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是红的。 红毡铺地,红绸挂柱,红灯笼高悬,红幔飘扬。慕容府前的广场上,搭起了一座三丈见方、一丈高的擂台。擂台上铺着厚厚的红毡,四角立着四根朱红柱子,柱子上缠着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富贵,气派,但也……俗气。 像一场戏。 一场给天下人看的戏。 擂台周围,已经挤满了人。 江湖各门各派,黑白两道,有名有号的,没名没号的,都来了。他们或站或坐,或交头接耳,或冷眼旁观,眼神里都闪着同样的光——贪婪,好奇,或是……看热闹的光。 因为今天,是慕容家为二小姐慕容疏月招亲的日子。 招亲的方式很简单——擂台比武。 谁能连胜三场,谁就能娶慕容疏月为妻,同时成为慕容家未来的家主候选人。 条件很诱人。 慕容疏月,江湖上闻名的“避月剑”,不仅剑法高超,容貌也是上上之选。慕容家,江南第一大家族,富可敌国,权势滔天。娶了她,就等于娶了整个慕容家。 所以,今天来了很多人。 很多想一步登天的人。 擂台上,已经打了两场。 第一场,崆峒派大弟子黎永刚,对上了点苍派的一个剑客。黎永刚的剑很快,但那个点苍剑客更快。十招之内,黎永刚的剑就被挑飞了,人也跌下擂台,灰头土脸。 第二场,那个点苍剑客,对上了少林寺的一个武僧。武僧用棍,势大力沉,三十招后,一棍扫中点苍剑客的胸口,把他打飞了出去。 现在,是第三场。 武僧站在擂台上,双手合十,闭目养神。他在等下一个挑战者。 但台下,一时间竟无人敢上。 因为刚才那两场,已经显示了这个武僧的实力——少林达摩院出身,棍法刚猛,内力深厚,不是寻常人能对付的。 擂台北侧,搭着一个凉棚。 凉棚里,坐着几个人。 正中是慕容啸天——慕容家的家主,慕容疏月的父亲。他年约五旬,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穿着一身紫色锦袍,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他身边,坐着几个慕容家的长辈,还有……慕容疏月。 慕容疏月穿着一身红衣——不是她自己想穿的,是父亲逼她穿的。说是喜庆,说是吉利,说是……做给天下人看。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那道疤还在。 是三个月前,在祁连山,为肖乐挡刀留下的。 深可见骨,虽然已经愈合,但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像一条蜈蚣,爬在手背上。 她不在乎。 因为这道疤,提醒她,她曾经为一个男人拼命过。 那个男人,叫肖乐。 三个月了。 她回到慕容家,已经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她像一具行尸走肉。父亲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让她见客,她就见客;让她练剑,她就练剑;让她……准备招亲,她就准备。 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会不会来? 他说过,他是风雪客,她是江湖月。 他说过,他们不该在一起。 他说过…… 很多话。 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 但她还是希望,他能来。 哪怕只是来看一眼。 哪怕只是……说句再见。 “疏月。”慕容啸天忽然开口。 慕容疏月抬起头:“爹。” “下一个,是谁?”慕容啸天问。 “不知道。”慕容疏月摇头,“但应该……快有人上了。” 慕容啸天皱眉:“那些所谓的江湖高手,就这点胆量?” 话音未落,台下有人喊:“我来!” 一个身影,纵身跃上擂台。 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粗布衣服,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棍身乌黑,有碗口粗,一看就很重。 “巴蜀棍圣,许诺舟!”有人惊呼。 “他也来了?” “看来,慕容家的诱惑,真大。” 许诺舟站在擂台上,对武僧拱手:“少林高僧,请赐教。” 武僧睁开眼睛,回礼:“施主请。” 两人摆开架势。 然后,同时出手。 许诺舟的铁棍,势大力沉,每一棍都带着风声,像能开山裂石。武僧的棍,更重,更猛,每一棍都像泰山压顶。 “铛!铛!铛!” 棍棍相击,声音震耳欲聋。 台下的人,看得眼花缭乱。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突然,许诺舟一棍扫空,露出破绽。 武僧抓住机会,一棍直刺,刺向许诺舟胸口。 许诺舟急忙后退,但武僧的棍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刺中—— 突然,许诺舟身体一扭,铁棍脱手飞出,像一条黑色的毒蛇,直射武僧面门。 武僧大惊,急忙收棍格挡。 “铛!” 铁棍被格开,但许诺舟已经趁机近身,一掌拍在武僧胸口。 “砰!” 武僧闷哼一声,后退三步,嘴角渗出血来。 “承让。”许诺舟收掌,拱手。 武僧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还礼:“施主好功夫。” 然后,他转身,走下擂台。 输了。 许诺舟站在擂台上,环视台下:“还有谁?” 声音洪亮,气势十足。 台下,又是一阵沉默。 许诺舟的棍法,确实厉害。而且,他刚才那一手脱手飞棍,更是出其不意,防不胜防。 一时间,没人敢上。 慕容啸天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至少,这个许诺舟,看起来还不错。 “疏月,”他说,“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慕容疏月看了一眼许诺舟,然后摇头:“不怎么样。” “为什么?” “太狡诈。”慕容疏月说,“比武,讲究堂堂正正。他刚才那一下,是暗器的手法,不是棍法。” 慕容啸天皱眉:“江湖上,胜者为王。只要赢了,手段不重要。” 慕容疏月没说话。 但她心里想:如果是肖乐,一定不会用这种手段。 肖乐的刀,堂堂正正,快,准,狠,但……不阴险。 就像他的人。 就在她想着肖乐的时候,台下又有人上来了。 是个老者,穿着关外的皮袄,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很长,很窄,刀身泛着幽蓝的光,像冰,像雪。 “关外一刀仙,王一刀!”又有人惊呼。 “他也来了?” “这下热闹了。” 王一刀走上擂台,看着许诺舟,冷冷道:“你的棍法,不错。但在我眼里,还是太慢。” 许诺舟脸色一沉:“那就请王前辈赐教。” 王一刀没说话。 他只是拔刀。 刀一出鞘,整个擂台的气温,好像都降了几度。 因为那把刀,太冷了。 冷得像关外的风雪,冷得像死人的眼睛。 许诺舟握紧铁棍,严阵以待。 王一刀动了。 不是冲,不是扑。 是飘。 像一片雪花,飘了过来。 但他的刀,不是雪花。 是闪电。 是雷霆。 是一道幽蓝的光,一闪而过。 然后,停住。 王一刀站在许诺舟身后,刀在手中,滴血。 许诺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胸口,有一道细线。 细细的,红红的。 然后,血喷出来。 像喷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然后,倒下。 死了。 一刀毙命。 台下,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刀震住了。 太快了。 太狠了。 太……无情了。 王一刀收刀,还鞘,然后看向凉棚,看向慕容疏月。 “慕容小姐,”他说,“这种废物,不配娶你。只有我,王一刀,才配。” 慕容疏月的脸色,白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恶心。 这种杀人如麻、目中无人的狂徒,父亲竟然想让她嫁给他? “爹,”她低声说,“我不要。” “由不得你。”慕容啸天冷冷道,“擂台规矩,谁连胜三场,谁就是你的丈夫。这个王一刀,已经赢了两场。只要再赢一场,他就是……” “他不会赢的。”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很轻,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 一个人,从路的那头,慢慢走来。 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衣服,脸上有一道疤,用长发盖着,但盖不住。腰间佩着一把刀,背上背着一杆枪。 肖乐。 他来了。 慕容疏月的眼睛,猛地亮了。 像黑夜里的星星,像寒冬里的火,像……所有的希望,瞬间点燃。 她站起来,想冲过去,但被父亲按住了。 “坐下。”慕容啸天低声道,“看着。” 肖乐走到擂台前,抬头,看着王一刀。 “我来挑战你。”他说。 王一刀打量着他,嘴角泛起一丝不屑的笑:“就凭你?一个脸上有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 “就凭我。”肖乐说。 “报上名来。” “肖乐。”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肖乐?是那个‘快刀肖乐’?” “听说他杀了崔鼎,杀了魏忠,还跟江云澈抢宝藏……” “他不是在江南开茶馆吗?怎么来了?” 议论声四起。 王一刀也听说过肖乐的名字。 他的眼神,认真了一些。 “好,”他说,“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刀,到底有多快。” 肖乐走上擂台。 他没有拔刀。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王一刀。 “拔刀。”王一刀说。 “时候到了,自然会拔。”肖乐说。 王一刀脸色一沉:“狂妄。” 他拔刀。 刀光如雪,直劈肖乐面门。 肖乐没动。 直到刀离面门只有三寸时,他才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 是侧身。 刀擦着他的耳边飞过。 只差一寸。 王一刀一愣,收刀,再劈。 肖乐又侧身,又躲开了。 一连三刀,刀刀落空。 王一刀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看出来了——肖乐不是躲不开,是在戏耍他。 就像猫戏老鼠。 “找死!”他怒吼,全力一刀。 这一刀,更快,更猛,更狠。 刀光化作一片蓝光,笼罩了肖乐全身。 但肖乐还是没拔刀。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不是等死。 是在听。 听刀风的方向,听刀力的强弱,听那个唯一的,稍纵即逝的破绽。 他听见了。 在左下方,第三刀和第四刀之间,有一个空隙。 很小,只有半寸。 但够了。 他出刀。 不是拔刀,是……刀从鞘中自己跳了出来。 像有生命一样。 跳到他手中。 然后,一刀刺出。 快! 快得不可思议! 刀光如电,直刺那个空隙。 “嗤!” 刀尖刺穿了蓝光。 刺中了王一刀的手腕。 不深,只有半寸。 但够了。 王一刀的刀,脱手飞出。 人也后退三步,捂住手腕,脸色铁青。 “你……你这是什么刀法?” “有情之快刀。”肖乐说。 “有情?”王一刀冷笑,“刀是凶器,何来有情?” “刀无善恶,善恶在人。”肖乐说,“我用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保护。” 他收刀,还鞘。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放下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看向凉棚,看向慕容疏月。 “慕容姑娘,”他说,“我来了。” 慕容疏月的眼泪,流下来了。 但她笑了。 笑得很美,很美。 像春天的花,像夏天的风,像……所有的美好,瞬间绽放。 肖乐也笑了。 然后,他转身,看向台下。 “还有谁想挑战?” 台下,一片死寂。 连王一刀都败了,还有谁敢上? 肖乐等了一会儿,见没人上来,便转身,走下擂台,走向凉棚。 慕容啸天站起来,看着他,眼神复杂。 “肖乐,”他说,“你赢了。按照规矩,疏月是你的了。但是……” “但是什么?”肖乐问。 “但是,你必须入赘慕容家。”慕容啸天说,“从此改姓慕容,为慕容家效力。” 肖乐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是肖乐。”肖乐说,“我父亲姓肖,我叔叔姓肖,我也姓肖。这个姓,不能改。” “那你就不能娶疏月!” “我不娶她。”肖乐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慕容疏月。 “那……那你来干什么?”慕容啸天问。 “我来带她走。”肖乐说,“不是娶她,是带她走。去江湖,行侠仗义,但不再争名逐利。过我们想过的生活。” “你……你疯了吗?”慕容啸天怒吼,“疏月是慕容家的二小姐!怎么能跟你去江湖流浪?” “她是慕容疏月。”肖乐说,“但她首先,是她自己。” 他看向慕容疏月:“慕容姑娘,你愿意吗?愿意跟我走吗?离开慕容家,离开锦衣玉食,离开……这一切。去江湖,可能会吃苦,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但至少,我们是自由的。” 慕容疏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我愿意。”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慕容啸天的脸色,铁青。 “疏月!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慕容疏月说,“爹,对不起。但我……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你……你会后悔的!” “也许。”慕容疏月笑了,“但至少,我试过了。” 她松开肖乐的手,走到父亲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女儿不孝。但女儿……必须走。” 然后,她站起身,走回肖乐身边,再次握住他的手。 “我们走吧。”她说。 肖乐点头。 两人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没人敢拦。 因为肖乐的刀,还在腰间。 因为慕容疏月的剑,还在手中。 因为……有些人,注定要在一起。 哪怕天下人都反对。 慕容啸天看着他们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但最终,没有阻拦。 因为他知道,拦不住。 有些鸟,关不住。 有些人,留不住。 就像风,就像云,就像……江湖。 肖乐和慕容疏月,走出了人群,走出了广场,走出了慕容府。 走向江湖。 走向那个不确定,但属于他们的未来。 阳光很好。 照在两人身上,照在他们紧握的手上。 像祝福,像希望,像……新的开始。 身后,擂台还在。 红毡,红绸,红灯笼。 但已经没人看了。 因为戏,已经结束了。 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