认的自造的。阿宁觉得所谓生活,此刻的生活都只是会流逝的过程,所有的过程走都将走过消逝得虚无。因为此刻在的一切,彼刻永远找不到......阿宁想到这些,觉得生活在所谓事实中的人是多么的可悲!阿宁悲悯所有生活在这明明就是虚假生活里的人,眨眼即过虚幻的事实!不可追回的停滞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