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三更的夜。 长安城睡了。 街巷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踱步,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鬼火。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石板路上回荡,渐渐远去。 肖乐站在“悦来客栈”对面的一条窄巷里,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眼睛死死盯着二楼那扇窗。 天字三号房的窗。 窗里有光,很微弱的光,像萤火虫,时明时暗。 沈棠在吗? 他不敢确定。 离开已经快一个月了。一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她可能还在等,可能已经走了,可能……出了事。 他握紧了刀柄。 断水刀在腰间,凉得像冰。但他手心在出汗,黏糊糊的。 这不对劲。 在擂台上,在戈壁中,在生死关头,他的手从来不出汗。因为出汗,刀会滑。刀滑了,命就没了。 可现在,他在出汗。 为了一个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从巷子里走出来,穿过街道,走到客栈门前。 门是虚掩的。 他轻轻推开。 大堂里黑着灯,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小油灯,灯下坐着那个干瘦的老头,正在打盹。听见动静,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 “住店?”老头问,声音带着睡意。 “找人。”肖乐说,“天字三号房,沈棠。” 老头的脸色变了变。 “沈公子……”他犹豫了一下,“三天前就走了。” 肖乐的心一沉。 “去哪了?” “不知道。”老头摇头,“走得很急,像是……被什么人带走了。” “什么人?” “两个男人。”老头压低声音,“一个高,一个矮,都穿着黑衣,脸上有疤。他们上楼,进了沈公子的房间,没多久,就带着沈公子下来了。沈公子脸色很难看,但没说话,跟着他们走了。” 肖乐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们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高的那个,左手缺了一根小指。矮的那个,右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到嘴角,很深。”老头说,“对了,他们腰上都挂着钩子,那种……蜈蚣钩。” 蜈蚣钩。 肖乐知道这种兵器。 钩身弯曲如蜈蚣,钩尖带倒刺,一旦刺入皮肉,扯出来就是一块肉。用这种钩子的人,心肠都狠毒。 陈家兄弟。 陈文,陈武。 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恶棍,专门替人讨债、绑票、杀人。要价极高,但办事利落,从没失过手。 他们为什么会找上沈棠? 肖乐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她。 立刻。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他问。 老头指了指西边:“出城了,往西。” 肖乐转身就走。 “等等!”老头叫住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这个,沈公子走之前让我交给你的。说如果你回来,就给你。” 是一个荷包,青色的,绣着一枝梅花。 肖乐接过,打开。 里面有一张纸条,纸上是沈棠的字迹: “城西十里,破庙。小心,危险。” 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肖乐的心揪紧了。 他把荷包揣进怀里,冲出客栈。 马还在巷子里,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城西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战鼓,像心跳。 十里路,不远。 但每一里,都像一年。 他终于看见了那座破庙。 庙很小,很破,墙塌了一半,屋顶漏着大洞。月光从洞里照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沈棠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她看见肖乐,眼睛猛地睁大,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柱子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一个矮。 都穿着黑衣,腰间挂着蜈蚣钩。 高的那个左手缺了一根小指,矮的那个右脸上有道疤。 陈文,陈武。 “来了?”陈文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比我们想的快。” 肖乐下马,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眼睛死死盯着陈文,但余光扫过整个庙堂——除了柱子,还有三根横梁,地上堆着稻草,墙角有个破香炉。 地形不复杂。 但对方有两个人,而且有钩子。 钩子比刀长,攻击范围大,不好对付。 “放了她。”肖乐说。 “放了她?”陈武笑了,笑得狰狞,“凭什么?” “凭我的刀。” “你的刀?”陈文上下打量他,“你就是肖乐?那个杀了青隼的肖乐?” “是。” “听说你的刀很快。” “很快。” “有多快?” “快到你死的时候,感觉不到疼。” 陈文和陈武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子,”陈文止住笑,擦了擦眼角,“你很狂。但狂的人,通常死得早。” “试试?”肖乐说。 陈文和陈武不笑了。 他们同时拔钩。 钩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钩尖的倒刺像毒牙,闪着寒光。 “哥,我先来。”陈武说。 “小心点。”陈文说,“他的刀,确实很快。” 陈武上前一步,钩子一挥,划出一道弧线,直取肖乐咽喉。 肖乐没动。 直到钩子离咽喉只有三寸时,他才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 他向前,迎着钩子冲过去。 陈武一愣。 他没想到肖乐会用这种打法——这完全是自杀! 但就在钩子要刺中肖乐咽喉的瞬间,肖乐的身体突然一矮,从钩子底下滑了过去,同时刀出鞘。 刀光一闪。 不是一道,是三道。 三道刀光,几乎同时亮起,分别刺向陈武的咽喉、心口、小腹。 陈武大惊,急忙收钩格挡。 “铛!铛!” 他挡住了两刀,但第三刀没挡住。 刀尖刺进了他的小腹,不深,只有一寸。 但够了。 肖乐抽刀,后退。 陈武捂着肚子,踉跄后退,血从指缝间涌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你……”他嘶声道,“你这是什么刀法?” “杀人的刀法。”肖乐说。 陈武还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了。他倒下去,倒在稻草堆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陈文的眼睛红了。 “弟弟!”他嘶吼一声,像疯了一样扑向肖乐。 钩子舞成一片黑光,密不透风,罩向肖乐全身。每一钩都带着风声,每一钩都指向要害。 这是陈文的绝技——“百足之舞”。 钩如百足,舞如狂风,一旦被卷入,必死无疑。 肖乐没有退。 他挥刀。 一刀,两刀,三刀…… 刀光如练,在黑光中穿梭,每一次都精准地格开一钩。刀钩相击的声音连成一片,像铁匠铺里打铁,密集,急促,刺耳。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两人越打越快,越打越急。 庙堂里,只见一团灰影和一团黑影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钩风凌厉,刀光闪烁,地上的稻草被劲风卷起,在空中飞舞。 沈棠被绑在柱子上,看得心惊肉跳。 她看见肖乐的刀,快得像闪电,准得像毒蛇。每一次出刀,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但她更看见,陈文的钩子,越来越狠,越来越毒。 突然,陈文一钩横扫,逼退肖乐,然后另一钩脱手飞出,直取肖乐面门。 飞钩! 这是陈文的杀手锏——钩子可以脱手,用铁链连着,出其不意,防不胜防。 肖乐脸色一变,急忙侧身。 钩子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钩尖划出一道血痕。 但就在这时,陈文的另一钩到了。 这一钩,不是刺,是勾。 勾向肖乐的后颈。 肖乐来不及躲了。 他只能硬接。 他反手一刀,砍向钩子。 “铛!” 刀钩相击,火星四溅。 陈文趁机一拉铁链,钩子回旋,勾住了肖乐的刀。 两人开始角力。 一个握刀,一个拉钩,僵持不下。 肖乐的刀被钩子锁住,抽不出来。陈文的钩子也被刀挡住,拉不回去。 僵持。 三息,五息,十息。 陈文的脸上露出狞笑:“小子,你刀再快,现在也没用了。” 肖乐不说话。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突然,他松手了。 刀脱手,被钩子带着飞向陈文。 陈文一愣,下意识地收钩。 就在这一瞬间,肖乐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扑向陈文。 手无寸铁。 但他的手,就是刀。 他右手并指如刀,直刺陈文咽喉。 陈文大惊,急忙后退。 但晚了。 肖乐的手指,已经刺中了他的咽喉。 不是刺穿,是点中。 点在喉结上。 陈文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扯。 然后他倒下去,倒在弟弟的尸体旁边,不动了。 肖乐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脸上那道血痕还在流血,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 他弯腰,捡起刀,走到柱子边,割断绳子。 沈棠软软地倒下来,倒在他怀里。 他抱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 “没事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沈棠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你……你受伤了。”她伸手,想碰他脸上的伤。 肖乐抓住她的手。 “小伤。”他说。 他扶着她,走出破庙。 月光很好,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层银纱。 远处,长安城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星星,像希望。 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