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残云录

第三十八章 擂台非昔比

  擂台是红的。   红毡铺地,红绸挂柱,红灯笼高悬,红幔飘扬。慕容府前的广场上,搭起了一座三丈见方、一丈高的擂台。擂台上铺着厚厚的红毡,四角立着四根朱红柱子,柱子上缠着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富贵,气派,但也……俗气。   像一场戏。   一场给天下人看的戏。   擂台周围,已经挤满了人。   江湖各门各派,黑白两道,有名有号的,没名没号的,都来了。他们或站或坐,或交头接耳,或冷眼旁观,眼神里都闪着同样的光——贪婪,好奇,或是……看热闹的光。   因为今天,是慕容家为二小姐慕容疏月招亲的日子。   招亲的方式很简单——擂台比武。   谁能连胜三场,谁就能娶慕容疏月为妻,同时成为慕容家未来的家主候选人。   条件很诱人。   慕容疏月,江湖上闻名的“避月剑”,不仅剑法高超,容貌也是上上之选。慕容家,江南第一大家族,富可敌国,权势滔天。娶了她,就等于娶了整个慕容家。   所以,今天来了很多人。   很多想一步登天的人。   擂台上,已经打了两场。   第一场,崆峒派大弟子黎永刚,对上了点苍派的一个剑客。黎永刚的剑很快,但那个点苍剑客更快。十招之内,黎永刚的剑就被挑飞了,人也跌下擂台,灰头土脸。   第二场,那个点苍剑客,对上了少林寺的一个武僧。武僧用棍,势大力沉,三十招后,一棍扫中点苍剑客的胸口,把他打飞了出去。   现在,是第三场。   武僧站在擂台上,双手合十,闭目养神。他在等下一个挑战者。   但台下,一时间竟无人敢上。   因为刚才那两场,已经显示了这个武僧的实力——少林达摩院出身,棍法刚猛,内力深厚,不是寻常人能对付的。   擂台北侧,搭着一个凉棚。   凉棚里,坐着几个人。   正中是慕容啸天——慕容家的家主,慕容疏月的父亲。他年约五旬,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穿着一身紫色锦袍,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他身边,坐着几个慕容家的长辈,还有……慕容疏月。   慕容疏月穿着一身红衣——不是她自己想穿的,是父亲逼她穿的。说是喜庆,说是吉利,说是……做给天下人看。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那道疤还在。   是三个月前,在祁连山,为肖乐挡刀留下的。   深可见骨,虽然已经愈合,但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像一条蜈蚣,爬在手背上。   她不在乎。   因为这道疤,提醒她,她曾经为一个男人拼命过。   那个男人,叫肖乐。   三个月了。   她回到慕容家,已经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她像一具行尸走肉。父亲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让她见客,她就见客;让她练剑,她就练剑;让她……准备招亲,她就准备。   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会不会来?   他说过,他是风雪客,她是江湖月。   他说过,他们不该在一起。   他说过……   很多话。   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   但她还是希望,他能来。   哪怕只是来看一眼。   哪怕只是……说句再见。   “疏月。”慕容啸天忽然开口。   慕容疏月抬起头:“爹。”   “下一个,是谁?”慕容啸天问。   “不知道。”慕容疏月摇头,“但应该……快有人上了。”   慕容啸天皱眉:“那些所谓的江湖高手,就这点胆量?”   话音未落,台下有人喊:“我来!”   一个身影,纵身跃上擂台。   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粗布衣服,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棍身乌黑,有碗口粗,一看就很重。   “巴蜀棍圣,许诺舟!”有人惊呼。   “他也来了?”   “看来,慕容家的诱惑,真大。”   许诺舟站在擂台上,对武僧拱手:“少林高僧,请赐教。”   武僧睁开眼睛,回礼:“施主请。”   两人摆开架势。   然后,同时出手。   许诺舟的铁棍,势大力沉,每一棍都带着风声,像能开山裂石。武僧的棍,更重,更猛,每一棍都像泰山压顶。   “铛!铛!铛!”   棍棍相击,声音震耳欲聋。   台下的人,看得眼花缭乱。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突然,许诺舟一棍扫空,露出破绽。   武僧抓住机会,一棍直刺,刺向许诺舟胸口。   许诺舟急忙后退,但武僧的棍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刺中——   突然,许诺舟身体一扭,铁棍脱手飞出,像一条黑色的毒蛇,直射武僧面门。   武僧大惊,急忙收棍格挡。   “铛!”   铁棍被格开,但许诺舟已经趁机近身,一掌拍在武僧胸口。   “砰!”   武僧闷哼一声,后退三步,嘴角渗出血来。   “承让。”许诺舟收掌,拱手。   武僧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还礼:“施主好功夫。”   然后,他转身,走下擂台。   输了。   许诺舟站在擂台上,环视台下:“还有谁?”   声音洪亮,气势十足。   台下,又是一阵沉默。   许诺舟的棍法,确实厉害。而且,他刚才那一手脱手飞棍,更是出其不意,防不胜防。   一时间,没人敢上。   慕容啸天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至少,这个许诺舟,看起来还不错。   “疏月,”他说,“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慕容疏月看了一眼许诺舟,然后摇头:“不怎么样。”   “为什么?”   “太狡诈。”慕容疏月说,“比武,讲究堂堂正正。他刚才那一下,是暗器的手法,不是棍法。”   慕容啸天皱眉:“江湖上,胜者为王。只要赢了,手段不重要。”   慕容疏月没说话。   但她心里想:如果是肖乐,一定不会用这种手段。   肖乐的刀,堂堂正正,快,准,狠,但……不阴险。   就像他的人。   就在她想着肖乐的时候,台下又有人上来了。   是个老者,穿着关外的皮袄,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很长,很窄,刀身泛着幽蓝的光,像冰,像雪。   “关外一刀仙,王一刀!”又有人惊呼。   “他也来了?”   “这下热闹了。”   王一刀走上擂台,看着许诺舟,冷冷道:“你的棍法,不错。但在我眼里,还是太慢。”   许诺舟脸色一沉:“那就请王前辈赐教。”   王一刀没说话。   他只是拔刀。   刀一出鞘,整个擂台的气温,好像都降了几度。   因为那把刀,太冷了。   冷得像关外的风雪,冷得像死人的眼睛。   许诺舟握紧铁棍,严阵以待。   王一刀动了。   不是冲,不是扑。   是飘。   像一片雪花,飘了过来。   但他的刀,不是雪花。   是闪电。   是雷霆。   是一道幽蓝的光,一闪而过。   然后,停住。   王一刀站在许诺舟身后,刀在手中,滴血。   许诺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胸口,有一道细线。   细细的,红红的。   然后,血喷出来。   像喷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然后,倒下。   死了。   一刀毙命。   台下,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刀震住了。   太快了。   太狠了。   太……无情了。   王一刀收刀,还鞘,然后看向凉棚,看向慕容疏月。   “慕容小姐,”他说,“这种废物,不配娶你。只有我,王一刀,才配。”   慕容疏月的脸色,白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恶心。   这种杀人如麻、目中无人的狂徒,父亲竟然想让她嫁给他?   “爹,”她低声说,“我不要。”   “由不得你。”慕容啸天冷冷道,“擂台规矩,谁连胜三场,谁就是你的丈夫。这个王一刀,已经赢了两场。只要再赢一场,他就是……”   “他不会赢的。”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很轻,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   一个人,从路的那头,慢慢走来。   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衣服,脸上有一道疤,用长发盖着,但盖不住。腰间佩着一把刀,背上背着一杆枪。   肖乐。   他来了。   慕容疏月的眼睛,猛地亮了。   像黑夜里的星星,像寒冬里的火,像……所有的希望,瞬间点燃。   她站起来,想冲过去,但被父亲按住了。   “坐下。”慕容啸天低声道,“看着。”   肖乐走到擂台前,抬头,看着王一刀。   “我来挑战你。”他说。   王一刀打量着他,嘴角泛起一丝不屑的笑:“就凭你?一个脸上有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   “就凭我。”肖乐说。   “报上名来。”   “肖乐。”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肖乐?是那个‘快刀肖乐’?”   “听说他杀了崔鼎,杀了魏忠,还跟江云澈抢宝藏……”   “他不是在江南开茶馆吗?怎么来了?”   议论声四起。   王一刀也听说过肖乐的名字。   他的眼神,认真了一些。   “好,”他说,“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刀,到底有多快。”   肖乐走上擂台。   他没有拔刀。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王一刀。   “拔刀。”王一刀说。   “时候到了,自然会拔。”肖乐说。   王一刀脸色一沉:“狂妄。”   他拔刀。   刀光如雪,直劈肖乐面门。   肖乐没动。   直到刀离面门只有三寸时,他才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   是侧身。   刀擦着他的耳边飞过。   只差一寸。   王一刀一愣,收刀,再劈。   肖乐又侧身,又躲开了。   一连三刀,刀刀落空。   王一刀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看出来了——肖乐不是躲不开,是在戏耍他。   就像猫戏老鼠。   “找死!”他怒吼,全力一刀。   这一刀,更快,更猛,更狠。   刀光化作一片蓝光,笼罩了肖乐全身。   但肖乐还是没拔刀。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不是等死。   是在听。   听刀风的方向,听刀力的强弱,听那个唯一的,稍纵即逝的破绽。   他听见了。   在左下方,第三刀和第四刀之间,有一个空隙。   很小,只有半寸。   但够了。   他出刀。   不是拔刀,是……刀从鞘中自己跳了出来。   像有生命一样。   跳到他手中。   然后,一刀刺出。   快!   快得不可思议!   刀光如电,直刺那个空隙。   “嗤!”   刀尖刺穿了蓝光。   刺中了王一刀的手腕。   不深,只有半寸。   但够了。   王一刀的刀,脱手飞出。   人也后退三步,捂住手腕,脸色铁青。   “你……你这是什么刀法?”   “有情之快刀。”肖乐说。   “有情?”王一刀冷笑,“刀是凶器,何来有情?”   “刀无善恶,善恶在人。”肖乐说,“我用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保护。”   他收刀,还鞘。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放下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看向凉棚,看向慕容疏月。   “慕容姑娘,”他说,“我来了。”   慕容疏月的眼泪,流下来了。   但她笑了。   笑得很美,很美。   像春天的花,像夏天的风,像……所有的美好,瞬间绽放。   肖乐也笑了。   然后,他转身,看向台下。   “还有谁想挑战?”   台下,一片死寂。   连王一刀都败了,还有谁敢上?   肖乐等了一会儿,见没人上来,便转身,走下擂台,走向凉棚。   慕容啸天站起来,看着他,眼神复杂。   “肖乐,”他说,“你赢了。按照规矩,疏月是你的了。但是……”   “但是什么?”肖乐问。   “但是,你必须入赘慕容家。”慕容啸天说,“从此改姓慕容,为慕容家效力。”   肖乐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是肖乐。”肖乐说,“我父亲姓肖,我叔叔姓肖,我也姓肖。这个姓,不能改。”   “那你就不能娶疏月!”   “我不娶她。”肖乐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慕容疏月。   “那……那你来干什么?”慕容啸天问。   “我来带她走。”肖乐说,“不是娶她,是带她走。去江湖,行侠仗义,但不再争名逐利。过我们想过的生活。”   “你……你疯了吗?”慕容啸天怒吼,“疏月是慕容家的二小姐!怎么能跟你去江湖流浪?”   “她是慕容疏月。”肖乐说,“但她首先,是她自己。”   他看向慕容疏月:“慕容姑娘,你愿意吗?愿意跟我走吗?离开慕容家,离开锦衣玉食,离开……这一切。去江湖,可能会吃苦,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但至少,我们是自由的。”   慕容疏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我愿意。”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慕容啸天的脸色,铁青。   “疏月!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慕容疏月说,“爹,对不起。但我……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你……你会后悔的!”   “也许。”慕容疏月笑了,“但至少,我试过了。”   她松开肖乐的手,走到父亲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女儿不孝。但女儿……必须走。”   然后,她站起身,走回肖乐身边,再次握住他的手。   “我们走吧。”她说。   肖乐点头。   两人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没人敢拦。   因为肖乐的刀,还在腰间。   因为慕容疏月的剑,还在手中。   因为……有些人,注定要在一起。   哪怕天下人都反对。   慕容啸天看着他们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但最终,没有阻拦。   因为他知道,拦不住。   有些鸟,关不住。   有些人,留不住。   就像风,就像云,就像……江湖。   肖乐和慕容疏月,走出了人群,走出了广场,走出了慕容府。   走向江湖。   走向那个不确定,但属于他们的未来。   阳光很好。   照在两人身上,照在他们紧握的手上。   像祝福,像希望,像……新的开始。   身后,擂台还在。   红毡,红绸,红灯笼。   但已经没人看了。   因为戏,已经结束了。   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