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梦

第18章,含泪地守

  飞机降落时,窗外灰蒙蒙的。   不是纽约那种干净的灰,是那种裹着尘土、混着雾气的灰。薛洛青透过舷窗往下看,熟悉的土地在脚下铺开,却没有熟悉的安心。   入境处排着长队,有人推着大包小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紧张。薛洛青拖着行李箱,排在队伍里,听见前面有人用方言打电话:“到了到了,没事,这边还好……”   还好。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拿出手机,开机,消息涌进来。   Lila:【Landed? Let me know you’re safe.】(到了吗?报个平安。)   张宁安:【到了没?】   方星瑶:【平安落地了吗?】   她一一回复:【到了,没事。】   然后打车,去医院。   车窗外的街道熟悉又陌生。熟悉的店铺招牌,熟悉的路名,熟悉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零零落落挂在枝头。可街上的人少了,店铺关了不少,橱窗上贴着招租的纸条,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刚回来?”   “嗯。”   “国外回来的吧?”   “嗯。”   司机点点头,没再说话。   薛洛青看着窗外,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医院到了。   白色的楼,灰色的地,消毒水的味道从门口就飘出来。薛洛青拖着箱子穿过大厅,等电梯,上楼,找到病房号。   门推开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姑姑靠在床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很多。她正低头看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   “青青?”   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薛洛青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走过去,放下箱子,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姑姑的手。   那只手粗糙、干瘦,骨节分明,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怎么回来了?”姑姑皱着眉,语气带着责备,“那边多危险,你回来干什么?”   薛洛青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姑姑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傻孩子……”   薛洛青低下头,眼泪砸在被子上。   那天下午,她没走。   病房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枯了的绿萝,叶子蔫蔫地垂着。   薛洛青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姑姑买的围巾,保暖的袜子,还有一些保健品。姑姑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着“买这些干什么,浪费钱”,可眼睛一直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又看。   傍晚,医生来查房。   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不紧不慢。薛洛青跟出去,在走廊里问他姑姑的情况。   “老毛病了。”医生说,“心脏不太好,血压也高。这次是累着了,休息几天应该能稳定。但不能再这样了,得有人照顾。”   薛洛青点点头:“我知道了。”   医生看了她一眼:“你是她女儿?”   “侄女。”   医生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薛洛青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她住在姑姑家。   老房子,两室一厅,墙皮有些地方掉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厨房的灯还是那盏老式的,开关的时候会“啪”一声响。冰箱里塞满了姑姑腌的咸菜和吃了一半的剩饭。   薛洛青每天早起去医院,陪姑姑吃早饭,帮她擦脸,扶她上厕所,听她念叨邻居家的事、菜价涨了多少、电视里又放了什么节目。中午在医院食堂打饭,下午陪姑姑说话或者看她睡觉,傍晚再回家。   晚上,姑姑睡了,她就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前,翻开从纽约带回来的书。   一本,两本,三本。   政治学,国际关系,外交史。   那些在图书馆查了无数遍的东西,现在一页一页翻过去,字还是那些字,可感觉不一样了。   离得更近了。   那些书里写的“局势”“冲突”“动荡”,不再是隔着屏幕的新闻,不再是别人家的事。窗外的风声,街上的议论,电视里的播报,每一样都在提醒她——就在旁边,就在不远处,那些书里写的东西,正在发生。   那天晚上,姑姑起夜,看见她屋里亮着灯,推门进来。   “还不睡?”   薛洛青抬头,把书合上:“就睡了。”   姑姑没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   “看什么呢?”   薛洛青把书递给她看。   姑姑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封面,又翻了两页,皱着眉递回去。   “这字太小了,我看不清。”她说,“讲的什么?”   薛洛青顿了一下。   她没法说“战乱”“冲突”“炮火”。   她只能说:“政治方面的。”   姑姑看着她:“政治?你看这个干什么?”   薛洛青沉默了几秒,轻轻说:“以后想干点跟这个有关的。”   姑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让薛洛青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受了委屈不敢说,姑姑就是这样看着她,不催不问,只是看着,等她开口。   “想干什么?”姑姑终于问。   薛洛青低下头,盯着手里的书。   “我英语还可以。”她说,声音轻轻的,“以后说不定……可以当翻译。”   姑姑点点头:“翻译好,体面。”   薛洛青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更轻了:   “或者……外交部的翻译。”   姑姑愣了一下。   “外交部?”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薛洛青点点头,没抬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姑姑伸出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那只手粗糙,温热,像小时候一样。   “行。”姑姑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干什么,姑姑都支持你。”   薛洛青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手里的书。   书页上,那些关于国际关系的术语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Diplomacy.”   “Negotiation.”   “Treaty.”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姑姑的手还放在她头顶,没拿开。   “睡吧。”姑姑说,“明天还得早起呢。”   薛洛青点点头。   姑姑站起身,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门轻轻关上。   薛洛青一个人坐在灯下,又翻开那本书。   窗外,夜很深。   远处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像是警车,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抬头,继续看。   那些书里写的,离她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