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马府后,华亭七子一路向北,抵达位于城北的沈府,这里是沈柚叔父,也是吴中沈氏当代掌门人,沈辰远及其族人的府邸。 沈辰远早已在大门前等候着了。一见马车缓缓停在面前,他急忙吩咐身旁小厮送上矮凳,让他们扶着七人一一下车。 沈柚一见自家叔父,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其他人猜测的欣喜,而是冷冷的,始终低着头,像是与叔父是第一回见的陌生人一样。 反倒是沈辰远,把旁人都晾在一边,一直拉着沈柚嘘寒问暖,与沈柚一比显得过分热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对叔侄之间并没有多少真切的话题,只不过是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和睦的面容罢了。 这样尴尬的氛围,就连李濂都看出来了。他小声问黄尘:“怎么感觉宗林和沈世伯不像是关系亲密的样子,更像是被硬凑到一块演给我们看的。” “嘘!”黄尘闭口不答,只做了个手势。 “哎——柚儿,”在沉默了一段时间后,沈辰远终于把话题引到了其余六子身上,“这些是你的朋友吗?不给我介绍介绍?” “呃——啊——叔父以后会知道的。”沈柚面露难色。 “那······先进门吧。今日我亲自置办酒宴,还弄了几个菜,只待诸位少年替我指正一二。”沈辰远拱手,把七子引到厅堂内坐好。 “这道菜叫红花翻浪。”沈辰远指着沈柚面前的一道菜说。 “什么是红花翻浪?”李濂趴在黄尘的肩头问道。 “自己看,不就是松鼠桂鱼嘛。”黄尘小声回复。 “贤侄,你面前这道就是烈火金龙。” 黄尘微微笑了笑,点头示意,转头就和李濂说:“响油黄鳝。” 沈巳远又转向金葳:“姑娘,不管你是哪家的千金,咱们吴中这‘胭脂傅雪’是一定要尝尝的,据说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真的?”听到美容养颜,金葳立即睁大了双眼。 “赤豆圆子。”又是黄尘。一旁的李濂似懂非懂,匆忙点头。 “这位姑娘,我看你颇有英气,便推荐你这道‘鱼入丹心’吧,甚是滋补。” 陈白点了点头,从碗中舀了一口:“好鲜啊!” “秋得,这道······我也不认识······”王牧之在桌下撞了撞黄尘的小腿。 “鲃肺汤,这种鱼南方多见一点。” “听口音,这位贤侄是西北人?” 王牧之作揖,答道:“是。” “那试试这道‘玲珑樱桃’。肉质松软,入口即化,是我吴中代表菜之一。” “不就是樱桃肉嘛,我也要。”正说着,李濂就站起身来,从盘中搛了一筷子。 “噗噗——”沈辰远用筷子抵住了李濂的行动,笑道:“贤侄别急,推荐你的是‘朱门金贵’。” “你······”见李濂脸上已有愠色,程南梧忙拉拉他的衣角,眼神示意他坐下。 “大家快吃肉馅月饼,别客气啊!”黄尘想要缓解尴尬的气氛。 “我知道。”李濂回答得斩钉截铁。 “最后一道——”沈辰远瞥了一眼李濂,对程南梧神秘地笑了笑,“这位娘子,你猜猜是什么?” “桂花芡实。” “非也!非也!”他连连摆摆手:“这叫‘月桂寻梅’。” 沈柚、陈白和黄尘借着喝茶掩起袖子,相视一笑。 “叔父,这府上怎么就您一个人?我兄长呢?还有叔母,也未见其人啊?还有其他的叔叔伯伯。”沈柚试探性地发问。 正在夹菜的沈辰远心头一震,手上刚夹起来的菜落回盘子里,溅起圈圈油花。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神色,但很快就笑脸相迎,连连回避了这些问题。 “临近上巳节,你叔母和你表兄出去野游了。你应该知道的,你表嫂嫂是个爱玩的性子。”沈辰远语无伦次。 “这样啊,好吧。大家吃菜吃菜!” “吃菜吃菜!”沈辰远立即附和,并夹了好大一块“红花翻浪”到沈柚碗里:“别和你叔父客气啊!吃!” ······ 回到沈辰远替七子收拾出来的一间厢房,李濂“砰”的一声把门关紧,自己骂骂咧咧地躲到门后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其余六人围坐在一起,小声地交谈着。 另一边,马福派出的一路尾随七子的府吏回到马府,向马福禀明情况:“大人,我亲眼所见,那马车一路向北,拐过了山塘巷,进了沈府。” “沈府?果然如我所料,公子柚去找他那个文人叔叔了。”马福得意地大笑着。 “过来,交代你下一步部署!”马福向那府吏招了招手。 “嚓——啊——”他抽起桌布擦了擦手上的血,然后揉作一团扔在一旁。随后,他踢了一脚地上府吏的尸体,又朝门外喊了两个侍卫把它抬走,嘴里自言自语道:“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就该杀了。不可惜,不可惜。” 而城北沈府的厢房内,程南梧不解地问道:“宗林,沈世伯的行为好反常啊!” “你也觉得啊!”李濂遥相呼应。 “你是不是和他交往不太多啊?”程南梧问道。 “他的那些菜怎么取这么文绉绉的名字啊?”几乎同时,李濂开口。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哼!” 黄尘努力憋笑。 “我替宗林回答吧······”金葳自告奋勇:“据我所知,刚才那位沈世伯名唤沈辰远,和沈伯父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他们家族这一辈取名应该是以十二地支为序,方才这位虽只排行第五,但却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子。沈伯父行六,本是轮不到他去华亭另立一支的,但无奈子丑寅卯四位长兄或早夭,或早逝,或入狱,或早已自立门阀,而当时唯有他够资格。哎——他们俩的关系我能说吗?” 沈柚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金葳继续说道:“沈世伯与沈伯父虽是兄弟,但毕竟嫡庶有别,沈世伯向来是看不上沈伯父的,少时对他尽是欺凌。但问题就在于,沈世伯此人虽有才学,但不及沈伯父万一,宗林的堂兄沈楂也是个不学无术的顽劣。恰巧宗林又名满江南、人人称颂,从此沈世伯才对沈伯父一门客客气气的。但毕竟过往还在,隔阂就不会消弭。在我的印象里,似乎每年只有清明前后宗林才会收到来自沈世伯的赠礼。” “清明?这也太不是人了。”李濂义愤填膺。 “眉宓说的大抵属实。”沈柚用赞许的眼光盯着金葳,接着说:“第二个问题我自己来回答吧。” “宗林,”陈白按住了沈柚的右手,眼神瞥向李濂和程南梧,“是不是该让他们来猜一猜?” “行,那霜空,你先来猜猜,那些菜为什么取那么文气的名字?” 见程南梧久久未给出答案,李濂抢先回答:“他是个文人。” 沈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或许是因为······”程南梧生怕说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是不是因为······沈世伯想要传达给我们什么信息?” 金葳握住她的手上下摇了摇:“霜空,你进步了。” “先别说话,有人靠近!” 七人连忙吹灭蜡烛,都趴在地上,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扣扣扣——”沈辰远敲响了房门。 “奇怪,都睡了?少年人倒是比我睡得还早哩!罢了罢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确定沈辰远已经走远,也不敢再点燃烛火的七位少年只好调整到并排趴着的姿势,借着月光沾了点口水在地板上写下了各自的菜名。 “会不会太脏了?”金葳担心地问。 “嘘!”六人齐声制止。 “哦——” 红花翻浪、烈火金龙、胭脂傅雪、鱼入丹心、樱桃玲珑、朱门金贵、月桂寻梅,七道吴中的传统菜式在地板上一字铺开,月光铺洒上去更照得有些反光。 突然,程南梧像是想到什么了一样,不顾袖子在地上拖行沾上灰尘,将身子稍稍挪前,沾了点口水写了一个大大的“火”字。 陈白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快,李濂也发现了七道菜式中的“红”、“火”、“胭脂”、“丹”、“樱桃”、“朱”、“梅”似乎有所关联,都指向了红色,而红色在五行之中代指的,应该是火。 沈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以示欣喜。随后,沈柚便招呼众人一一上床入梦,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