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生

黍离

  周平王东迁洛邑十五年,也是郑武公十五年秋,郑国都城郊外。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斜阳掩映之中,断壁残垣之下,枯草荒坟之间,只见一位盲眼瘦削老者盘坐在地,身前摆一个破碗,一根竹杠,正哑声吟唱一首怀念西周故地的歌谣。老人花白的须发千纠百结脏污不堪,一身袍服早已辨不清本来颜色,枯瘦如鹰爪的两手各拿一个小石块相互击打作为节拍。他相貌奇特,又兼歌声凄婉动人,引来不少人驻足围观。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啪!   唱到动情之处,老者手中两个石块居然纷纷碎裂,两行清泪也从干枯的眼眶中涌出,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新添两道深沟。围观者无不动容。   “老人家,您唱的真好,再来一首吧。”人群中一位年纪在十三四上下的少年恳求道。   “好啊,听你声音,好像年龄也不大,你可知我唱的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我娘教过我这首歌,唱的是宗周故地,禾木茂盛,如今却沦为戎狄之手,怎么不令人痛心啊。”   “哈哈,不错,不错,那我就再唱一首”。他又捡起两枚石子,击节而歌。   “心之忧矣,如或结之。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歌声愈加清越凄怆。   老人唱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问道:“小友,你娘可教过你这首歌?”   “教过,可是我娘亲说这首歌唱的不对”   “不对?说来听听?”   “我娘说,褒姒是一介女流,如何能灭亡宗周,灭亡宗周的还是幽王自己,幽王宠信褒姒,意欲废太子及申后,申后的父亲申侯气不过,联合戎狄起兵反叛,才有此祸。”   “申侯?那不就是如今我们郑国王后王姜的父亲吗。他和幽王之王后,也就是平王之母是亲姐妹啊。”人群中有一粗壮汉子惊讶道。   “”大惊小怪,你才知道啊。”一位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白了他一眼   “那我听说,申侯造反不仅杀了幽王,还杀了咱们武公的父亲,这不就相当于…娶了杀父仇人的女儿吗?”又有一商贩模样的人小心翼翼的说道。   “谁说不是呢,但是据说是平王指婚,说是咱们武公是他亲堂叔,咱们王后又是他亲小姨,所以想跟咱们郑国亲上加亲,又有什么办法?不过听说王后和武公倒是十分恩爱,一连生了两位公子呢。”读书人捋着胡子说道。   “那倒也是,不过我听说王后偏爱幼子,长公子出生的时候……”一位卖鸡蛋的妇女插嘴道。   “什么人在这里胡言乱语!还不快散开?”   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朝人群走了过来,吓得众人纷纷散去,只留下老人和少年两个人。   “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我在听老爷爷唱歌”   “快散了吧,一会有大人物要出城。小心冲撞了贵人”一名中年官差说道。   “是,小老儿马上就走”老人一边答应着,一边拍拍身上的土,从地上摸起竹杠,将破碗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老爷爷你要去哪”   “去哪?”   “我也不知道我去哪,西之路兮不可回,东之路兮杳难行。”   老人竹杖轻点,径直朝着东方走去。只留下少年呆立在原地。   “让开,快让开。”   一队人马夹着滚滚烟尘从城里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两个气派的年轻公子哥,冲在最前面的年龄相对较小,身着一袭精致的深衣,上衣下裳相连,衣襟右衽,少年也不认识材料,应是丝绸或细麻织成,色泽沉稳而华丽,其上绣有精美的云雷纹和龙凤图案,腰间束以一条宽幅的锦带,带上镶嵌着玉石或金银饰物。足蹬一双鹿皮制成的短靴,靴底厚实,靴面也用金线绣有异兽图案。此刻他正手里拿着一条牛筋搓成的马鞭左右挥打,一声声清脆的鞭声,要么打在马身上,要么打在躲闪不及的路人身上,惹的路人哀叫连连。   “弟弟,慢一些吧。小心摔伤,母亲又该怪我了。”   后面那位称呼呼喊弟弟慢点的公子看起来稍微年长几岁,衣饰与前者相似,只是未绣任何图案,后面三五个随从或背弓或拿剑,紧紧跟随。   啪,好巧不巧,少年躲闪不及,一鞭狠狠落下,顿觉脸上火辣辣一阵疼痛。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少年竟一把抓住鞭子再也不肯松手,差点将年轻公子哥拽下马来,马背上公子哥一看有人抓住马鞭的,立刻急声高叫道:“小孩,快放手,小爷这匹马可不是吃素的,小心将你踩成肉泥。说着左手作势牵动缰绳,就要纵马去踏那少年。”“叔段不可,是你先伤了人家,还敢无礼,快给人家道歉。”后面的哥哥终于追了上来,连忙用手扯住缰绳,拦住叫这个叔段的弟弟。   “还不放手?”   后面随从见少年没有退让的意思,厉声呵斥起来。   可是少年依旧禁咬嘴唇,握住马鞭死不松手,好像长到地上的一棵小树。此时其他挨鞭子的人也围了上来,对打人者怒目而视。后面随从见势不妙,便想下马喝止。哥哥见状,连忙止了众人,小心的止了马,将马鞭交给随从,随即下来整理整理衣袖,恭恭敬敬对着少年深施一礼,又对周围的人环施一礼说道。   “我兄弟二人今日外出打猎,只因马术不熟,无故冲撞了众人,我这里给大家赔不是,凡有损伤者,皆可从我这里领取补偿”,只见他一挥手,一个随从远远抛过来一个钱袋,听起来哗啦作响,想有不少钱币。开始无人好意思上前领取,他便一人两枚刀币递到别人手上,接受的人也就自觉退出场外,一圈过后,只剩少年还紧紧握着马鞭,对拱手送上的钱币无动于衷。   “兄弟可是嫌少?我家里还有黄金白银也可奉送。”   “哼,谁稀罕你的钱。”   此时马背上的少年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紫,终于右手一松,将马鞭扔在地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你欺负人,你还要我怎么办啊。”   “我要你道歉,不止给我道歉,还要给所有人道歉,”少年目光坚定,一字一句的说。   马背上少年呆住了。他愣愣的看了少年一会,终于马背上下来,学着哥哥的样子,对少年深施一礼,等他又对众人施礼后,少年终于让开路,缓缓退到一旁。   “好小子,你叫什么名字?来郑都干什么。”“哥哥”问道。   少年将头别到一边,略带恼怒的说道,   “我叫太平,来干什么与你们无关。”   “”我叫寤生,这是我弟弟叔段,咱们算是不打不相识,我带你去我家里做客吧。”   少年刚想拒绝,忽听一阵清脆的声音传来。   “寤生哥哥,叔段弟弟,你们跑太快了。”   只见一位少女骑在一匹小红马上,奔驰而至,只见她身着淡雅的素色衣裙,裙摆随风轻轻摇曳,如同一朵在旷野中独自绽放的野花。一双晨露般的大眼睛带着几分急切与娇羞,可能因为赶路太急,额头已微微出汗。她走到三人很前,跳下马来   “我可赶上你们啦”   “你来干什么?打猎是男人家的事”叔段没好气的说。   “夫人怕你着凉,让我给送件衣服,你看。”她朝叔段指了指马背上那件不知是什么皮毛做成的大衣。   “我是打猎,不是郊游,哪能穿这个,不穿不穿。”   “叔段,我看你还是穿上吧,要不然回去母亲又该说妹喜不会办事了”。寤生笑着说道。   见叔段没有答话,那个叫妹喜的女子,翻身下马顺势把衣服披到了叔段身上。又朝寤生说道,“寤生哥哥,其实我也给你带了一件衣服,我也替你披上吧”说着脸上浮过一抹红晕,随手便要去拿马背上的另一件素色长袍。   “不用了妹喜。我都多大了,不需要人照顾啦。”寤生笑道。   “唉呀,这个小哥哥脸上怎么了,这样长一道血痕。”这时她才突然注意到他们面前的太平脸上的鞭痕。她看了看三个人,又看了看脚下的鞭子,也没说什么,随即转身在随身携带的荷包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了一瓶药,欢欢喜喜的递到太平手里。叮嘱道:“这是李医官给的外伤药,一天抹三次,不出七天,很快就会好啦。”自从这少女出现,太平便又开始发呆了,仿佛又挨了谁一记鞭子,任谁说了什么给了什么他都茫然接受,连一声谢谢也忘了说。   “好了我走了,一会夫人要去大王那里下棋,我还得帮忙看着大王别作弊呢。”少女随即跨上小红马回城走去。   这时太平才有些回过神来,“大王,夫人?那你们是?”   “哈哈,我是寤生,他是叔段啊。   “你们就是国君的两位公子?”   “是又怎样?”叔段不屑一顾答道。   “你们刚才问我来都城干嘛,其实我来就是为了加入王家卫队的,我父亲宜生,当年曾随大王一同护送平王东迁。他曾立下誓约,若生男丁,将世代护卫郑君。只可惜父亲在我未出世时就去世了,但他将这一誓约告诉了我母亲,我如今刚满十四岁,母亲说我可以来实现诺言了。   “那太好了,我带你去见大王,你十四,我十五岁,叔段十二岁,我们三个正好以兄弟相称。好你个叔段还叫人家小孩,你还没人家大呢。”寤生笑道。   “哈哈”三人一同笑了起来。   正说笑着,突然又有一骑从城门纵出,速度比之前的叔段还要快。“二位公子,大王急召!”   “什么事?”二人齐声问。   “小人不知,只听人说,燕国来犯,已近制地。”   “什么?”   三位少年同时大惊失色。   “来,快上马”,叔段率先翻身上马,随即向太平伸出一只手。   “这,我和随从一骑即可吧”,太平犹豫道。   “都兄弟相称了,还在乎什么,来吧”寤生说。   太平也不再推辞,与叔段共乘一匹马,随着寤生及众随从,一齐向宫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