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主

回府

  时值暮春,京郊官道上尘沙轻扬。一辆青帷马车碾过新绿的草芽,车轮辘辘声打破了旷野的寂静。车帘低垂,遮住了车内景象,只从帘缝间偶尔泄出一缕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冷香,绝非寻常人家女子所用的脂粉之气。   驾车的是两个身着灰布短褂的精壮汉子,腰间暗揣兵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是威远将军府的护卫,奉了将军夫人柳氏之命,前来京郊三十里外的一座破庙,接回一个名叫“阿霜”的少女——那个据说被错换了十五年,本应是将军府嫡长女的孩子。   车厢内,少女正临窗而坐。她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料子粗糙得磨人肌肤,却依旧难掩其身形的纤细窈窕。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遮住了部分容颜。只露出的一截脖颈,莹白细腻,宛如上好的羊脂玉,与这身粗陋的装扮格格不入。   她便是傅凝霜。   此刻,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翻涌的寒冽与讥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央一个“昭”字,触手生凉。   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她尚在襁褓之中,便被威远将军府的嬷嬷张氏恶意偷换,扔在了尸骸遍地的乱葬岗。那般污秽阴寒之地,本是必死之局,却偏偏让她遇上了师父。师父将她从乱葬岗抱了回来,带她远离京城,教她武功、谋略、医毒、权谋,将她培养成了如今的模样。   江湖上,她是七杀殿殿主,一手建立起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麾下七杀,个个以一当十,七杀殿的指令,在江湖中无人敢违抗;朝堂上,她是皇帝亲设的秘密机构“暗狱司”的司主,直接对皇帝负责,权力堪比锦衣卫指挥使,暗中替皇帝铲除奸佞,稳固朝纲;更鲜为人知的是,她还是皇帝亲封的昭华公主,虽为义女,却被赐予封地,许以封地自制之权,享太子同等礼遇,连太后都对她青眼有加——只因三年前,太后南巡遇刺,是她暗中出手相救;两年前,皇帝遭人下毒,亦是她以绝世医术化解危机。   她的身份尊贵无比,她的权势足以撼动朝野,可偏偏,她的“生身之地”威远将军府,却在十五年后才慢悠悠地找来。   傅凝霜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威远将军府,曾是大靖的开国功勋,先祖随太祖皇帝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威远将军,世代承袭。可到了如今这一代,将军傅承业空有虚名,胸无大略,这些年在朝堂上节节败退,早已没了往日的荣光。若不是靠着祖上的余荫,恐怕连将军府的爵位都保不住了。   这样的家族,这样的亲人,她傅凝霜,从未放在心上。   此次肯随这些护卫回京,不过是想亲眼看看,那所谓的“亲人”究竟是何模样,那鸠占鹊巢的冒牌货,又得了多少宠爱。至于柳氏对外宣称她是“养女”,傅凝霜更是嗤之以鼻——养女?也好,省得她日后与这将军府牵扯不清。   “姑娘,前面就到将军府了。”车夫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恭敬,又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傅凝霜缓缓抬眼,透过车帘缝隙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巍峨的府邸矗立在官道尽头,朱红大门上悬挂着一块烫金匾额,上书“威远将军府”五个大字。府门前两侧蹲着两只威武的石狮子,门前站着几个身着锦衣的仆役,正伸长了脖子张望。   马车缓缓停下,一个护卫上前掀开了车帘。   傅凝霜深吸一口气,瞬间敛去了眸中所有的锋芒,换上了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她微微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肩膀微微瑟缩,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对眼前这座气派的府邸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姑娘,请下车吧。”护卫的声音依旧恭敬,但眼神中那抹轻视更浓了。眼前这少女,衣衫褴褛,神情怯懦,怎么看都不像是将军府的嫡女,倒像是从乡野间捡来的孤女。也难怪夫人要对外宣称是养女,这般模样,若是认作嫡女,岂不是丢尽了将军府的脸面?   傅凝霜“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从马车上下来,双脚刚一沾地,便像是被地上的石子硌了一下,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姑娘小心!”旁边一个护卫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却被傅凝霜猛地躲开。她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那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琼鼻挺翘,樱唇粉嫩。只是脸色过于苍白,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眼神中满是惊恐与不安,生生削弱了那份绝色,添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意。   饶是如此,府门前的仆役们还是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女子,即便是府中的嫡小姐傅云溪,容貌也不及眼前这少女的万一。只是这少女的气质太过怯懦,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这就是夫人要接回来的那个养女?”   “长得倒是挺标志,就是太胆小了,看这模样,怕是连规矩都不懂。”   “嘘,小声点,别被夫人听见了。”   仆役们的窃窃私语传入傅凝霜耳中,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双手绞得更紧,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身体抖得像筛糠。   就在这时,府内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一群人簇拥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走了出来。那妇人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身着一袭石榴红撒花软缎长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面容姣好,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   她便是威远将军府的夫人,傅凝霜的生母,柳氏。   柳氏的目光落在傅凝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当看到傅凝霜那身粗陋的衣衫和怯懦的神情时,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嫌弃。她原本以为,即便这孩子在外面吃了苦,好歹也是将军府的血脉,骨子里总会有几分贵气。可眼前这少女,简直就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姑,一言一行,都透着一股小家子气,哪里有半分嫡女的模样?   相比之下,她精心教养了十五年的傅云溪,知书达理,温婉大方,才是她心中最完美的女儿。   柳氏压下心中的不满,脸上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语气却算不上温和:“你就是阿霜?一路辛苦了,跟我进来吧。”   傅凝霜怯怯地抬起头,看了柳氏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蚋:“是,夫人。”   这一声“夫人”,让柳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原本还想着,若是这孩子懂事,或许还能给她几分脸面。可如今看来,果然是在外面野惯了,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   柳氏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府内走去。她的贴身嬷嬷李氏连忙上前,对着傅凝霜呵斥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夫人!进了将军府,就要守将军府的规矩,若是敢惹夫人不快,有你好果子吃!”   李氏的声音尖锐刻薄,傅凝霜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她的脚步踉跄,像是极不习惯穿这样的粗布鞋子,走得磕磕绊绊,时不时还会撞到旁边的廊柱上,引得身后的仆役们一阵窃笑。   傅凝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   威远将军府,果然是这般趋炎附势、嫌贫爱富之地。柳氏,她的亲生母亲,对她没有半分骨肉亲情,只有嫌弃与不满。而那些仆役,更是狗仗人势,看人下菜碟。   这样的家族,这样的亲人,实在是让她觉得可笑又可悲。   穿过层层叠叠的庭院,柳氏将傅凝霜带到了一座偏僻的院落——静尘院。这座院落位于将军府的西北角,远离主院,院子里的花草无人打理,显得有些荒芜。   “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吧。”柳氏指着院子,语气平淡,“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每日按时给我和将军请安,平日里就待在院子里,跟着婆子学学规矩。若是表现得好,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是,谢夫人。”傅凝霜依旧是那副怯怯的模样,低着头,不敢看柳氏。   柳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李氏几句,让她好好“教导”傅凝霜,便转身离开了。她实在是不想再多看这少女一眼,免得污了自己的眼睛。   李氏是柳氏的心腹,平日里仗着柳氏的宠爱,在府里横行霸道。她上下打量着傅凝霜,眼神中满是鄙夷:“你这丫头,真是走了狗屎运,竟然能被夫人接回将军府。不过,你给我记住了,在这府里,夫人和小姐才是主子,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养女,最好安分守己,别想着攀龙附凤,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傅凝霜吓得浑身一颤,眼泪汪汪地看着李氏,哽咽道:“我……我知道了,嬷嬷,我一定安分守己……”   “知道就好。”李氏冷哼一声,吩咐旁边的一个小丫鬟,“小翠,以后你就伺候这位……阿霜姑娘。好好看着她,别让她到处乱跑,惹出什么事端来。”   “是,李嬷嬷。”小翠连忙应道,眼神中也带着几分轻视。   李氏又呵斥了傅凝霜几句,才扭着腰肢离开了静尘院。   院子里只剩下傅凝霜和小翠两个人。小翠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道:“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告诉你,在这静尘院,就得听我的,不然有你好受的!”   傅凝霜低着头,默默地跟在小翠身后,走进了一间简陋的厢房。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壁上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这就是你的房间了。”小翠把一个包袱扔在地上,“你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我告诉你,每日的洒扫、洗衣、做饭,都得你自己来,我可不会伺候你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傅凝霜看着地上的包袱,又看了看小翠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芒。但她很快又掩饰过去,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谢谢小翠姑娘。”   “哼,算你识相。”小翠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连门都没给傅凝霜关上。   傅凝霜缓缓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脸上的怯懦与不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刺骨的冷漠。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院子里荒芜的景象,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威远将军府,柳氏,傅云溪,还有那些狗仗人势的仆役……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加倍讨回来。   就在这时,暗卫突然现身单膝跪地:“殿下,暗狱急报,户部尚书李坤涉嫌贪赃枉法,证据已搜集完毕,请示是否收网?”   傅凝霜的眸色一沉。李坤,此人是当朝丞相的党羽,这些年凭借着丞相的势力,在朝中为非作歹,贪赃枉法,早已引起了皇帝的不满。此次暗卫司搜集到他的罪证,正是铲除他的好时机。   她冷冷说了一个字“准”字。   暗卫走了之后,傅凝霜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关上窗户,走到床边坐下。她需要好好规划一下,如何一步步揭开当年的真相,如何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夜幕降临,将军府内灯火通明。主院之中,柳氏正陪着傅云溪说话。傅云溪身着一袭粉色罗裙,容貌秀丽,气质温婉,此刻正依偎在柳氏身边,撒娇道:“母亲,那个阿霜姐姐……真的是我们家的养女吗?她看起来好可怜啊。”   柳氏摸了摸傅云溪的头,眼中满是慈爱:“傻孩子,她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孤女,母亲看着可怜,才把她接回来的。你是将军府的嫡小姐,身份尊贵,不必理会她。以后不许再提她了,免得掉了你的身份。”   “嗯,女儿知道了。”傅云溪乖巧地点了点头,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总觉得,那个阿霜姐姐虽然看起来怯懦,但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光芒,让她有些不安。   此时将军府的书房,“将军,如今朝堂之上,丞相势力庞大,我们若是再不依附于他,恐怕……”幕僚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傅承业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无奈:“我岂能不知?可丞相野心勃勃,依附于他,无异于与虎谋皮。只是,威远将军府如今已是风雨飘摇,若是不找个靠山,迟早会被人吞并。”   “将军,不如……我们向昭华公主示好?”幕僚提议道,“昭华公主深得陛下与太后信任,权势滔天,若是能得到她的支持,将军府何愁不能重振雄风?”   傅承业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昭华公主性情冷僻,从不与朝臣结交,我们如何向她示好?更何况,传闻昭华公主杀伐果断,手段狠辣,若是惹得她不快,恐怕会死得更惨。”   幕僚也沉默了。昭华公主的威名,在朝堂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位公主虽然是皇帝的义女,却拥有着堪比太子的权力,封地自制,麾下暗卫无数,连丞相都要让她三分。只是,这位公主太过神秘,极少在人前露面,即便是朝中重臣,也难得见她一面。   傅凝霜听着两人的对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傅承业,倒是还有几分自知之明。只可惜,他选错了路。依附丞相,不过是饮鸩止渴。而想要向她示好?晚了。   当年,若不是将军府的疏忽,若不是柳氏的冷漠,她何至于被扔在乱葬岗,经历那般多的苦难?如今,她回来了,不是为了拯救这岌岌可危的将军府,而是为了查明真相和复仇。   夜深人静,傅凝霜悄然起身。她换上一身夜行衣,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要去七杀殿一趟,安排一下后续的行动。同时,她还要去暗狱司,亲自处理李坤的案子。   威远将军府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傅凝霜回来了,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次日清晨,傅凝霜按时醒来。她换上那身粗布衣裙,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然后按照小翠的吩咐,去院子里洒扫。   她的动作生疏而笨拙,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从未干过活的乡野丫头。路过的仆役们看到她,都纷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傅凝霜对此毫不在意,依旧低着头,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她知道,这些人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值得她费心。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锦缎衣裙的少女带着几个丫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正是傅云溪。   傅云溪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看着傅凝霜干活。她上下打量着傅凝霜,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又几分轻蔑。   “你就是阿霜姐姐?”傅云溪开口问道,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傅凝霜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怯怯地看着傅云溪,点了点头:“是……是我,小姐。”   “姐姐不必多礼。”傅云溪微微一笑,走到傅凝霜面前,“母亲说,你刚到府里,还不熟悉规矩。以后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傅凝霜低着头,小声说道:“谢……谢谢小姐。”   “不用谢。”傅云溪笑了笑,目光落在傅凝霜那双粗糙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嫌弃,“姐姐以前在乡下,一定吃了很多苦吧?你看你的手,都磨出茧子了。”   傅凝霜的手,确实因为这些天的劳作,变得有些粗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双手,既可以握笔批阅暗狱司的密报,也可以执剑斩杀江湖中的仇敌,更可以施展出精妙绝伦的医术。这点磨茧,对她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还好……”傅凝霜小声说道,不敢多说什么。   傅云溪看着她那副怯懦的样子,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了一些。她觉得,这样一个胆小怕事的乡野丫头,根本不可能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姐姐若是缺什么东西,可以跟我说。”傅云溪故作大方地说道,“虽然府里有规矩,但我看姐姐实在可怜,倒是可以帮你求求母亲。”   “谢谢小姐,我……我什么都不缺。”傅凝霜连忙说道。   “那好吧。”傅云溪笑了笑,不再多言,带着丫鬟们转身离开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傅凝霜一眼,见傅凝霜依旧低着头干活,眼中的轻蔑更浓了。   傅凝霜看着傅云溪离去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芒。   傅云溪,你占了我的身份,享受了十五年的荣华富贵,这份恩情,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傅凝霜依旧扮演着一个胆小怯懦的养女角色。她每日按时给柳氏和傅承业请安,然后回到静尘院干活,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踏出静尘院半步。无论仆役们如何轻视她、刁难她,她都只是默默忍受,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柳氏对她的表现很满意,渐渐放下了对她的防备。傅承业也见过她几次,见她确实是个老实本分的丫头,便也没有放在心上。府里的其他人,更是将她当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只有傅云溪,偶尔会来静尘院“看望”她,看似关心,实则是在试探。傅凝霜都一一应付过去,始终保持着那副怯懦的模样,让傅云溪越来越放心。   无人知晓,这个看似胆小怕事的少女,每晚都会悄然离开将军府,在江湖与朝堂之间穿梭。   七杀殿在她的指令下,开始暗中调查当年偷换婴儿的真相,搜集柳氏和那个奶嬷嬷张氏的罪证;暗卫司则在她的指挥下,一举拿下了户部尚书李坤,牵扯出了丞相的一批党羽,震惊了整个朝堂。   皇帝对她的表现极为满意,私下里召见了她,赏赐了无数珍宝,并暗示她,若是愿意,将来可以考虑立她为皇太女。   傅凝霜对此只是淡淡一笑,婉言拒绝了。她对皇位没有任何兴趣,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复仇,只是属于自己的公道。   这日,傅凝霜给柳氏请安回来,刚走到静尘院门口,就看到小翠站在院子里,脸色难看地看着她。   “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小翠呵斥道,“夫人刚才派人来问,你是不是偷懒去了!”   傅凝霜怯怯地说道:“我……我给夫人请安,路上遇到了李嬷嬷,她跟我说了几句话,所以回来晚了。”   “哼,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懒!”小翠冷哼一声,走上前,一把推开傅凝霜,“快进去干活!若是耽误了夫人的事,我饶不了你!”   傅凝霜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她抬起头,看着小翠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眸底深处的寒意越来越浓。   是时候,给这些人一点教训了。   她低下头,掩去眸中的寒芒,小声说道:“我……我这就去干活。”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进来,神色恭敬地说道:“阿霜姑娘,将军和夫人请你去主院一趟。”   傅凝霜心中一动。傅承业和柳氏突然找她,是为了什么?   她抬起头,怯怯地问道:“管……管家,将军和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管家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摇了摇头:“小人不知,姑娘去了便知。”   傅凝霜点了点头,跟在管家身后,朝着主院走去。她知道,或许是时候,让傅承业和柳氏,见识一下她的“真面目”了。   主院的大厅里,傅承业和柳氏端坐堂上,神色严肃。两旁站着几个心腹幕僚和管事。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傅凝霜走进大厅,怯怯地行了一礼:“见过将军,见过夫人。”   傅承业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起来吧。”   傅凝霜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众人。   柳氏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阿霜,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事要问你。”   “夫人请问,我……我知无不言。”傅凝霜小声说道。   柳氏顿了顿,说道:“昨日,户部尚书李坤被陛下下狱,牵扯出了一批党羽。据暗狱司调查,李坤的管家,是你当年在破庙时认识的人?”   傅凝霜心中一凛。暗狱司的调查,竟然如此之快,连这件事都查出来了。她知道,傅承业和柳氏此刻找她,绝不仅仅是为了问这件事那么简单。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李……李尚书的管家?我……我不认识啊。夫人,我在破庙里,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李尚书的管家。”   “是吗?”柳氏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可暗狱司的人说,有人看到你当年在破庙时,与李坤的管家有过接触。阿霜,你最好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接近将军府,有什么目的?”   傅凝霜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夫人,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就是一个孤女,被夫人接回府里,只想好好伺候夫人和将军,绝没有什么别的目的!夫人,你相信我,我没有撒谎!”   傅承业看着傅凝霜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眉头皱了皱。他觉得,这少女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可暗狱司的调查,又绝非空穴来风。   “将军,依我看,这丫头定有问题。”旁边一个幕僚说道,“暗狱司从不轻易出错,既然他们说这丫头与李坤的管家有接触,那就一定有问题。说不定,她就是李坤派来的奸细,潜伏在将军府,想要打探消息!”   “是啊,将军!”另一个幕僚附和道,“如今将军府正处于风口浪尖,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不如,我们将这丫头交给暗卫司,让他们好好审问一番?”   傅凝霜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将军,夫人,我真的不是奸细!我没有撒谎!求求你们,相信我!”   柳氏看着傅凝霜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样子,心中闪过一丝犹豫。她虽然嫌弃这少女,但也觉得,以这少女的胆量,恐怕真的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就在这时,大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卫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将军,夫人,不好了!暗狱司副司主亲自带人来了,说要见阿霜姑娘!”   众人皆是一惊。暗狱司副司主?那位神秘莫测、权势滔天的修罗,竟然会亲自带人来将军府,见一个小小的养女?   傅凝霜跪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来了。   她等待的这一刻,终于来了。   傅承业和柳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不安。他们连忙说道:“快,快请副司主大人进来!”   很快,一群身着黑色劲装、腰佩绣春刀的暗卫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美无俦,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那双深邃的眼眸,宛如寒潭,扫视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傅凝霜身上。   正是暗狱司司主,也是七杀殿殿主,昭华公主——傅凝霜。   傅承业和柳氏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参见司主大人。”   厅内的其他人也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秦风微微颔首,声音冰冷刺骨:“不必多礼。本座今日前来,是为了带走一个人。”   傅承业连忙说道:“大人请说,不知大人要带走何人?”   暗卫司指挥使的目光落在傅凝霜身上,缓缓说道:“带走她。”   傅承业和柳氏皆是一惊。   柳氏连忙说道:“大人,这丫头只是府里的一个养女,不知她犯了什么错,竟劳烦大人亲自前来?”   秦风冷冷地看了柳氏一眼,眼神中的寒意让柳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有没有犯错,本座自然清楚。”秦风继续说道,“傅将军,傅夫人,此人关乎重大案情,还请二位不要阻拦。”   傅承业心中犹豫。他知道,这位的话,无人敢违抗。可若是就这么让他把阿霜带走,万一阿霜真的与李坤的案子有关,将军府恐怕也会受到牵连。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傅凝霜突然抬起头,看向暗卫司指挥使。她的眼神中,不再是之前的怯懦与不安,而是充满了冰冷与嘲讽。   “你要带我走?”傅凝霜的声音,也不再是之前的细弱蚊蚋,而是变得清冷而有力。   秦风看着她,眸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正是。”   傅凝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与之前那个怯懦的少女判若两人。   “好啊,我跟你走。”傅凝霜说道,目光扫过傅承业和柳氏,语气冰冷,“不过,在走之前,我有几句话,要对将军和夫人说。”   傅承业和柳氏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少女,心中充满了震惊与疑惑。   傅凝霜看着柳氏,一字一句地说道:“柳夫人,你以为,你精心教养了十五年的傅云溪,真的能改变威远将军府衰败的命运吗?你以为,我这个被你扔在乱葬岗,又被你接回来当养女的人,真的只是一个孤女吗?”   柳氏脸色一变:“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傅凝霜冷笑一声,“十五年前,你刚生下女儿,就被你的奶嬷嬷张氏偷换。你的亲生女儿,被她扔在了乱葬岗,差点死无全尸。而你现在视若珍宝的傅云溪,不过是张氏的外孙女!”   “不!不可能!”柳氏失声尖叫道,“你在撒谎!云溪明明就是我的女儿!你这个贱人,你在挑拨离间!”   “我是不是在撒谎,你心里早就明白。”傅凝霜说道,“当年张氏突然失踪,你就没有怀疑过吗?傅云溪的生辰八字,与你生产的日期,真的完全吻合吗?还有,你仔细看看我,我的眉眼,我的轮廓,难道与你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吗?”   柳氏看着傅凝霜的脸,越看越觉得心惊。眼前这少女的眉眼,确实与她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此刻充满了冰冷与嘲讽,但那双眼睛的形状,与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不……这不可能……”柳氏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色苍白如纸。   傅承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傅凝霜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还有你,傅将军。”傅凝霜看向傅承业,语气冰冷,“你以为,威远将军府之所以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仅仅是因为你胸无大略吗?你错了。这一切,都是丞相的阴谋!他忌惮将军府的祖上功勋,一步步削弱将军府的势力,而你,却还傻傻地想要依附于他,简直可笑!”   傅承业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傅凝霜说道,“李坤的案子,不过是个开始。丞相的党羽,我会一个个铲除。而将军府,若是识相,就乖乖揭发这些年与丞相之间的勾当。否则,下场只会比李坤更惨!”   傅承业和柳氏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言语犀利的少女,心中充满了恐惧。他们实在无法相信,这个少女,竟然就是那个在府里胆小怕事的养女!   暗卫司指挥使看着傅凝霜,缓缓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傅凝霜点了点头,最后看了傅承业和柳氏一眼,眼神冰冷:“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三日之内,给我一个答复。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她转身,跟着秦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   留下傅承业和柳氏,以及一屋子的幕僚管事,呆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心中充满了震惊与恐惧。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威远将军府的命运,将彻底改变。而那个名叫阿霜的少女,将成为他们生命中,最可怕的存在。   傅凝霜走出将军府,坐上了暗卫司的马车。车厢内,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恢复了昭华公主的身份。   “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做?”旁边的暗卫统领低声问道。   傅凝霜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眸色冰冷:“查!给我彻底查清当年偷换婴儿的真相,还有丞相的所有罪证。另外,密切关注威远将军府的动向,看看他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是,殿下。”   马车缓缓驶离了威远将军府,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傅凝霜知道,这场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而她,终将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付出惨痛的代价。昭华公主的威名,不仅要响彻江湖,更要震慑朝堂。而威远将军府,不过是她复仇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   说完,傅凝霜转身,与秦风并肩向厅外走去。玄色锦袍的衣袂扫过冰凉的金砖地面,带起一阵无形的风,吹动了厅内众人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他们脸上的震惊与惶恐。   傅承业僵在原地,手指微微颤抖,望着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背影,喉结滚动了数次,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他想起这些年在朝堂上的步步维艰,想起丞相看似拉拢实则利用的嘴脸,想起幕僚提及昭华公主时的敬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或许错过了什么,又或许,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柳氏则瘫软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泛白。傅凝霜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刺破了她十五年来自欺欺人的平静。她猛地想起当年生产后身体虚弱,张氏寸步不离地守在产房,想起孩子满月时张氏突然借口回乡探亲便杳无音讯,想起傅云溪眉心那一点与自己和傅承业都截然不同的朱砂痣,想起眼前这少女眉眼间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轮廓……无数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不……云溪不可能是张氏的亲人……”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的侥幸,“那个丫头是骗子!她是来毁了将军府的!”   “夫人!”旁边的幕僚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事到如今,当务之急是查清真相!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柳氏浑身一震。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查!立刻去查!派人去张氏的老家,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还有那个丫头,她既然敢回来,就一定有把柄!”   傅承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慌乱的柳氏,又看了一眼厅外早已消失的背影,沉声道:“此事不可声张。若是传出去,将军府颜面尽失,还会沦为朝堂笑柄。暗狱司那边,也需派人打探消息,弄清楚阿霜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会与昭华公主麾下的暗狱司扯上关系。”   他心中清楚,傅凝霜最后那番话绝非恐吓。李坤倒台的速度之快,牵扯之广,早已超出了寻常官员的办案能力,必然是暗狱司在背后推动。而那个看似怯懦的少女,能让暗狱司副司主亲自登门,其身份绝非“孤女”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将军府外的马车中,傅凝霜卸下了“阿霜”的伪装,换上了一身绣着暗金龙纹的银白锦袍,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间的冰冷与威严展露无遗。秦风单膝跪地,恭敬地递上一份密报:“殿下,七杀殿传来消息,张氏十五年前并未回乡,而是被丞相的人秘密安置在京郊一处别院,如今仍在世。”   傅凝霜接过密报,指尖划过纸面,眸色深沉:“丞相?他倒是消息灵通。看来,当年偷换之事,并非张氏一人所为。”   秦风补充道:“据查,张氏的外孙女,也就是傅云溪,其生父曾是丞相府的幕僚,后来因罪被斩,张氏才借着奶嬷嬷的身份混入将军府,策划了偷换之事。丞相此举,恐怕是想通过傅云溪掌控将军府,进而壮大自己的势力。”   “原来如此。”傅凝霜冷笑一声,“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傅凝霜命不该绝。”   马车缓缓驶离威远将军府,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傅凝霜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乱葬岗的阴寒、师父教导时的严苛、江湖厮杀的血腥、朝堂博弈的凶险……十五年的风雨,早已将她的心打磨得坚硬如铁。   威远将军府的亲情,她从未奢望过,如今亲眼所见其凉薄与腐朽,更是毫无留恋。但偷换之仇、遗弃之恨,她必须讨回。丞相的步步紧逼、将军府的糊涂懦弱、傅云溪的鸠占鹊巢,这一切,都将在她的掌控下,一一清算。   “秦风。”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三日之后,若是傅承业未能给我满意的答复,便将将军府与丞相往来的证据,递到御史台。”   “是,殿下。”秦风应声。   “另外,”傅凝霜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寒芒,“派人‘请’张氏来见我。本宫要亲自问问她,当年将一个婴儿扔入乱葬岗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马车行驶在繁华的京城街道上,车外人声鼎沸,车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傅凝霜心中仅存的一丝温度。她知道,接下来的路,注定充满荆棘与鲜血,但她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