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羽之绊 · 落空

　　易昕看到了眼前那模糊的光源，她抬起手臂遮住尚未适应的眼睛，慢慢的走了过去。　　两旁漆黑的道路不断的向后延伸，她终于站在了边界，再往前一步，眼前的景象却是她从未见过的。　　无比巨大的高楼出现在眼前，上面反射着刺眼的光，如同外衣一般，成片成片的玻璃将它覆盖。　　一辆辆汽车如同蚂蚁般排着队向前，其中的一些些发出了响亮的轰鸣。她觉得它们就像凶狠的动物一样，虽然被一种无言的规则束缚，却有一种潜藏起来的野性，随时都可能爆发奔驰。　　她一时间没接受过来，脚跟往后一移，却发现身体撞到了坚硬的物体上面。　　她惊慌的回头一看，才发现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堵灰色的墙，自己不知为何就被送到这里来了。　　我记得，刚刚还是黑夜，怎么这么快就接近中午了。　　易昕身上没有手表，但是她早就能通过天上太阳的方向大致推算出时间。　　她又站了一会，才终于决定迈开步子，沿着人行道走了下去。　　周围的人并不少，但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面对人群难以开口，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带了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您，您好......” 　　身边的女人仿佛是面对空气一般，直接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请问......” 　　没有人停下来，有些人把脸扭了过去，有些人表情面露不善。易昕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这里的人看她似乎是在看一个什么麻烦的东西。　　她停停走走，渐渐的她发现许多人的耳朵上都带了一个豆子一样的东西，带着它们的人对外界像是失去了反应，视线聚焦在了看着脚下，像是按照设定好的路程一样走着。　　啊　　她一个不留神，和别人的身子撞在了一起。她没有站稳，差点跌倒在了地上。　　那个人用一副很可怕的表情瞪着她。　　“侬了嗨组撒？” 　　“我......” 　　她看着他，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真的很对不起” 　　易昕握紧了手，弯着腰向面前的人道歉。等她在抬起头的时候，又是一群陌生的人向她迎面走来，各个都面无表情。　　太阳升到了顶端，一种难言的燥热在钢铁森林里不断滋生。巨大的屏幕滚动播放着立体的动画，不同的人在它的脚底下聚拢，又在下一个路口散开。　　每个人的神态都不尽相同，有的人满脸都是疲倦，扯开自己的领带，露出了里面被汗浸透了的白衬衣。有的人眉眼里尽是烦躁，把公文包不耐烦的往肩膀里面甩了一下。　　只有一点是相同的，所有人都带了一种看不见的疏离感。虽然身边很拥挤，但除了自己以外的东西都好像变成了不纯在的事物，就好像是把自己封闭在了一节列车里，守着自己头顶上那一盏亮着的车灯，周遭的一切不过是穿行隧道时的黑影。　　如果这些黑影影响了他们，就如同列车脱轨了一样严重。　　易昕茫然地走了好久，来到了江边。阳光没有了遮蔽，毒辣辣的照在江面上。远方那座量不出高度的巨塔也是这样，塔顶已然是让人无法直视的光源。　　她把手放在眼前，尝试遮住眼前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线。易昕恍然间觉得这个时间是那么不真实，每一处都如此浓烈而又炫目。　　就算是干柴上那点燃的焰火，恐怕也没有这般让人有一种烧着的灼烈感。　　她昏沉的走着，耳边听到了翅膀扑腾的声音。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旁边一穿而过，她以为是幻觉，没想到右肩很快就被锐利的爪子刺疼了。　　易昕眼睛扫向了右边，一只白鸽正站在她的肩头。它抖了抖身体，用红色的眼睛看着易昕，微微的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思索着些什么。　　这家伙竟然不怕人　　易昕抬起手，轻轻的抚摸着鸽子雪白的羽毛。鸽子的脑袋缩了缩，但它没有啄她，而是平静的接受了女孩抚摸它的过程。　　等她抬起手，它便有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易昕的视线随着它转移到了江面上，那里飞来了一大群鸽子，其中的一群飞到了这边的广场上。有几只停在了江边的护栏。更多的降落在了鹅卵石的地面，在缝隙中寻找残留的食物。　　易昕眯着眼睛，看着白鸽在远处的江面上飞翔着，逐渐变成了一堆白点，一点点，一点点的融化在了强烈的金色中。　　它们，好像带来了一阵风。　　江面泛起了波纹，一点点的微风拂过易昕的脸颊，撩动起了她细细的发丝。　　她继续沿着江走，绿色的树叶渐渐的多了起来，墙变成了淡淡的红色，强硬的光线终于被分割成了小份，如同黑白快一般落在了地上。　　易昕迷迷糊糊中，听到了篮球在地面上撞击的声音。　　那是，笑声，跑步声，还有读书的声音...... 　　她抱着膝盖，靠着墙坐了下来。　　头顶的树叶飘下来一片，正好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眼皮外的光变成了绿油油的，似乎减弱了一些让人不适的感觉。　　剩下的一只眼半睁半眨，快合上眼眸的时候，看到了飞散的絮花，顺着一缕细不可闻的风飘落了下来，落到了地上。　　......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光线已经变得很柔和了。她揉了揉脸，慢慢的站了起来。　　“你手中的这个冰棒是新品吗，看样子好好吃。” 　　“对哦，我好不容易才抢到了。你想吃吗，分你一半。” 　　一大群小孩成群结队地冒了出来，他们穿着校服，看样子是刚刚放学。　　易昕看着那两个孩子，他们把一根冰棒掰成了两段，边吃边笑的走过易昕的身边。　　在惺忪的眼睛里，他们天真无邪的样子，一下子恍然勾起了她的记忆。那时候和小冉在一起玩，我们也是这样子的呢。本以为没过多久，没想到我已经长得那么大了。　　她第一次对时间流逝产生了那么明显的感觉。仿若昨天还历历在目的画面，没想到已然变成了许多年前的故事。　　等回过神的时候，她这才发觉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地，孩子们开心的喧闹声已经在前面老远。　　她朝着那两个人孩子的方向走了过去，等绕了几个弯，人流又开始变多了。世界重新开阔了起来，易昕没了主意，又无法停下，只好走上了一座天桥。　　她在天桥上看着下面的景象，人群早已变成了大海，从城市中心的岛屿中涌出，沿着一条条“支流”流向了外围。　　这个世界好繁忙啊，人与人明明那么近，但是却没有时间交流。就算，就算真的在其中找到了与自己契合的朋友，在这样的人流中，一但丢失了对方，又要多久才能相见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支起身子，准备离开这里。易昕转过身，眼瞳却在一瞬见收缩了起来，一个男生低着头与自己擦身而过，脚步没有丝毫的停留，但是他的侧脸，却深深的印进了易昕的眼底。　　认错了吗？太快了，我没有看清楚。但是.......如果是真的呢？　　她转身朝着男孩快步跑了过去，她不会让他消失，哪怕是个误会，她也要紧紧抓住。在这座城市里，一但错过，就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易昕紧张的微微喘起了气，所有的转变都太快了，她什么都没有搞清楚。为什么的困惑占满了心底的空间。但是她没有时间去想，她只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对自己的意义比发生的一切都更加重要。　　她跟着他下了楼梯，人越来越多，她的脚步凌乱了起来。她在人群中穿梭，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不友善，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是在心底里不停的道歉。　　那个男生停下了，停在了路口。　　她咬着牙，挤到了他的旁边，鼓起所有勇气用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好......” 　　当他回过头，露出诧异的表情的时候。易昕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真的是他，就算在这么大的城市里，自己也没有错过。　　她兴奋极了，此时的她只想好好确认他的存在。　　而下一刻，吴冉却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请不要靠那么近。” 　　易昕呆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他此时脸上的表情，易昕以前从未见过，而今天却在这座城市里见到了无数遍。　　是那种带着戒备的冷漠。　　不要，不可能的...... 　　她做梦也不会相信，当他们再次见面的时候，吴冉会以这种态度对待她。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那张如脸谱般的表情，深深的刺痛了她的心。　　易昕突然深深的体会到了那种窒息般的疏离感，她想要抓着他喊些什么，但最后变成了密不透风的沉默。　　“好吧......” 　　就好像是身处在不同的世界一般，两人之间产生了无比巨大的隔阂。　　明明就近在咫尺啊　　她低下了头，是那么的无力与失望。　　“你脖子上带着的这个配饰，挺漂亮的，很适合你......” 　　耳边传来了他的声音。　　易昕看着沙漏，上半部分早就漏完了，花纹里面空空如也。　　但下半部分，填满了鲜红。　　“易昕，我要离开这里了，这个送给你。你说你不能准确的察觉出时间，这个沙漏每次漏完都要花一分钟。如果你想要计算时间，就可以用到这个沙漏。” 　　易昕捧着它，将它翻了过来，沙子开始下渗。　　“你会回来的，对吧？” 　　“对，我，我一定会我到这里来找你。” 　　“我会记着的，我会用这个沙漏数着你回来的时间。” 　　“那等我下次回来，你就把这沙漏给我，让我猜猜它翻转过多少次吧。” 　　你明明忘了吧？真的好过分，这明明是你提出来的。你知道这朵花因为你盛开又消失了多少次吗?你怎么可以忘了有一个人拿着一个沙漏，一年又一年的等着你回来啊。　　她咬着牙，把头扭到了一边。　　远处红绿灯闪了闪，马上就要变了颜色。　　四周的人群开始晃动起来，时间就快要到了。她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再等下去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叫易昕” 　　她看向了他，眼睛中闪着淡淡的泪光。　　无论他是否记得自己，她都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与他重逢，哪怕他忘了一次又一次。　　她摘下了他送给她的沙漏，交还回了他的手上。　　“等你有空，去一个叫羽麓镇的地方吧，我在那里等着你。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忘记我......” 　　一瞬间，红色的灯变成了绿色，人们像开了闸的水，没有丝毫等待，抬起脚步往前涌去。　　易昕感觉自己在不停的向后退，一种奇异的感觉又回到了身体里。她用力的朝他挥了挥手，看着他被人群裹挟着，离她越来越远。　　“我叫易昕......” 　　她感觉自己被不停的推搡着，身体一点点的向下沉去。她的视线被挡住了，她看不见他，看不清自己与他的距离。　　眼前夕阳的暖黄变成了一个光斑，印在她的眼眸上，渐渐变成了虚幻的倒影。　　当她再次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坐在一片望不到头的草地上，远处的天空刚刚破晓，仍然残留着夜的余韵。　　这一次，我是在做梦吗？　　她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看到了那只遗留下来的千纸鹤。当她的手触碰上去的时候，纸鹤一瞬间化成了齑粉。　　无影无踪的消失了，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　　飒飒...... 　　她身边的树叶好像在不停的抖动着。　　没有风啊　　她把手伸到面前，在虚空中摸索着。　　哗　　大树的内部发出了一种绝不可能的声音，一眨眼，原本暗灰色的枯枝上顿时冒出了翠绿的叶子。但是马上，满树的叶子开始变得深黄黄，不一会就变成了火红的颜色。　　易昕的眼瞳慢慢缩紧，她感觉到了一种恐惧。　　那些树叶......全都烧起来了。　　它们真的化成了火焰，在树的枝头燃烧着，迸发出了燎原的火光。　　树干开始出现了裂缝，裂痕沿着树洞向着四周扩散，最后将大树完全的撕裂开来。　　但它没有倒塌，反而迅猛的向上伸长，树根把土地撕裂开来，拔地而起，向着四周侵略性的扩张。　　易昕一点点的向后退，她捂住了嘴巴。　　树长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高度以后，整个树枝都开始拼命抖动，无数的火星散落开来。一部分落到了地上，翠绿的草瞬间变得焦黑。还有一部分掉进了树身的裂缝之中，最后将整棵巨树彻底的点燃。　　直冲上天的浓烟烧红了天空，底下的草原瞬间变成了火海，如同火蛇般向四周蔓延。　　易昕看着面前恐怖无比的火柱，空气中滋滋的声音不停的跳跃着，在下一瞬就会把所有鲜活的物体点燃。　　她感觉大地震颤起来了，透过火焰，远方的星辰真的好像融化了一般，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终坠落向她身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