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惊蛰后的第二场雨。
雨来得毫无预兆。辰时天还晴着,巳时初乌云便从南边天际压过来,浓黑如泼墨,低得仿佛要擦着黑河两岸的枯树梢。风先至,卷起河滩上的沙砾抽在人脸上,生疼。接着是雷,闷响从云层深处滚过,像巨兽苏醒前的低吼。
李贲勒马立在渡口北岸,铁甲下的内衬已被汗浸透三回。他抬头望天,脸色阴沉得比乌云更甚。
“将军,这雨……”副将话未说完,豆大的雨点已砸了下来。
不是淅沥,是倾盆。雨水在眨眼间连成线,成帘,成瀑,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黑河原本温顺的河道开始鼓胀,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岸边的木桩,那些昨日还能轻易涉马的浅滩,此刻已隐没在翻涌的黄汤之下。
“寻金虫……”李贲咬牙挤出这三个字。三天前,军中马匹开始无故躁动,不肯前行,兽医查不出病因。直到今晨逮住个形迹可疑的樵夫,严刑之下才招供——有人雇他在官道撒“黑粉”,说能让马走慢些。
那时李贲还没在意。行军慢些就慢些,五千大军压境,掩月城还能飞了不成?
可现在,他明白了。游龙不是要拖慢他,是要把他拖在这场春汛里!
“辎重车到哪儿了?”他厉声问。
“还在北岸三里处!”亲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路太泥泞,车轮陷了一半,民夫正在垫木板!”
“让他们快!”李贲调转马头,“传令前锋营:抢占南岸高地,搭建浮桥!今日天黑前,必须全军过河!”
命令传下,五千人动了起来。但动作迟缓——雨太大了,视线不及十步;地太泥了,一步一滑;马太躁了,骑士需全力控缰才不致坠鞍。
更糟的是,河对岸的密林里,隐约有旗影晃动。
严朔站在南岸一处山丘上,蓑衣下的玄甲已湿透,但握弓的手稳如磐石。他身后,三百弩手伏在临时挖出的浅壕里,箭簇用油布裹着,还未沾水。
“看见那几架攻城车了吗?”他低声对身旁的赵大山道。
赵大山眯眼望去。雨幕中,五架蒙着牛皮的攻城车正被数十名士兵推着,艰难地向河滩移动。车体巨大,在泥泞中如龟爬行。
“那是李贲的宝贝。”严朔从箭壶抽出一支特制箭——箭头绑着小陶罐,罐口封蜡,“盟主说了,烧了它们,李贲就没了破城的牙。”
“可这雨……”
“雨会停的。”严朔抬头看天,“老农说,惊蛰的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等雨小些,风向一转——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仿佛印证他的话,午时未到,雨势果然渐弱。乌云未散,但雨水从瓢泼转为淅沥,风也从北风转为东南风——正是从南岸吹向北岸的风向。
“天助我也。”严朔咧嘴一笑,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传令:火箭准备,目标——攻城车、粮草车、马匹聚集处。三轮齐射后,立即后撤,按计划路线分散。”
“是!”
三百张弩同时抬起。箭簇上的油布被撕开,露出浸透火油的棉絮。火折子擦燃,一点火星在潮湿空气中顽强跳动,点燃第一支箭。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很快,三百点火光在雨幕中亮起,如星火坠入凡间。
“放!”
令旗挥下。
三百支火箭离弦,划过一道弧线,穿过淅沥雨丝,穿过河面上渐起的雾气,精准地落向北岸!
“敌袭——!”北岸哨兵嘶声预警。
但晚了。
火箭落地,火油遇物即燃!攻城车的牛皮蒙布首当其冲,火焰“轰”地窜起,迅速吞噬木质骨架!粮草车更不堪,干燥的草料在雨中闷烧,腾起滚滚浓烟!马匹受惊,挣脱缰绳四处奔窜,冲乱了本就混乱的军阵!
“灭火!快灭火——!”李贲在亲卫簇拥下怒吼。
可怎么灭?雨虽小,却浇不灭火油燃起的大火;河虽近,取水需穿过混乱的人群和惊马。更要命的是,南岸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踵而至!这次不只是火箭,还有普通的破甲箭——专射救火的士兵!
屠杀开始了。
严朔冷冷看着对岸的混乱。他是老兵,见过太多生死,心早已硬如铁石。但此刻,他心中仍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严将军,”一个年轻弩手忽然低声问,“我们这样……算不算趁人之危?”
严朔转头看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他记得这少年,姓林,父亲是城西的木匠,上月守城时战死了。
“小林,”严朔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士兵都听见,“你爹怎么死的?”
少年眼眶一红:“守东门,被草原人的箭……”
“对。”严朔望向对岸,那里有个晋王兵正捂着脖子倒下,“你爹守城时,李贲在哪儿?他在晋阳享福,在盘算怎么破我们的城,怎么抢我们的粮,怎么杀我们的人。现在他来了,带着五千人,要让你娘、你妹妹,还有城里所有跟你爹一样的人,都变成草原刀下的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战场上没有趁人之危,只有你死我活。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记住这话——是盟主说的。”
少年重重点头,再拉弓时,手已不抖。
三轮齐射结束,严朔果断下令:“撤!”
三百弩手如潮水般退入身后密林,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径中。他们刚离开片刻,北岸的报复性箭雨便覆盖了方才的阵地——但那里已空无一人。
李贲站在狼藉的渡口,看着五架攻城车全成焦炭,看着三十车粮草烧毁过半,看着满地尸体和哀嚎的伤兵,眼中血丝密布。
“游、龙——!”他仰天狂吼,声音在雨后的河滩上回荡。
副将踉跄跑来:“将军,辎重损失惨重,粮草……只够七日了。是否先退兵,等后续补给?”
“退?”李贲一把揪住副将衣领,“五千大军,被三百人烧了家当,就这么退回去?晋王会砍了我的脑袋!传令:全军轻装,只带三日口粮,强渡黑河!今日之内,我要站在掩月城下!”
“可是将军,浮桥还没搭好,河水又涨……”
“游过去!”李贲甩开副将,拔剑指向南岸,“会水的先过,抢占滩头!不会水的,抱着木板过!畏战不前者——斩!”
军令如山。五千士兵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渡河。会水的脱去铠甲,抱着腰刀泅渡;不会水的拆了残存车辆的门板、木板,甚至抱着空水桶,一个个跳进汹涌的河水。
黑河并不宽,平日不过三十丈。但春汛时的黑河,河面宽了一倍,水流湍急,暗涡丛生。第一个人下水时,还能勉强游动;第十个人下水时,已有人被浪头打翻;第一百个人下水时,河面上漂起第一具尸体。
严朔在南岸高地上,用游龙给的望远镜看着这一切。他放下镜筒,对身旁的传令兵道:“告诉盟主:鱼已入网。另外,让三河镇的船队可以动了。”
“是!”
命令传出不久,黑河下游忽然响起号角声。
不是一支,是十几支,低沉雄浑,穿透水声。接着,三十艘大小船只从下游拐弯处驶出,船头插着靛蓝银星旗——北辰盟旗!
为首大船上,刘大桨光着膀子站在船头,手里拎着柄九环鬼头刀,刀背上的铜环在阴沉天光下泛着血色的暗红。
“晋王的狗崽子们!”他扯着破锣嗓子吼道,“三河镇刘大桨,送你们回老家——!”
三十艘船同时转向,横在河面。这不是战船,是漕运的货船、渔民的渔船,甚至有几条画舫。但此刻,船上站满了人——漕帮的汉子、盐贩的打手、流民的青壮,人人手里拿着弓、弩、鱼叉、船桨,甚至还有绑着尖刀的竹竿。
“放箭——!”刘大桨挥刀。
简陋的箭雨射向河中挣扎的晋王兵。距离太近,准头再差也能命中。惨叫此起彼伏,河水渐渐泛红。
李贲在北岸看得目眦欲裂:“弓箭手!放箭!射那些船——!”
晋王军的弓箭手集结,向船队抛射。但船在移动,又是顺流,箭矢大多落空。即便射中,船板厚实,也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更糟的是,船队中忽然抛出数十个陶罐,砸在北岸滩头。罐碎,黑色粘稠液体流淌——又是火油!
“火箭!”刘大桨大笑,“给老子烧他娘的——!”
船队中的火箭手点燃箭矢,专射火油流淌处。火焰再起,这次烧的是北岸所剩无几的物资和挤在岸边等待渡河的士兵。
前有箭雨,后有火海,中有湍流。
五千晋王军,还未正式接战,已陷入绝境。
李贲终于意识到——他中计了,中了一个环环相扣的死局。从马匹躁动开始,到春汛阻路,到南岸伏击,再到水军截杀……每一步,都在游龙算计之中。
“将军……”副将浑身湿透,不知是河水还是冷汗,“撤吧。再不撤,这五千兄弟……全得喂鱼。”
李贲握剑的手在抖。他想起了出晋阳时,晋王拍着他肩膀说的那番话:“李贲,此战若胜,北境就是你的封地。若败……你知道后果。”
败了,不只是丢官,是丢命。
可若让这五千人都死在这儿,他回去也是死。
两难。
就在这时,南岸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鼓声。
咚、咚、咚……不疾不徐,沉稳如心跳。鼓声中,一队骑兵从林中缓缓走出。为首者玄甲墨氅,胯下一匹乌骓马,腰间长刀未出鞘,却自有凛冽寒意弥漫开来。
游龙。
他竟亲自来了。
两军隔河相望。一边是狼狈不堪的晋王军,一边是严阵以待的北辰盟军。中间是漂满尸体和碎木的黑河,河水猩红。
游龙勒马,目光穿越百丈距离,落在李贲身上。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对岸——这是用上了内力:
“李将军,还要打吗?”
李贲咬牙:“游龙!你用这等卑鄙手段……”
“手段?”游龙笑了,“李将军带五千人来,是要请我喝茶吗?战场之上,胜者为王。你若不服,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单挑。你赢,我开城门,任你处置。我赢,你带着残兵滚回晋阳,告诉晋王——北境的门,他进不来。”
这话太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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