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游龙

第27章 雪夜琴心照寒刃(中)

  第27章雪夜琴心照寒刃(中)   戌时,地窖工坊。   第一炉玄铁即将出炉。王铁锤赤膊立在炉前,浑身蒸腾着白汽,那十名练了《锻铁手》的徒弟分列两侧,掌心皆泛着青白色——那是寒气入掌,化煞为功的迹象。   游龙与柳如眉并肩而立。她披了件银狐斗篷,在灼热火气中显得格格不入,却执意要来:“妾身想看看,夫君说的‘灵性之铁’,究竟是何模样。”   炉火渐熄,王铁锤用长钳夹出锻坯。那不是普通的铁红,而是一种暗沉的、仿佛内蕴星芒的赤金。锻坯方出,整个地窖温度骤降,火盆里的炭火都暗了几分。   “城主,夫人,请看。”王铁锤将锻坯置于铁砧。   游龙上前,运起《锻铁手》,双掌泛起淡淡白霜。他握住锻坯——没有想象中的灼烫,反而透骨冰寒!玄铁中的地脉煞气如活物般钻入掌心,顺经脉逆行,所过之处如刀刮骨!   但他早有准备,心法运转,将那股煞气引导入丹田,与自身内力交融、炼化。只见他掌心白霜越来越厚,锻坯却渐渐褪去赤金,露出黝黑本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血脉般的暗红纹路。   柳如眉静静看着。火光在游龙脸上跳跃,他眉头紧锁,额角青筋微凸,显然正承受极大痛苦。但她没有出声,因为她知道,这是武者必经的淬炼——以身为炉,以煞为薪,锻出的不只是刀,更是自己的武道之心。   一炷香后,游龙松手。   锻坯已成刀形,长三尺二寸,与他那柄“北寒”形制相仿,但纹路更密,寒气更重。刀身黝黑无光,唯独刃口一线银白,如雪夜寒月。   “成了。”游龙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离口即凝成冰晶,簌簌落地。   王铁锤接过刀坯,眼眶泛红:“城主……此刀已有灵韵,只需开刃、装柄,便是绝世神兵!”   游龙却摇头:“这把,不装柄。”   众人一怔。   “这把刀,就保持这坯形,悬于匠营正中。”游龙看向那些徒弟,“你们十人,每日轮流以《锻铁手》温养,引自身寒气入刀,炼化其中煞气。三个月后,我要看到这刀坯中的煞气被炼尽,取而代之的,是十人的气血精魂。”   他顿了顿:“届时,此刀会认主——谁炼化得最深,谁便是它的主人。而这把刀,将命名为……‘十炼’。”   十名徒弟激动跪倒:“谢城主赐缘!”   柳如眉明白了。这不是锻刀,是锻人。游龙要以这把玄铁刀为引,逼这十人在最短时间内将《锻铁手》练至小成。而最终得刀者,必是心性、毅力、天赋最强者,可堪大用。   “夫君是在为将来铺路。”离开地窖时,她轻声道。   “乱世需要刀,更需要执刀的人。”游龙握住她的手,掌心仍有未散的寒气,“一把‘北寒’不够,我要十把、百把。而握刀的手,更要够稳,够冷,够狠。”   柳如眉指尖传来刺痛,那是玄铁煞气残余。但她没缩手,反而握得更紧:“那妾身便为夫君,培养执笔的人。”   “哦?”   “韩玉来后,妾身会开蒙学堂。”她眼中映着廊下的灯笼光,“不只教他,也教城中适龄孩童。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武备再强,若无文教铸魂,终是流寇草莽。”   游龙深深看她一眼:“你想得很远。”   “因为妾身想和夫君走得很远。”柳如眉微笑,“远到能看见江南的杏花,能听见秦淮的桨声。”   雪落无声,长廊幽深。   两人并肩而行,身影在灯下交错,如两株在冰雪中相互支撑的松。   韩玉是在冬月十二到的。   那日难得晴好,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二十名青石堡护卫护着一辆马车驶入外城驿馆,马车帘掀开,下来个锦衣少年。   十六岁,面皮白净,眉眼秀气,身形单薄得像风一吹就倒。他裹着狐裘,手里还抱着个暖炉,一下车就皱眉掩鼻——驿馆简陋,有马粪味。   柳如眉亲自在驿馆门口迎接,未着华服,只一袭月白襦裙,外罩青缎比甲,发髻简单绾起,簪一支白玉梅花簪。   “韩公子一路辛苦。”她微微欠身。   韩玉抬眼,怔了怔。他以为边城女子都粗鄙不堪,没想到眼前这位城主夫人,气度清雅竟不输晋阳城的闺秀。   “夫人有礼。”他勉强还礼,“家父命晚辈来此……学习。”   那“学习”二字说得勉强,显然不情不愿。   柳如眉只当未见:“公子请随我来。住处已备好,虽不及青石堡舒适,却也洁净。”   她引韩玉入内城,沿途经过校场——正是操练时分,三百新兵在雪地上练刀,呼喝震天,刀光映雪。韩玉看得脸色发白,脚步都乱了。   “公子勿惊。”柳如眉温声道,“这些都是守城的儿郎,练的是保家卫国的本事。乱世之中,能提刀护住身后人,便是大善。”   韩玉抿唇不语。   住处安排在书斋旁的听雪轩,推开窗可见一株老梅,枝头已结苞。室内陈设简洁,但书架上摆满了典籍,琴案上搁着古琴,画缸里插着卷轴,皆是柳如眉亲自布置。   “公子平日可在此读书、习字、抚琴。”柳如眉道,“若有疑问,随时可来书斋寻我。”   韩玉这才面色稍霁:“夫人也通琴棋书画?”   “略知一二。”柳如眉微笑,“听闻公子擅诗,妾身这里倒有本《玉台新咏》孤本,公子若有兴趣,可共赏。”   听到孤本,韩玉眼睛亮了:“当真?”   “自然。”   安顿完毕,柳如眉告退。走出听雪轩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韩玉已迫不及待翻开那本《玉台新咏》,坐在窗下读得入神。   赵大山在廊下等候,低声道:“夫人,那二十个护卫闹着要进内城,说必须贴身保护公子。”   “按约定,他们只能住驿馆。”柳如眉淡淡道,“但可允他们每日辰时、酉时各探视一次,每次不得超过两刻钟。另,派咱们的人‘陪’着——要机灵的,会说话的,多聊聊掩月城的好,聊聊草原人的残暴,聊聊晋王的背信弃义。”   “明白。”赵大山会意,这是攻心。   “还有,”柳如眉望向校场方向,“三日后的玄铁开刃仪式,请韩公子观礼。”   “让他看锻造之法……是否不妥?”   “要的就是他看。”柳如眉唇角微扬,“看过,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力量;知道后,才会敬畏;敬畏了,回青石堡说的话,才有分量。”   她转身离去,裙裾扫过廊下积雪,留下一串浅浅的印。   当夜,书斋。   柳如眉正在教游安读《诗经》,读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窗外忽传来琴声。   琴音生涩,断断续续,是初学者的《秋风词》。弹琴者在听雪轩。   游安抬头:“母亲,谁在弹琴?”   “是韩公子。”柳如眉合上书,“安儿觉得弹得如何?”   “不好听。”游安老实道,“像……像锯木头。”   柳如眉笑了:“那是因为他心中无秋。琴为心声,心中无物,指下便无魂。”她起身,“走,母亲带你去听听,什么叫心中有秋。”   母子二人走至听雪轩外,未入内,只立在廊下。柳如眉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箫,凑到唇边。   箫声起。   低沉,呜咽,如秋风过荒野,卷起枯叶,扬起尘沙。那箫声竟与屋内生涩的琴音渐渐合上,不是引领,是托举——用醇厚绵长的箫韵,托住那稚嫩的琴音,让它不再飘忽,有了根基。   琴音渐渐稳了,顺了。弹琴者似有所悟,指法虽仍生疏,却已有了情感。   一曲终了,轩内静了片刻。   门忽然开了,韩玉站在门口,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刚才是……夫人在吹箫?”   柳如眉收起玉箫,微微颔首:“打扰公子雅兴了。”   “不!不打扰!”韩玉急道,“夫人箫艺……超凡脱俗。晚辈……晚辈能否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