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十九岁的雨夜 纪承渊的生日派对在萨里郡一栋都铎风格的庄园别墅举办。 江暮云坐着地铁转火车,抵达时已是傍晚。雨后的天空呈现奇异的紫灰色,别墅的菱形玻璃窗透出暖黄灯光,隐约有电子乐的低频震动传来。 她站在铸铁大门外,再次检查自己的穿着:浅蓝色针织衫,白色阔腿裤,帆布鞋。过于简单了,尤其在看到停车场那排跑车之后——法拉利、兰博基尼、还有一辆哑光黑的布加迪。 “暮云?” 纪承渊从门廊跑出来,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额发被风吹乱。他今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些,那种在葬礼上笼罩的沉重感消失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他接过她手里装着礼物的纸袋。 “答应的事就会做到。”江暮云跟着他穿过精心修剪的玫瑰花园,“生日快乐。” 别墅内部比她想象的更大。挑高客厅里已经聚集了三四十人,大多是和她年龄相仿的留学生,也有几个看起来稍年长的。吧台后专业调酒师在摇杯,长餐桌上摆着精致的自助餐点。 “随便玩,当自己家。”纪承渊被一个戴耳钉的男生揽住肩膀,“嘿寿星,来切蛋糕了!” 江暮云取了杯橙汁,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她认识的人不多,也不想刻意社交。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纪承渊——他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和不同的人碰杯、说笑,那种天生的掌控感与生俱来。 “第一次来这种派对?” 旁边传来女声。江暮云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银色吊带裙的亚洲女孩端着香槟坐下。很漂亮,是那种精心雕琢过的美,睫毛纤长,唇色是当季流行的浆果色。 “算是。”江暮云点头。 “我是林薇薇。”女孩伸出手,手腕上卡地亚手镯叮当作响,“承渊的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同学。” 江暮云握手时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凉意。“江暮云。” “我知道。”林薇薇微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承渊提过你。‘江叔叔的外甥女’,对吧?” 这个称呼让江暮云微微蹙眉。“你和我舅舅很熟?” “我爸和林叔叔是合作伙伴。”林薇薇啜饮香槟,“上个月还一起打高尔夫呢。说起来,江叔叔最近还好吗?薇薇安阿姨的情绪……稳定些了吗?” 话语里藏着细小的刺。江暮云坐直身体,“都挺好。” “那就好。”林薇薇倾身靠近,香水味扑面而来——是某款昂贵的沙龙香,前调是晚香玉和橙花,“给你个善意提醒,小妹妹。纪承渊呢,对新鲜事物总是很有兴趣。但这种兴趣通常不会超过三个月。” 她指向不远处被女生们围住的纪承渊,“看见那个红裙子女生了吗?上个月还和他一起去巴黎看秀。再旁边金色卷发的,两个月前他们还在伊维萨岛度假。承渊就是这样,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江暮云握紧玻璃杯。“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别太当真。”林薇薇的笑容终于褪去,露出底层的锋利,“他带你来派对,也许只是一时兴起。毕竟你和你母亲长得那么像,而他父亲刚去世不久……” “够了。”江暮云站起来,“我和纪承渊只是朋友,没必要分析这么多。” “朋友?”林薇薇轻笑,“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看‘朋友’。” 这时纪承渊终于脱身走过来,手里端着两块蛋糕。“薇薇,你们在聊什么?” “在夸你新朋友很可爱。”林薇薇瞬间换上甜美笑容,起身,“我去找Alex了,你们慢聊。” 她离开时裙摆摇曳,像一条银色的鱼滑入人群。 纪承渊将蛋糕递给江暮云,“她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有。”江暮云接过蛋糕,奶油上写着“19”,插着一支小小的金色蜡烛。 “那就好。”他在她身边坐下,肩膀轻轻挨着她的,“林薇薇有时候说话比较直接,但人其实不错。我们两家是世交,她就像我妹妹。” 江暮云想起林薇薇的眼神,那绝不是看哥哥的眼神。 派对持续到深夜。有人打开了泳池的灯光,几个喝醉的男生直接跳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引来尖叫和笑声。江暮云始终待在室内,看着窗外的喧嚣,有种抽离的旁观感。 十一点左右,她开始感到疲倦。去洗手间时,在走廊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是周文茵。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蓝色套装,正和一个中年男人低声交谈。看见江暮云,她微微一怔,然后对男人说了句什么,朝她走来。 “江小姐,又见面了。” “周阿姨,您也来了。” “来看看儿子。”周文茵的目光扫过她,“玩得开心吗?” “挺好的。” 沉默在走廊蔓延。远处传来泳池边的嬉闹声。 “承渊从小就很受欢迎。”周文茵突然说,“小学时就有女生为他打架,中学时情书塞满储物柜。我和他父亲从不干涉,因为我们知道,最终他会明白什么是最合适的选择。” 她顿了顿,“爱情是年轻人的游戏,婚姻是成年人的棋局。你很聪明,应该懂我在说什么。” 江暮云直视她,“如果您担心我和纪承渊有什么,大可不必。九月我就去米兰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希望如此。”周文茵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私人律师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或你舅舅在经济上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找他。就当是……纪家对你母亲的一点补偿。” 名片烫金,律师的名字是英伦老牌律所的合伙人。 江暮云没有接。“我们不需要补偿。” 周文茵的手在空中停了停,然后将名片放在旁边的装饰柜上。“随你。”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回荡。 江暮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突然感到一阵反胃。她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可能是吃坏了,她心想。或者压力太大。 回到客厅时,生日蛋糕已经切完,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纪承渊被按在沙发中央,几个朋友起哄让他选大冒险。 “给最近通话记录里的第一个异性打电话,说‘我想你了’!” 纪承渊笑着摸出手机,解锁,然后笑容僵了一瞬。 江暮云看到他迅速按掉屏幕,但坐在旁边的男生眼尖地喊出来:“是‘小云’!谁是小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江暮云身上。 纪承渊站起来,“别闹了,换一个。” “不行不行!愿赌服输!”人群起哄。 江暮云感到脸颊发热。她起身想离开,却被林薇薇轻轻按回座位。“玩玩嘛,又不会少块肉。” 纪承渊看了江暮云一眼,眼神里有歉意,也有别的什么。他拨通电话,按下免提。 短暂的等待音后,江暮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整个客厅突然安静下来。 她机械地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备注是“纪承渊”。她接起,放到耳边。 透过手机听筒和现实空气的双重传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虚幻: “江暮云,”他停顿,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泳池的水声,“我想你了。”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哄,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纪承渊先挂断了电话。“满意了?”他对朋友们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游戏继续,但气氛微妙地变了。江暮云感到几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还有林薇薇那种冰冷的审视。 午夜十二点,寿星吹蜡烛许愿。纪承渊闭眼时,江暮云偷偷看他。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十九岁的纪承渊,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有种脆弱的英俊。 他许了很久的愿。睁开眼睛时,第一个看向的是她。 派对在凌晨两点逐渐散去。江暮云帮忙收拾残局时,纪承渊走过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订了车。” “这个点你叫不到车,而且不安全。”他已经拿起车钥匙,“等我五分钟,我换个衣服。” 回伦敦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载音响放着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风在夜色里蜿蜒。 开到半路,纪承渊突然开口:“今天对不起。我朋友有时候玩得比较过。” “没关系。” “那个电话……我是说,备注……”他罕见地有些语无伦次,“你在我通讯录里就是‘江暮云’,我没有存‘小云’,那是他们瞎起哄……” “我知道。”江暮云看向窗外飞逝的路灯,“你不用解释。”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纪承渊转头看她,“但我还是想解释。江暮云,这一个多月,我……” 他没说完,因为江暮云的手机响了。是舅舅。 她接起,“舅舅?” “暮云,你在哪?”江柏川的声音很急,“薇薇安进医院了,情绪崩溃,一直喊你的名字。你能不能马上回来?” 江暮云的心一沉。“哪家医院?” “圣玛丽医院。我在去机场的路上,刚结束日内瓦的会议,最早一班飞机也要明早到。你能不能先过去?护工说她状态很不好。” “我马上到。”江暮云挂断电话,看向纪承渊,“送我去医院,可以吗?” “出什么事了?” “我舅妈。”她简单解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纪承渊立刻调转方向,猛踩油门。宾利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二十分钟后抵达圣玛丽医院急诊部。 薇薇安在单人病房里,手腕缠着绷带,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护士低声告诉江暮云:“她吃了半瓶安眠药,还好发现得早。洗胃后现在稳定了,但拒绝说话。” 江暮云在病床边坐下,轻轻握住舅妈没受伤的那只手。“薇薇安阿姨,我来了。” 薇薇安缓慢地转动眼珠,目光聚焦在她脸上。看了很久很久,突然流泪。 “你和你妈妈越来越像了。”她声音嘶哑,“尤其是眼睛。我今晚梦到她,梦到她和柏川在一起……他们才该是一对,我才是多余的那个……” 江暮云怔住。她从未想过,舅妈的嫉妒根源是这个。 “不是的,”她轻声说,“舅舅爱你。他选择的是你。” “但他永远忘不了她。”薇薇安哭得浑身颤抖,“每次看到你,他就会想起妹妹。每次你过生日,他都会一个人待在书房,看你母亲的照片……我受不了了,暮云,我真的受不了……” 纪承渊站在病房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他想起自己父亲书房里,那个上锁的抽屉,里面也只有一张照片——剑桥的叹息桥前,年轻的江晚舟笑靥如花。 上一代人的爱情,像永不愈合的伤口,流淌到了下一代的生命里。 护士进来给薇薇安注射镇静剂。她逐渐睡去,眼角还挂着泪。 江暮云轻轻抽出被握住的手,走到走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靠着墙壁,几乎站不稳。 “我送你回家休息。”纪承渊扶住她肩膀,“这里交给护工,你舅舅明早就到。” 她摇头,“我等舅舅来。” “那我陪你等。” 他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凌晨四点的医院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护士站的微弱灯光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江暮云突然说:“我觉得恶心。” “什么?” “这几天早上,总觉得恶心。”她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可能是压力太大。也可能是……” 她没说完,但纪承渊懂了。他脸色瞬间苍白。 “不会的,”他说,“我们用了……” “安全套也不是百分之百。”江暮云苦笑,“而且那晚我们都喝了酒,记不清了。” 两人陷入死寂般的沉默。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伦敦的又一个黎明即将到来。 “如果,”纪承渊艰难地开口,“如果你担心,明天我陪你去检查。” 江暮云没回答。她想起母亲当年未婚先孕的决绝,想起舅舅这十八年的隐忍,想起薇薇安手腕上的绷带。 命运是个残忍的循环。 “纪承渊,”她终于说,“无论结果如何,九月我都会去米兰。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需要你负责。”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才十九岁,我也才十八岁。我们的人生刚刚开始,不应该被一个意外束缚。” “那不是束缚——” “对你来说不是,因为你有选择。”她打断他,“但我没有。如果我怀孕了,我要么成为未婚先孕的单身母亲,重复我母亲的悲剧;要么放弃这个孩子,然后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无论哪种,你都可以继续你的人生,继续你的派对、你的跑车、你的‘三个月保质期’的女朋友。” “这不公平。”他也站起来,声音抬高,“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想成你是谁不重要。”江暮云转身看向窗外,天空正一寸寸亮起来,“重要的是,我了解我自己。我不会因为一个孩子就绑住谁,也不会因为一夜情就期待童话结局。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吧。” “江暮云——” “谢谢你这一个多月的照顾。”她转身,对他微笑,那笑容脆弱得让他心疼,“生日快乐,纪承渊。祝你前程似锦。” 她说完,走向电梯,一次也没有回头。 纪承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电梯门后。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入,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林薇薇的短信:“生日礼物放你房间了,希望你喜欢。PS:我和我爸说了,下个月去天鸿安泰实习,请多关照哦。” 他盯着屏幕,突然将手机狠狠砸向墙壁。 手机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东西彻底破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