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晨光刺破狼居胥山顶的薄雾。 李二狗站在新建的瞭望塔上,手搭凉棚望向北方。百里草原尽收眼底,夏末的牧草已泛起初黄,如金色海浪铺展到天际线。但让他心悸的不是景色,是那海面上零星浮动的黑点,那雪狼部的游骑,三日来已增到十七股,最近的一股距营地不足三十里。 “头儿,”副手王栓子爬上来,喘着粗气,“北边又来了三股,每股约五十骑,在二十里外兜圈子,既不靠近也不离开,摆明了是在试探。” 李二狗没回头,手指在木质栏杆上轻敲。这是他在铁山堡新兵营养成的习惯,紧张时便如此。十九岁的镇北营副统领,麾下五百新兵、两百老兵,要镇守这深入草原三百里的前沿,压力如山。 但想起临行前王上拍他肩膀说的那句话:“你的背后不是五百人,是整个北境龙域”,心中便涌起一股热流。 “传令,”他开口,声音已褪去月前的稚嫩,“一至三队照常巡逻,四队弓弩手上墙戒备,五队骑兵备马待命。记住,王上有令:敌不犯我,我不犯人;敌若犯我,”他转身,眼中闪过狼一样的凶光:“十倍还之!” “得令!”王栓子飞奔下塔。 李二狗继续望向北方。晨风中,他感到一股温润气息正从脚下大地渗出,如无形的潮水般向北漫延。那是龙域北扩的龙气,昨日子时正式抵达狼居胥山北麓,此刻正以每日十里的速度持续渗透。 他握了握拳,力量比平日充沛三成。而三十里外那些游骑……若他们踏入龙气覆盖范围,马速会慢,弓弦会软,人也会莫名心悸。 这便是王上的阳谋:不费一兵一卒,画地为牢。 正思索间,营地东南方忽然尘土扬起。一队约百人的骑兵正疾驰而来,打头的靛蓝银星旗在晨光中猎猎生辉,那是北境的传令兵! “开营门!”李二狗高喝,心中却是一紧。寻常传令不过三五骑,这次来了百人,必有大事。 半刻钟后,营帐内。 李二狗看着手中的王令和随行人员名单,目瞪口呆。 王令很简单:“八月十五,于狼居胥山镇北营设‘龙域观礼’,邀草原诸部、河西商盟、晋阳使者及北境文武观礼。着镇北营整饬营防,演练军阵,展北境军威。” 随行名单却惊人:除严朔、韩玉等重臣,还有河西十六商号代表、西域安西商会哈里发、波斯王子阿尔达希尔,以及……草原苍狼部、雪狼部、冰原部落的使者——后者竟已秘密抵达铁山堡,同意前来观礼! “刘校尉,”李二狗看向带队的传令官,一个三十出头的老兵,“这……王上是要在敌营门口摆宴?” 刘校尉笑了,笑容里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李统领,王上说了,这叫‘以域为席,以武佐酒’。观礼是假,示威是真。要让草原那些豺狼看看,我北境不仅守得住,更能把宴席摆到他们家门口!” 他压低声音:“知道为何选八月十五?那日是龙域北扩完成百里之日,也是七大龙脉节点首次共鸣之时。王上要在狼居胥山巅,当着天下人的面,让龙域再进阶!” 李二狗倒吸凉气。龙域进阶?现在已如此神异,再进阶会是何等光景? “末将领命!”他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王令,“镇北营五百七十人,必不负王上所托!八月十五,定让天下使者,见识北境边军的风骨!” 刘校尉扶起他,拍拍他肩膀:“王上还特意交代,让你把那个‘三才阵’练熟。观礼当日,要你用五百新兵,演练对抗千骑冲锋。” 李二狗眼睛一亮。三才阵是王上亲授的新式战阵,以三人为基,九人为组,二十七人为队,讲究机动配合、远近互补。他苦练月余,正愁无用武之地。 “请转告王上,末将必不让王上失望!” 送走传令队,李二狗立即击鼓聚将。 半个时辰后,镇北营全体集结。李二狗登上点将台,目光扫过台下五百七十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弟兄们!”他声如洪钟,“王上有令,八月十五,在此设龙域观礼,邀天下使者观我北境军威!” 台下鸦雀无声,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我们有十四日。”李二狗竖起手指,“十四日,我要你们把三才阵练到骨子里,练到闭着眼睛也能变阵!十四日,我要你们弓马再精一层,刀枪再利三分!十四日,”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要让草原那些蛮子知道,这狼居胥山以南,站着的是什么样的军人!要让他们记住,北境的边关,不是一道墙,是一排钉在地上的脊梁!谁来碰,谁折戟!” “吼——!!!”五百七十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得营旗猎猎。 从这一天起,镇北营进入疯狂练兵模式。天未亮便出操,月上中天才收兵。李二狗身先士卒,与士兵同吃同住同练,短短三日,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却锐利如鹰。 而龙域北扩的龙气,正悄然改变着这片土地。 营外三十里处,几股雪狼部游骑试探性地踏入龙气边缘,战马突然惊惶嘶鸣,前蹄跪地,骑手狼狈滚落。更诡异的是,他们感到胸口发闷,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撤!快撤!”百夫长骇然下令。 消息传回雪狼部王庭,大帐内一片死寂。 雪狼王呼延灼,一个年过五十却依旧雄壮如狮的草原枭雄,盯着跪在地上的斥候队长,眼中寒光闪烁:“你说,踏入那片地界,马会跪,人会乏?” “千真万确!”斥候队长额头触地,“不止我们,苍狼部、冰原部落的游骑都试过,一样的结果。那片土地……仿佛活了,在排斥我们。” 呼延灼起身,走到帐中巨大的草原地图前。手指点在狼居胥山位置,那里已被朱笔画了个圈,旁注“龙域北扩百里”。 “龙域……”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第一次感到心悸。 三日前,北境使者送来观礼邀请,措辞客气却不容拒绝。他本想置之不理甚至扣下使者,但苍狼王拓跋宏的密信及时送到,信中只有一句话:“龙域已成,不可力敌。观礼可去,且看虚实。” 拓跋宏那老狐狸,竟也怂了。 “父王,”长子呼延烈忍不住开口,“不过是个边城起家的汉人王,何必长他人志气?儿臣愿率三千铁骑,踏平那什么镇北营,把北境王的宴席掀了!” “然后呢?”呼延灼冷冷看他,“踏平之后,你能挡住那覆盖百里的龙域?能挡住北境那些刀枪不入的军队?能挡住游龙隔空斩宗师的手段?” 一连三问,呼延烈哑口无言。 “拓跋宏说得对,得去看看。”呼延灼转身,眼中闪过老辣的光,“若那龙域真有传说中神异……草原,该换种活法了。” 八月初十,铁山堡。 龙域司新衙署内,韩玉正与阿尔达希尔对坐弈棋。棋盘是西域传来的“波斯象棋”,规则与中原象棋迥异,韩玉初学,已连输三局。 “韩大人天资聪颖,第四局便能窥得门径了。”阿尔达希尔落子,微笑着用流利汉语说道。月余时间,这位波斯王子已融入北境,不仅汉语精进,连衣着都换成了青衫儒巾,唯深目高鼻不改。 韩玉摇头苦笑:“殿下棋艺精湛,韩某佩服。不过今日请殿下过来,非为弈棋。” 他推过一份文书:“这是殿下提交的《西域诸国风物志》修订稿,王上已阅,批了八个字:‘详实有据,可作教材。’龙域司决定,将其纳入学堂选修课目,由殿下亲自授课。” 阿尔达希尔接过,手微微颤抖。这本文书是他心血之作,记载了西域三十六国的历史、文化、物产、军制,甚至包括各王室的秘闻轶事。游龙批阅时,不仅未删减敏感内容,反而在几处战略要地旁加了批注,见解之深让他这王室出身之人都心惊。 “王上……不怕此书泄露北境意图?”他忍不住问。 韩玉笑了:“王上说,真正的强大,不在于藏着掖着,在于就算别人知道你想做什么,也无力阻止。西域诸国看了此书,若生出敬畏之心,主动来朝,岂不省了征伐之力?” 阿尔达希尔默然。这种胸怀,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君主身上见过。 “另外,”韩玉又取出一枚令牌,“王上特许,殿下可入英灵殿外围参悟三日。殿下体内那股‘斗气’,王上看过,说与中原内力同源异流,若能在英灵殿中感悟龙域气息,或有突破之机。” 令牌入手温润,刻着一条盘绕的龙。阿尔达希尔猛地起身,深深一揖:“王上厚恩,阿尔达希尔……必以死相报!” “殿下言重了。”韩玉扶住他,“王上常说,人才如星,各耀其光。殿下是西域明珠,既落北境,自当熠熠生辉。” 正说着,衙外传来脚步声。游龙一身简便墨袍,信步走入,身后只跟着严朔一人。 “参见王上。”二人连忙行礼。 “免了。”游龙摆手,看了眼棋盘,“波斯象棋?阿尔达希尔,教教本王。” 阿尔达希尔受宠若惊,连忙讲解规则。游龙听罢,执子先行,步法竟老辣异常,十步之后,阿尔达希尔额头见汗——这北境王明明是初学,却仿佛能看透十步之外,布局深远得可怕。 “殿下可知,为何波斯象棋中,‘王’的走法如此受限?”游龙忽然问。 阿尔达希尔一愣:“这……古来如此。” “在中原象棋里,将帅不出九宫,是因君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游龙落子,吃掉对方一车,“但本王以为,真正的王,不该困守一隅。” 他抬眼,目光清亮:“该如这‘象’,斜行四方,眼观全局;该如这‘马’,踏日腾空,不拘一格;该如这‘车’,直来直往,摧城拔寨。” 话音落,一子定局。 阿尔达希尔看着棋盘,自己的王已被将死,而游龙的“王”竟已走到棋盘中央,与车马炮形成绝杀之势。 “王上……这是自创的走法?” “规则是人定的,便可为人所改。”游龙起身,“治国如弈棋,拘泥古法,便是画地为牢。西域诸国千年不变,故有今日衰颓;中原王朝固步自封,故有今日乱世。” 他走到窗边,望向狼居胥山方向: “北境要走的,是一条新路。这条路上,没有不能改的规矩,没有不能破的樊篱。只要于民有利,于国有益,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本王也敢为。” 这番话如惊雷,在阿尔达希尔心中炸响。他终于明白,为何北境能在短短一年内崛起,有如此王者,何愁不兴? “王上,”他忽然单膝跪地,以波斯最高礼节抚胸,“阿尔达希尔愿为这条新路,做第一块铺路石。” 游龙转身,扶起他,眼中含笑:“不,殿下该是做引路人。待龙域西扩至西域时,殿下要带路,让那里的百姓,也看见光。” 阿尔达希尔热泪盈眶。 便在此时,严朔上前低语几句。游龙神色微动,对韩玉道:“传令,三日后启程赴狼居胥山。观礼事宜,按计划进行。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让匠营把新铸的‘龙吼炮’带上,还有王铁锤刚改良的‘飞鸢弩’。这次观礼,不仅要展军威,更要展……天威。” “臣领命!” 八月十三,狼居胥山镇北营已焕然一新。 营墙加高加固,垛口插满北辰王旗;营内道路平整,临时搭建的观礼台坐北朝南,可容三百人;校场扩大一倍,地面夯实如铁。更引人注目的是校场东侧,十座蒙着黑布的高大器械静静矗立,神秘莫测。 李二狗正在校场指挥最后演练。五百新兵分五队,演三才阵变阵,动作整齐划一,杀声震天。经过龙气浸润和半月苦练,这些新兵已脱胎换骨,最差的也有三流中阶战力,其中三十余人甚至摸到了二流门槛。 “报——!”哨兵飞驰而来,“王上仪仗已至三十里外!” 李二狗精神一振:“全军整装,随我出营十里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