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残云录

第十七章 蜈蚣锁佳人

  夜是三更的夜。   长安城睡了。   街巷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踱步,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鬼火。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石板路上回荡,渐渐远去。   肖乐站在“悦来客栈”对面的一条窄巷里,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眼睛死死盯着二楼那扇窗。   天字三号房的窗。   窗里有光,很微弱的光,像萤火虫,时明时暗。   沈棠在吗?   他不敢确定。   离开已经快一个月了。一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她可能还在等,可能已经走了,可能……出了事。   他握紧了刀柄。   断水刀在腰间,凉得像冰。但他手心在出汗,黏糊糊的。   这不对劲。   在擂台上,在戈壁中,在生死关头,他的手从来不出汗。因为出汗,刀会滑。刀滑了,命就没了。   可现在,他在出汗。   为了一个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从巷子里走出来,穿过街道,走到客栈门前。   门是虚掩的。   他轻轻推开。   大堂里黑着灯,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小油灯,灯下坐着那个干瘦的老头,正在打盹。听见动静,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   “住店?”老头问,声音带着睡意。   “找人。”肖乐说,“天字三号房,沈棠。”   老头的脸色变了变。   “沈公子……”他犹豫了一下,“三天前就走了。”   肖乐的心一沉。   “去哪了?”   “不知道。”老头摇头,“走得很急,像是……被什么人带走了。”   “什么人?”   “两个男人。”老头压低声音,“一个高,一个矮,都穿着黑衣,脸上有疤。他们上楼,进了沈公子的房间,没多久,就带着沈公子下来了。沈公子脸色很难看,但没说话,跟着他们走了。”   肖乐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们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高的那个,左手缺了一根小指。矮的那个,右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到嘴角,很深。”老头说,“对了,他们腰上都挂着钩子,那种……蜈蚣钩。”   蜈蚣钩。   肖乐知道这种兵器。   钩身弯曲如蜈蚣,钩尖带倒刺,一旦刺入皮肉,扯出来就是一块肉。用这种钩子的人,心肠都狠毒。   陈家兄弟。   陈文,陈武。   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恶棍,专门替人讨债、绑票、杀人。要价极高,但办事利落,从没失过手。   他们为什么会找上沈棠?   肖乐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她。   立刻。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他问。   老头指了指西边:“出城了,往西。”   肖乐转身就走。   “等等!”老头叫住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这个,沈公子走之前让我交给你的。说如果你回来,就给你。”   是一个荷包,青色的,绣着一枝梅花。   肖乐接过,打开。   里面有一张纸条,纸上是沈棠的字迹:   “城西十里,破庙。小心,危险。”   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肖乐的心揪紧了。   他把荷包揣进怀里,冲出客栈。   马还在巷子里,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城西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战鼓,像心跳。   十里路,不远。   但每一里,都像一年。   他终于看见了那座破庙。   庙很小,很破,墙塌了一半,屋顶漏着大洞。月光从洞里照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沈棠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她看见肖乐,眼睛猛地睁大,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柱子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一个矮。   都穿着黑衣,腰间挂着蜈蚣钩。   高的那个左手缺了一根小指,矮的那个右脸上有道疤。   陈文,陈武。   “来了?”陈文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比我们想的快。”   肖乐下马,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眼睛死死盯着陈文,但余光扫过整个庙堂——除了柱子,还有三根横梁,地上堆着稻草,墙角有个破香炉。   地形不复杂。   但对方有两个人,而且有钩子。   钩子比刀长,攻击范围大,不好对付。   “放了她。”肖乐说。   “放了她?”陈武笑了,笑得狰狞,“凭什么?”   “凭我的刀。”   “你的刀?”陈文上下打量他,“你就是肖乐?那个杀了青隼的肖乐?”   “是。”   “听说你的刀很快。”   “很快。”   “有多快?”   “快到你死的时候,感觉不到疼。”   陈文和陈武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子,”陈文止住笑,擦了擦眼角,“你很狂。但狂的人,通常死得早。”   “试试?”肖乐说。   陈文和陈武不笑了。   他们同时拔钩。   钩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钩尖的倒刺像毒牙,闪着寒光。   “哥,我先来。”陈武说。   “小心点。”陈文说,“他的刀,确实很快。”   陈武上前一步,钩子一挥,划出一道弧线,直取肖乐咽喉。   肖乐没动。   直到钩子离咽喉只有三寸时,他才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   他向前,迎着钩子冲过去。   陈武一愣。   他没想到肖乐会用这种打法——这完全是自杀!   但就在钩子要刺中肖乐咽喉的瞬间,肖乐的身体突然一矮,从钩子底下滑了过去,同时刀出鞘。   刀光一闪。   不是一道,是三道。   三道刀光,几乎同时亮起,分别刺向陈武的咽喉、心口、小腹。   陈武大惊,急忙收钩格挡。   “铛!铛!”   他挡住了两刀,但第三刀没挡住。   刀尖刺进了他的小腹,不深,只有一寸。   但够了。   肖乐抽刀,后退。   陈武捂着肚子,踉跄后退,血从指缝间涌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你……”他嘶声道,“你这是什么刀法?”   “杀人的刀法。”肖乐说。   陈武还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了。他倒下去,倒在稻草堆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陈文的眼睛红了。   “弟弟!”他嘶吼一声,像疯了一样扑向肖乐。   钩子舞成一片黑光,密不透风,罩向肖乐全身。每一钩都带着风声,每一钩都指向要害。   这是陈文的绝技——“百足之舞”。   钩如百足,舞如狂风,一旦被卷入,必死无疑。   肖乐没有退。   他挥刀。   一刀,两刀,三刀……   刀光如练,在黑光中穿梭,每一次都精准地格开一钩。刀钩相击的声音连成一片,像铁匠铺里打铁,密集,急促,刺耳。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两人越打越快,越打越急。   庙堂里,只见一团灰影和一团黑影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钩风凌厉,刀光闪烁,地上的稻草被劲风卷起,在空中飞舞。   沈棠被绑在柱子上,看得心惊肉跳。   她看见肖乐的刀,快得像闪电,准得像毒蛇。每一次出刀,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但她更看见,陈文的钩子,越来越狠,越来越毒。   突然,陈文一钩横扫,逼退肖乐,然后另一钩脱手飞出,直取肖乐面门。   飞钩!   这是陈文的杀手锏——钩子可以脱手,用铁链连着,出其不意,防不胜防。   肖乐脸色一变,急忙侧身。   钩子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钩尖划出一道血痕。   但就在这时,陈文的另一钩到了。   这一钩,不是刺,是勾。   勾向肖乐的后颈。   肖乐来不及躲了。   他只能硬接。   他反手一刀,砍向钩子。   “铛!”   刀钩相击,火星四溅。   陈文趁机一拉铁链,钩子回旋,勾住了肖乐的刀。   两人开始角力。   一个握刀,一个拉钩,僵持不下。   肖乐的刀被钩子锁住,抽不出来。陈文的钩子也被刀挡住,拉不回去。   僵持。   三息,五息,十息。   陈文的脸上露出狞笑:“小子,你刀再快,现在也没用了。”   肖乐不说话。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突然,他松手了。   刀脱手,被钩子带着飞向陈文。   陈文一愣,下意识地收钩。   就在这一瞬间,肖乐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扑向陈文。   手无寸铁。   但他的手,就是刀。   他右手并指如刀,直刺陈文咽喉。   陈文大惊,急忙后退。   但晚了。   肖乐的手指,已经刺中了他的咽喉。   不是刺穿,是点中。   点在喉结上。   陈文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扯。   然后他倒下去,倒在弟弟的尸体旁边,不动了。   肖乐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脸上那道血痕还在流血,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   他弯腰,捡起刀,走到柱子边,割断绳子。   沈棠软软地倒下来,倒在他怀里。   他抱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   “没事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沈棠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你……你受伤了。”她伸手,想碰他脸上的伤。   肖乐抓住她的手。   “小伤。”他说。   他扶着她,走出破庙。   月光很好,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层银纱。   远处,长安城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星星,像希望。   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