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梦 · 第48章，产

　　后来的日子，过得像一碗温开水。　　不烫，不凉，就那么一天一天往下过。　　林越的身体还是那样。能走几步，能吃几口，可干不了活，使不上力。方星瑶一个人撑着药店，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中间抽空喂希希、做饭、洗衣服。　　累是真的累。　　可每天晚上躺下来，看着旁边睡着的那一大一小，她又觉得，还行。　　林越有时候会问：“累不累？” 　　她总是说：“不累。” 　　林越看着她，不说话。　　他知道她累。　　可她说“不累”，他就信。　　那天下午，方星瑶正在给顾客拿药，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抽空看了一眼，是张宁安发的群消息。　　【征兵的人开始往回撤了。你们那边有消息吗？】　　方星瑶愣了一下。　　往回撤？　　她打字：【林越早就回来了啊，你不知道？】　　张宁安：【我知道，我说的是冯斌武那边。】　　方星瑶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来。　　对，冯斌武也去了。　　张宁安一直在等他。　　她打字：【还没有消息？】　　张宁安：【没有。】　　就一个字。　　可方星瑶看着那个字，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等信的日子。　　一天一天，一个月一个月。　　不知道人还在不在，不知道信什么时候来，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那种感觉，她太懂了。　　她打字：【再等等，可能路上慢。】　　张宁安回了一个“嗯”。　　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张宁安一个人坐在桌前。　　蜡烛快烧完了，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在本子上。　　她已经连续写了三天，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一个黑点。　　她脑子里全是冯斌武。　　那个走的时候，回头冲她傻笑的冯斌武。　　那个说“我命大，肯定能回来”的冯斌武。　　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当爹了的冯斌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八个月了，大得藏不住。孩子们老问，张老师，你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她总是说，不知道，等出来就知道了。　　可她心里想，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得让冯斌武抱一抱。　　他得知道，他当爹了。　　可他现在在哪儿？　　她不知道。　　第二天，她开始打听。　　问村里回来的那些人，有没有见过冯斌武。　　问镇上管征兵的那些人，冯斌武在哪个队。　　问来问去，都说不知道。　　有人说，可能还在路上吧。　　有人说，可能转到别的队了。　　有人说，再等等，会有消息的。　　张宁安听着这些话，点点头，说“好”。　　可她心里越来越慌。　　那天晚上，她又坐在桌前。　　本子还是空白的。　　她盯着那一片白，忽然觉得肚子有点疼。　　她没在意。　　可能是坐久了。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　　疼得更厉害了。　　她扶着桌子，站着，等那股疼过去。　　可它没过去。　　一阵接一阵，越来越密。　　她低头一看，裤子湿了。　　血。　　她愣住了。　　然后她喊：“石头！石头！” 　　石头住在隔壁，听见喊声跑过来。　　看见张宁安扶着桌子，脸色惨白，吓得脸都白了。　　“张老师！你怎么了！” 　　张宁安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叫……叫人……送我去……医院……” 　　石头转身就跑。　　后面的事，张宁安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有人把她抬上车，一路颠簸。　　只记得肚子疼得像被人用刀绞。　　只记得有人在旁边喊“使劲，使劲”。　　她使劲。　　使劲。　　再使劲。　　然后听见了一声哭。　　很小，很细，像猫叫。　　她松了一口气。　　可肚子还在疼。　　有人在喊：“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她没反应过来。　　又一阵疼。　　她又使劲。　　又一声哭。　　这回大一点，比刚才那个响亮。　　然后她听见有人说：　　“龙凤胎！一男一女！” 　　张宁安躺在那里，浑身是汗，一点力气都没有。　　可她想笑。　　龙凤胎。　　冯斌武，你看见了吗？　　你一下有了俩。　　她在心里说。　　然后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床边坐着一个人，是村里的刘婶。　　刘婶看见她醒了，赶紧凑过来。　　“醒了醒了！太好了！” 　　张宁安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干得说不出。　　刘婶给她喂了点水。　　她咽下去，问：　　“孩子呢？” 　　刘婶笑了：“在那边呢，都好好的。哥哥先出来，妹妹后出来。哥哥轻点，妹妹重点，都挺好的。” 　　张宁安听着，眼泪流下来。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躺着，让眼泪流。　　刘婶看着她，轻轻说：“你也别太难过，孩子爸爸会回来的。” 　　张宁安摇摇头。　　“我不是难过。”她说，声音哑哑的，“我是高兴。” 　　刘婶愣了一下。　　张宁安看着天花板，慢慢说：　　“他走的时候，还不知道。现在他有了俩。等他回来，吓死他。” 　　刘婶听了，笑了。　　“对，等他回来，吓死他。” 　　张宁安也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刘婶在旁边陪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张宁安忽然开口：　　“我能看看他们吗？” 　　刘婶点点头，把孩子抱过来。　　两个小小的，皱皱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张宁安看着他们，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小的脸。　　软得不像话。　　她忽然想起冯斌武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我命大，肯定能回来。” 　　她看着这两个小东西，轻轻说：　　“你最好命大。不然这俩，我一个人可养不起。” 　　两个孩子睡得很香，不知道妈妈在说什么。　　张宁安看着他们，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心里，有一点点光。　　因为这两个小东西，来了。　　冯斌武，你在哪儿？　　快回来看看。　　你的儿子，你的女儿。　　他们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