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阙龙吟

第1章 金玉满堂承父荫

  晨光熹微,如金粉般透过雕花的紫檀木窗棂,斜斜地洒在“听松阁”的青砖地面上,勾勒出菱形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沉水香与窗外几株早开的白玉兰混合的清雅气息。萧景珩端坐于书案之后,一袭月白色锦缎长袍,腰束玉带,发髻以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固定,整个人如琢如磨,清俊得不似凡俗中人。   他正执一管紫毫小笔,小心翼翼地在一张素白宣纸上勾勒着什么。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笔洗澄澈,砚台是上等的端溪老坑石,墨锭泛着乌亮的光泽。旁边小几上,一只官窑天青釉茶盏袅袅升腾着热气,杯中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茶汤碧绿清澈。这间书房,每一件器物都价值不菲,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显赫家世——户部尚书萧远山的独子,自幼便在这金玉堆砌的锦绣丛中长大。   “少爷,”老仆福伯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盅热气腾腾的燕窝粥,“您又这么早起身读书,夫人知道定要心疼。这是厨房刚炖好的,您趁热用些。”   萧景珩搁下笔,温润一笑,起身接过托盘:“多谢福伯。母亲的叮咛我记着呢,只是今日府中要办小宴,招待几位清客,我得准备些应景的诗词,不能懈怠。”他接过燕窝粥,动作轻柔,生怕洒出一滴。福伯看着少爷这副模样,心中既欣慰又有些酸楚。少爷生来富贵,却从无骄纵之气,待下人极好,便是这每日的早膳,也总要等他们送来才用。   用罢早膳,萧景珩并未立刻去准备诗会,而是绕过回廊,走向府邸后园的偏僻角落。这里有一排低矮的下人房舍。他轻轻叩响其中一扇门,门内传来虚弱的咳嗽声。   “李伯,是我,景珩。”他柔声唤道。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面色蜡黄、身形佝偻的老园丁颤巍巍地扶着门框。他正是府中负责照料花草的李伯,前些日子不慎在雨天滑倒,摔伤了腿,无法劳作。   “少……少爷,您怎么来了?老奴这脏屋子,污了您的眼……”李伯慌忙想跪下。   萧景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李伯快别多礼。我听福伯说您腿伤未愈,特来看看。药可按时用了?”   李伯眼眶一热,哽咽道:“用了,用了,少爷给的上好金创药,福伯每日都按时送来。只是……只是老奴无用,耽误了活计,还……还白拿工钱,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他声音低下去,充满了愧疚。   萧景珩环顾这狭小昏暗的房间,药罐摆在角落,床铺单薄。他心中微叹,面上却依旧温和:“李伯说哪里话!您为府中辛劳数十年,照料的花草一年比一年好,这是大功。如今伤了腿,安心养伤便是,工钱自然照付。若因伤而减薪,岂非寒了忠仆的心?父亲常说,待人以诚,方得人心。您只管养好身子,园中花草,自有他人暂代。”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荷包,塞进李伯手中:“这是些散碎银子,您拿去,若觉得药力不够,可请城中‘回春堂’的陈大夫再看看,不必拘束。”荷包沉甸甸的,远超寻常下人月俸。   李伯捧着荷包,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知一个劲地磕头。萧景珩再次扶起他,叮嘱了几句,才悄然离开。阳光落在他离去的背影上,那月白色的袍角拂过青石小径,仿佛沾染了尘世的微尘,却更衬得其心性澄澈。   回到听松阁,萧景珩并未因这番耽搁而显烦躁。他重新提笔,凝神静气,开始构思诗会的曲子。他精通音律,尤其擅长古琴。不多时,一张工整的琴谱便已写就,曲名《春庭月》。他轻轻拨动案上那张名贵的“松风”古琴,试弹了几个音节,清越的琴音在书房内流转,如珠玉落盘,涤荡心神。   午后,尚书府“玉华堂”内,丝竹管弦,宾客盈门。皆是京中饱学之士或清雅名流。萧景珩身着淡青色云纹锦袍,气质如兰,被众人围在中央。主人萧远山含笑旁观,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子瑜,今日良辰美景,可有新作?”一位老学究捻须问道。   萧景珩谦逊一笑:“晚辈不才,偶得小曲《春庭月》,献丑了。”他缓步至堂中古琴前,端坐,调弦。   琴声乍起,如清泉漱石,又似微风拂柳,将春日庭院的静谧、月色的朦胧、花影的婆娑,尽数倾泻于指端。宾客们屏息凝神,沉浸在这天籁之音中。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妙!妙啊!”老学究击节赞叹,“子瑜此曲,清雅脱俗,意境悠远,真乃神来之笔!有此才情,又得萧公教诲,将来必成大器!”   众人纷纷附和,赞誉如潮。萧景珩起身,谦恭致谢,神色平静,不见丝毫得意。他目光扫过堂下,却见角落里,一个身着华服、面皮白净的年轻男子,正端着酒杯,眼神阴鸷地盯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那人正是兵部侍郎之子,柳文轩。他素来嫉妒萧景珩的才名与家世,今日见他琴技如此出众,更觉刺眼,心中嫉恨又深了几分。   萧景珩并未留意这道阴冷的目光,他心中所想,仍是李伯那间昏暗的屋子和那捧着荷包的颤抖双手。他深知,这金玉满堂的富贵,是父亲用清廉与勤勉换来的,而真正的“承父荫”,或许不仅在于享受这荣华,更在于继承那份待人以善、体恤下情的仁心。然而,他并不知道,这看似平静的锦绣华堂之外,柳文轩早已与朝中某些势力勾结,一张针对他和他父亲的、充满恶意的罗网,正悄然收紧,只待一个时机,便会从这金玉堂前,骤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