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来的时候,是个下午。 张宁安正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她写的是“床前明月光”,写到“光”字的最后一笔,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个人。 男的,二十出头,背着个大包,手里拎着个布袋,正探头往里看。他看见张宁安回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 “你好,请问这儿是祠堂吗?” 张宁安点点头。 那人走进来,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些瞪着大眼睛看他的孩子们,又笑了一下。 “我是来教书的。”他说,“村支书让我来的。” 张宁安愣了一下:“教什么?” “什么都行。”他把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语文书,“我识字,会算数,英语不太行,但也能凑合。” 张宁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说话大大咧咧的,动作也大大咧咧的,放个包都放出一声闷响。 “你以前教过书吗?”她问。 “没有。”他老实回答,“但教过自己弟弟。他考上大学了。” 张宁安点点头。 行吧。 反正现在缺人,能来就行。 “那你先坐。”她指了指最后面那条空着的长凳,“这节课快完了,下节课你试试。” 那人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他坐下去的时候,长凳吱呀响了一声。石头回过头看他,他冲石头挤了挤眼睛。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宁安看在眼里,心里动了一下。 这人,好像挺招孩子喜欢的。 下课的时候,孩子们围过来,好奇地看着那个新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二妮问。 “冯斌武。”他说,“你们叫我冯老师就行。” “冯老师好——”孩子们拖着长音喊。 冯斌武笑得更开心了。 张宁安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人笑起来有点傻。 可那种傻,不讨厌。 第二天,冯斌武正式上课。 他教数学。 没有课本,他就自己出题。没有黑板擦,他就用袖子擦。孩子们做错了,他也不急,就蹲在旁边,一点一点讲。 “你看,这个数加上那个数,等于……” “等于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就再算一遍。” 那个孩子又算了一遍,算对了。 冯斌武拍拍他的头:“行啊,挺聪明的。” 孩子笑了,露出豁牙。 张宁安坐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上课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紧张,也不知道怎么教。 可这人,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下课的时候,她问他:“你以前真没教过书?” 冯斌武摇摇头:“真没有。”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慌?” 冯斌武想了想,说:“慌什么?教错了就改呗。孩子们又不吃人。” 张宁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冯斌武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张宁安说,“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冯斌武也笑了,还是那种傻乎乎的笑。 “你也有意思。”他说。 那天之后,两个人就一起教书了。 上午她教语文,他教数学。下午他教识字,她教算数。有时候两个人一起上,一个在前面讲,一个在后面转,看孩子们写没写对。 孩子们越来越喜欢他们。 石头说:“张老师好,冯老师也好。” 二妮说:“冯老师比张老师好玩。” 张宁安瞪她一眼:“我怎么不好玩了?” 二妮眨眨眼:“你不会挤眼睛。” 张宁安愣了一下,看向冯斌武。 冯斌武正冲二妮挤眼睛,挤完还笑。 张宁安忍不住笑了。 这人,真是…… 有一天下午,课上完了,孩子们都走了。 张宁安坐在祠堂门口,看着天边慢慢暗下去。 冯斌武从里面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看天。”张宁安说。 冯斌武也抬头看。 天边有一点点红,太阳快落山了。 “挺好看的。”他说。 张宁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冯斌武忽然开口:“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张宁安愣了一下:“学生。” “学生?”冯斌武看着她,“那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封城了。”张宁安说,“出不去。” 冯斌武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想家吗?” 张宁安想了想,说:“想。也没那么想。” 冯斌武看着她,没追问。 他只是说:“我也是。我家在内陆,回不去。可在这儿待着,也挺好。” 张宁安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天边,侧脸被夕阳照得有点红。 她忽然发现,这人其实没那么傻。 只是开朗。 只是爱笑。 只是让人觉得,跟他待在一起,没那么闷。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路上没灯,黑漆漆的。冯斌武走在前头,张宁安跟在后头。 “你慢点。”张宁安说,“我看不见。” 冯斌武停下来,等她跟上来,然后和她并排走。 “这样行吗?” 张宁安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有点凉。 冯斌武忽然开口:“你冷不冷?” 张宁安愣了一下:“还行。” 冯斌武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张宁安看着那件外套,没接。 “你穿吧。”她说,“我不冷。” 冯斌武也不勉强,又把外套穿回去。 “那你冷了就告诉我。”他说。 张宁安点点头。 心里却动了一下。 之后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白天一起教书,晚上一起回去。有时候在路上聊几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走着。 冯斌武话多,什么都聊。 聊他小时候的事,聊他弟弟考上大学的事,聊他为什么会来这儿——“听说缺人,就来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张宁安听着,偶尔接几句。 她话少,可他好像也不介意。 他讲他的,她听她的。讲完了,他就笑一下,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多?” 张宁安点点头:“是有点多。” 冯斌武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说:“那你多担待。” 张宁安看着他那样,也笑了。 有一天,孩子们在祠堂外面玩。 石头和二妮在跳绳,小花在旁边看。冯斌武被拉去摇绳,摇得满头大汗。 张宁安坐在门口,看着他们。 冯斌武一边摇绳一边喊:“石头你跳高点!二妮你慢点!” 石头跳起来,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个屁墩儿。 冯斌武赶紧跑过去,把他扶起来。 “摔疼没?” 石头摇摇头,咧嘴笑:“不疼!” 冯斌武拍拍他身上的土,又回去摇绳。 张宁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人,是真的喜欢孩子。 不是装的。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她问他:“你为什么喜欢孩子?” 冯斌武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因为他们简单。” 张宁安看着他。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他说,“笑就是开心,哭就是难过。不用猜,不用想那么多。” 张宁安点点头。 她懂那种感觉。 在孩子们面前,她也不用装。 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比在外面轻松多了。 冯斌武忽然问她:“你呢?你为什么喜欢?” 张宁安想了想,说:“因为他们需要我。” 冯斌武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也是。”他说,“被需要的感觉,挺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月亮出来了,照在路上,亮亮的。 张宁安忽然开口:“冯斌武。” “嗯?” “谢谢你。” 冯斌武愣了一下:“谢什么?” 张宁安没解释,只是笑了一下。 冯斌武看着她,也笑了。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上课的时候,两个人配合得更默契了。他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该递粉笔。她一抬手,他就知道该让孩子们安静。 下课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着孩子们玩。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孩子们也发现了。 石头偷偷问二妮:“张老师和冯老师是不是在谈恋爱?” 二妮眨眨眼:“什么叫谈恋爱?” 石头想了想,说:“就是……就是他们老在一起。” 二妮点点头:“好像是。” 小花在旁边听见了,插嘴说:“我爸妈也老在一起。” 石头和二妮对视了一眼,好像懂了什么。 可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偷偷笑。 那天晚上,张宁安和冯斌武又一起往回走。 月亮很亮,路看得清清楚楚。 走了几步,冯斌武忽然停下来。 张宁安看着他:“怎么了?” 冯斌武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比白天还好看一点。 “张宁安。”他叫。 张宁安心跳了一下。 “嗯?” 冯斌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没事。就是……今天谢谢你。” 张宁安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他说,“石头问我题,我答不上来,你过来帮我讲了。” 张宁安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那有什么好谢的。”她说,“应该的。” 冯斌武点点头,又往前走。 张宁安跟在后头,心里却有点乱。 刚才他叫她那一声,好像不太一样。 可他说没事,那就没事吧。 第二天,照常上课。 冯斌武还是那个样子,嘻嘻哈哈的,跟孩子们打成一片。张宁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习惯了有他在的日子。 习惯了早上他来敲门,一起去祠堂。 习惯了课上他递粉笔的样子。 习惯了晚上一起走回去。 习惯了他在旁边说话,她听着。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她只知道,有他在,日子没那么闷了。 有一天,下雨了。 孩子们没来,祠堂里空空的。 张宁安和冯斌武坐在门口,看着外面哗哗的雨。 “今天没人。”冯斌武说。 张宁安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冯斌武忽然开口:“张宁安。”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张宁安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她,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什么事?” 冯斌武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我喜欢你。” 张宁安愣住了。 雨哗哗地下着,打在屋顶上,打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打在两个人面前的空地上。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斌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耳朵慢慢红了。 “那个……你要是不喜欢,就当我没说。”他赶紧说,“咱们还跟以前一样,教孩子,做朋友,行不行?” 张宁安看着他。 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看着他明明紧张还要装作没事的样子。 她忽然笑了。 冯斌武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张宁安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冯斌武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愣住了。 然后他的耳朵更红了。 “你……你这是……” 张宁安看着他,笑得更厉害了。 “傻不傻?”她说。 冯斌武看着她,愣了好几秒,然后也笑了。 那种笑,和平时不太一样。 更傻,也更真。 雨还在下。 两个人坐在门口,手牵着手,看着外面的雨。 谁都没说话。 可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那天之后,好像什么都没变。 还是白天一起教书,晚上一起回去。还是他话多,她话少。还是他跟孩子们疯,她在旁边看着。 可好像什么都变了。 上课的时候,他递粉笔,她会多看他一眼。她讲课的时候,他在后面坐着,会一直看着她。晚上回去的路上,他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 孩子们也发现了。 石头偷偷跟二妮说:“你看,他们牵手了。” 二妮看了一眼,点点头:“果然在谈恋爱。” 小花在旁边说:“我爸妈也牵手。” 石头和二妮又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 张宁安听见了,脸有点红。 冯斌武倒是大大咧咧的,冲孩子们挤挤眼睛:“看什么看?没看过人牵手啊?” 孩子们笑成一团。 张宁安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外面还在打仗,封城还不知道要封多久。 可她在这儿,和这个人一起,教着这些孩子。 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两个人坐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月亮。 冯斌武忽然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张宁安想了想,说:“写东西。” “写什么?” “写故事。”她说,“写那些没人替他们说话的人。” 冯斌武点点头,没多问。 他只是说:“那你写,我帮你教孩子。” 张宁安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月亮,侧脸被月光照得柔和。 她忽然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 冯斌武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怎么了?” 张宁安摇摇头,笑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有你挺好。” 冯斌武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慢慢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张宁安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风很轻。 远处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不知道是炮火还是别的什么。 可她没管。 她只是靠着他,看着月亮。 这一刻,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