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回到掩月城时,已是腊月二十的黄昏。
柳如眉在城门口等他,看见他第一眼就怔住了。
明明只去了三天,丈夫却仿佛变了个人。不是外貌,是气质——原本如出鞘利剑般的锋芒,此刻尽数内敛,站在那里如深潭静水,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夫君……”她轻声唤。
游龙走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却透着一丝冰玉般的凉意。
“暗伤好了。”他只说了四个字。
柳如眉眼眶瞬间红了。这三年,她看着丈夫每次运功到紧要关头就因暗伤而止步,看着他夜深人静时独自揉按旧伤处,看着他在战场上因旧伤复发而险象环生……如今,终于好了。
“走,回家。”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安儿炖了鸡汤,说要给父亲补身子。”
游龙笑了:“那小子会炖汤?”
“跟着厨娘学的,炖糊了两锅,这是第三锅。”柳如眉也笑,“他说,父亲练功辛苦,他要尽孝心。”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紧紧依偎。
远处匠营传来锻打声,一声,一声,如这座城有力的心跳。
城主府膳堂,游安正小心翼翼地舀汤。
那锅鸡汤确实卖相不佳——鸡块大小不一,汤色浑浊,浮着几片炖烂的香菇。但他舀得极认真,先给父亲盛了满满一碗,又给母亲盛,最后才给自己盛了小半碗。
“父亲,喝汤。”他双手捧碗,眼神期待。
游龙接过,喝了一口。盐放多了,姜味太重,鸡肉有些柴。但他喝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什么绝世美味。
“好喝。”他说。
游安眼睛顿时亮了:“真的?”
“真的。”游龙放下碗,揉了揉儿子脑袋,“比军营里的大锅饭强多了。”
柳如眉忍着笑,也喝了一口,点头:“安儿有孝心,这汤就是天下第一美味。”
游安小脸通红,却挺起胸脯:“等安儿再大点,天天给父亲母亲做饭!”
“好。”游龙夹了块鸡肉给他,“不过做饭之前,先把功夫练好。今日《游氏心法》练得如何?”
游安立刻放下碗筷,正襟危坐:“回父亲,今日运行了两个小周天,王师傅说安儿内力已经能在掌心凝出白霜了。”
游龙伸手:“我看看。”
游安运功,小手掌心果然泛起淡淡白雾,虽然稀薄,却确确实实是《锻铁手》入门的标志——这意味着,他已经将《游氏心法》第一层练至小成。
“不错。”游龙眼中闪过赞许,“比为父当年还快半个月。”
游安得了夸奖,却不敢骄傲:“王师傅说,练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安儿还要更努力。”
柳如眉忽然道:“安儿,母亲今日教你一句诗,你记着。”
“母亲请讲。”
“稚子烹羹盐未匀,拳拳心意胜琼珍。
他年若问承欢事,寒夜灯前奉汤人。”
游安默念两遍,抬头:“母亲,这首诗是说……安儿今天这锅汤吗?”
“是说所有在寒夜里,为所爱之人捧上一碗热汤的人。”柳如眉温声道,“汤好不好喝不重要,重要的是捧汤的那颗心。安儿记住,将来无论你成为多厉害的人,都不要忘了——为你在寒夜里捧汤的人,和为你在血火中挡刀的人,一样珍贵。”
游安重重点头:“安儿记住了。”
游龙看着妻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暖流与他新生的寒罡交融,竟在丹田中形成奇妙的平衡——刚与柔,寒与暖,杀伐与守护。
他忽然明白,这就是“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的最后一重真意:
战,是为了守护身后的温暖。
止,是因为心中有比杀戮更重要的东西。
这一夜,游安在父母身边睡得格外香甜。
而游龙与柳如眉,在烛火下对坐良久。
“夫君,”柳如眉忽然轻声道,“开春之战……带上妾身吧。”
游龙看着她,没说话。
“不是去拼命,是去……”她顿了顿,“让草原人看见,掩月城不是只有刀枪,还有站在刀枪后面的人。让他们知道,他们要攻打的,不是一个冰冷的城池,是一个个有父母、有妻儿、有热汤可喝的家。”
游龙沉默许久,终于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只在后方,绝不上前。”
“妾身答应。”
窗外,北风又起。
但屋内烛火温暖,汤碗余温尚存。
腊月廿二,白狼部大帐。
取木尔捏着那封“密信”,脸色阴沉如暴风雪前的天空。他是个四十出头的草原汉子,左脸颊有三道平行的疤——那是年轻时与黑熊搏斗留下的,为此他得了个“疤脸狼”的绰号。
“巴特尔这老狗!”他狠狠将信摔在案上,“去年抢我草场,杀我兄弟,现在还想用三成战利品打发我?做梦!”
帐下众头领议论纷纷。
“首领,这信来得蹊跷。”一个老成持重的百夫长皱眉,“巴特尔向来瞧不起我们白狼部,怎会突然求和分利?”
“管他蹊不蹊跷!”一个年轻气盛的千夫长吼道,“他既然敢写信,就是承认了我们白狼部的实力!要我说,不如将计就计——答应联手,等破了掩月城,咱们反手就吞了他的黑狼部!”
“愚蠢!”老百夫长反驳,“巴特尔狡诈如狐,这信说不定是陷阱!”
取木尔听着争吵,心中也在权衡。去年草场之争,黑狼部确实占了上风,白狼部损失惨重。他无时无刻不想报仇,但硬拼确实拼不过。
如果……这信是真的呢?
三成战利品他不稀罕,他稀罕的是——趁巴特尔主力南下,后方空虚时,突袭黑狼部老营!等巴特尔在掩月城下损兵折将,回头发现家被偷了……那画面,想想就痛快!
“传令,”他忽然开口,“派使者去黑狼部,就说……我答应了。但有个条件:我要亲眼看见掩月城的城门被攻破,才肯出兵。”
他要亲自确认,巴特尔是否真的全力攻城,是否真的会被消耗。
“另外,”取木尔眼中闪过狡黠,“让咱们在掩月城附近的探子,查查这封信的来源。我要知道,是谁在帮巴特尔送信,又是谁……可能在这中间搞鬼。”
“是!”
使者当夜出发。
而这一切,都被潜伏在白狼部附近的一名“商贩”看在眼里——那是严朔手下的斥候,伪装成皮货商人已潜伏半月。
腊月廿五,消息传回掩月城。
“成了。”柳如眉看着密报,唇角微扬,“取木尔果然多疑,但他越多疑,就越会派人查证。我们只需……给他‘看’到该看的。”
她看向游龙:“夫君,该让‘黑狼部使者’露面了。”
游龙点头,对赵大山道:“从降卒里挑几个机灵的,换上黑狼部衣甲,假装成巴特尔的使者,在掩月城附近‘偶然’被白狼部探子发现。记住,要让他们‘偷听’到关键信息——比如巴特尔计划在二月初八发动总攻,比如他确实答应分三成战利品给白狼部,比如……他对取木尔依然轻蔑,准备战后就翻脸。”
“明白!”赵大山领命而去。
柳如眉补充:“再让韩玉写封信,用草原文字,以‘同情白狼部遭遇的汉商’口吻,提醒取木尔——巴特尔与晋王有勾结,战后可能联合晋王吞并白狼部。信要写得半真半假,留足想象空间。”
“这是要彻底点燃取木尔的猜忌。”游龙赞叹,“如眉,你这连环计,怕是诸葛亮再世也要叹服。”
柳如眉微笑:“妾身只是把人心当棋盘,下一步,看十步。草原人直率,不善权谋,这正是他们的弱点。”
窗外,又开始飘雪。
这一场雪,将掩盖所有痕迹,也将为开春的决战,铺下最后的舞台。
腊月廿八,书斋。
韩玉正在临《兰亭序》。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凝神静气,仿佛不是在写字,是在与千年前的先贤对话。
柳如眉推门进来,见他笔下字迹,微微颔首:“公子的字,已有三分神韵了。”
韩玉搁笔,起身行礼:“夫人过奖。晚辈只是觉得,写字时心特别静,那些烦忧……似乎都淡了。”
“那是因为公子找到了‘定’。”柳如眉在案前坐下,“定能生慧。公子这半月在匠营、在学堂、在城防,处处用心,处处学习,心自然就定了。”
韩玉沉默片刻,忽然问:“夫人,晚辈有一事不明。”
“请讲。”
“父亲……青石堡现在与掩月城结盟,但若开春大战,青石堡会出兵相助么?”
柳如眉看着他,反问:“公子希望青石堡出兵么?”
韩玉犹豫:“从盟友之道,应该。但从……从青石堡百姓的角度,不出兵,少死人。”
“那公子是站在‘韩家少主’的立场,还是站在‘北境之人’的立场?”
这个问题,让韩玉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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