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热的。 热得像火炉里喷出的气,裹挟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放眼望去,只有一片茫茫黄沙,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水,只有沙,无穷无尽的沙。 这里是祁连山深处,黄沙谷。 谷如其名,整条山谷都被黄沙填满,像一条金色的巨蟒,蜿蜒在群山之间。两侧是陡峭的崖壁,赤红色的岩石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像一张张扭曲的脸,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残酷。 现在,这张脸上,站满了人。 谷底,沙地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号人。 各门各派,黑白两道,有名有号的,没名没号的,都来了。他们三五成群,或站或坐,或低声交谈,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随时会崩断。 都是为了柳长青的宝藏。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江湖,把所有的贪婪、野心、欲望都吸引到了这里。就像苍蝇闻到腐肉,就像鲨鱼闻到血腥。 江湖,从来就是这样。 哪里有利益,哪里就有厮杀。 “看,少林的人来了。” 有人低声说。 谷口,走进来一群和尚。领头的是个老僧,眉毛雪白,垂到脸颊,手持禅杖,步伐沉稳。正是少林寺达摩院首座,慧明大师。 他身后跟着八个武僧,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显然都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阿弥陀佛。”慧明大师双手合十,朗声道,“诸位施主,柳长青宝藏关系重大,切莫因贪念而自相残杀。老衲建议,各派选出代表,共同开启宝藏,所得财物,按需分配,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就有人冷笑。 “按需分配?怎么分?谁需要多?谁需要少?慧明大师,你少林寺家大业大,当然不稀罕钱财。但我们这些小门小派,可都等着这笔钱过日子呢!” 说话的是个矮胖汉子,满脸横肉,腰挎双刀。正是黄河帮帮主,“翻江龙”洪涛。 “就是!”又有人附和,“宝藏是柳长青留下的,又不是你少林的。凭什么你来主持分配?” “对!谁找到归谁!” “各凭本事!” 吵闹声越来越大,像一锅煮沸的粥。 慧明大师眉头微皱,但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任何道理都是苍白的。 就在这时,谷口又走进来一群人。 清一色的黑衣,腰间佩刀,眼神冰冷,动作整齐划一。 锦衣卫。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魏忠。他是江云澈的上司,也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 他的出现,让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朝廷的人来了。 这意味着,事情更复杂了。 “魏大人。”慧明大师微微颔首。 “慧明大师。”魏忠皮笑肉不笑,“没想到少林也对宝藏感兴趣。” “老衲是为天下苍生而来。”慧明大师说,“宝藏中的武林秘籍,若落入恶人之手,必为祸江湖。少林身为武林正道,有责任将其收回,妥善保管。” “好一个为天下苍生。”魏忠冷笑,“但朝廷有令,柳长青宝藏乃前朝余孽所留,理应收归国有。诸位江湖朋友,还请退去,免得伤了和气。” “放屁!”洪涛怒道,“宝藏是江湖人的,凭什么归朝廷?” “就是!” “朝廷的手也伸得太长了!” 群情激愤。 魏忠脸色一沉,手一挥。 身后的锦衣卫齐齐拔刀。 刀光雪亮,杀气腾腾。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谷口又传来了马蹄声。 三匹马,三个人。 肖乐,沈棠,慕容疏月。 他们终于赶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们身上。 “快刀肖乐!”有人惊呼。 “慕容家的二小姐!” “那个女的是谁?” 议论声再起。 肖乐勒住马,眯起眼睛,扫视全场。 他看到了少林的人,看到了黄河帮的人,看到了锦衣卫的人,还看到了许多不认识的面孔。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着贪婪的光。 像狼。 像鬣狗。 像所有为了利益可以不要命的生物。 他握紧了刀柄。 “肖乐!”一个声音响起。 是江云澈。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显然伤还没好全。但他眼神依然锐利,像一把刀。 “你来了。”他说。 “嗯。”肖乐下马,“你怎么样?” “死不了。”江云澈苦笑,“但离死也不远了。” 他看向魏忠,眼神复杂。 魏忠也看着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江总旗,你可让本官好找啊。”他说,“藏宝图呢?交出来吧。” 江云澈沉默。 “怎么?”魏忠挑眉,“想私吞?” “不敢。”江云澈说,“但宝藏还没找到。” “那就带我们去。”魏忠说,“本官亲自监督,找到宝藏,你戴罪立功;找不到,或者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江云澈看向肖乐。 肖乐点点头。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向前。 “好。”江云澈说,“我带你们去。但有个条件。” “说。” “找到宝藏后,放肖乐他们走。”江云澈说,“他们是无辜的。” 魏忠哈哈大笑。 “无辜?江湖上的人,有几个是无辜的?”他盯着肖乐,“尤其是他,‘快刀肖乐’,手上的人命,恐怕比本官吃的盐还多吧?” 肖乐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刀。 “不过,”魏忠话锋一转,“本官可以答应你。只要他们不捣乱,找到宝藏后,可以离开。” 江云澈松了口气。 “那就走吧。” “慢着!” 又有人说话了。 是崔鼎。 他带着公正堂的人,从另一侧的山坡上走下来。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微笑,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温和,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崔堂主。”魏忠眯起眼睛,“你也来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少了我公正堂?”崔鼎笑道,“魏大人,江总旗,还有肖少侠。大家齐聚一堂,真是热闹啊。” 他的目光在肖乐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肖乐感觉到了。 但他没动。 “崔堂主有何高见?”魏忠问。 “高见谈不上。”崔鼎说,“只是想提醒诸位,鬼哭峡地势险要,机关重重。柳长青既然把宝藏藏在那里,肯定不会让人轻易得手。我们这么多人贸然进去,恐怕会死伤惨重。” “那依崔堂主之见?” “先派一小队人探路。”崔鼎说,“探明情况,再做打算。” “谁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江云澈和肖乐。 江云澈有图。 肖乐有刀。 他们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去。”肖乐说。 “我也去。”慕容疏月说。 “还有我。”沈棠紧紧抓住肖乐的手。 肖乐摇头:“你留在这里。” “不。”沈棠坚定地说,“你去哪,我去哪。” 肖乐看着她,看到了她眼里的决绝。 他知道,劝不动。 “那就一起去。”他说。 江云澈苦笑:“你们这是去送死。” “也许是。”肖乐说,“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他看向魏忠和崔鼎:“我们探路,可以。但你们要保证,在我们出来之前,谁也不许进去。” “可以。”魏忠说。 “没问题。”崔鼎微笑。 肖乐不再说话。 他转身,牵着沈棠的手,朝山谷深处走去。 慕容疏月跟上。 江云澈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四个人,三匹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消失在黄沙弥漫的谷道中。 像四只走向虎口的羔羊。 不。 不是羔羊。 是刀。 是剑。 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 也是江湖人最后的,倔强的尊严。 风还在吹,沙还在飞。 黄沙谷里,群雄静立,各怀鬼胎。 等待。 等待宝藏的出现。 或者,等待死亡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