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 · 第四十八章没有人的送别

　　他看着台下熟悉却陌生的面孔，开口：“我没有要反叛。我只是……受伤了。在恢复。我救过这个地方很多次。但我从未要求谁感谢我。”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什么，却停顿了几秒。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忽然不确定，他们是不是也在看他:“我一直……一直以为，这个地方，是能分得清对错的。我相信你们会判断出，一个在墙上写下‘此地平安’的人，和一个试图煽动混乱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我相信你们——所以我才愿意出生入死。”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指间仍带着未愈的伤疤。　　“我不想证明自己。我想证明你们。证明你们是配得上守护的。” 　　角落里，詹妮佛满眼泪光，而朱莉的脸色苍白却坚决，她大步走到人群前方，大声说道：“你们不能这样对待布莱恩！他为我们做了那么多，难道你们都忘了吗？你们真的要因为一些流言就抛弃他？” 　　有个女人哽咽着喊：“你们都忘了吗？写字楼那一晚，冲进去的就是他！”有人点头，但没人再说话。不远处，一个老人低声咕哝：“我们欠他……可现在是欠不起了。”但元老会并未回应她们的呼喊，理查德宣布非公开表决结果明日公布。　　布莱恩点了点头，走下台。没有争辩，没有反问，也没有愤怒。他心里仍然抱着一丝信念。他以为——他们还认得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他不知道，这将是他最后一次站在那个讲台上，代表希望发言。那天下午，阳光正好，天空湛蓝。　　布莱恩正检查着军械室的一张仓储表，两个孩子忽然从广场尽头飞奔而来，一边跑一边叫着：“爸爸——！爸爸——！” 　　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笔，两双小胳膊就抱住了他的腰。　　大儿子诺亚兴奋得满脸通红：“老师说我们可以上台表演了！是朱莉奶奶亲自安排的！” 　　小女儿米娅也咯咯地笑着说：“我要跳独角兽之舞！哥哥要演机器人大兵！” 　　布莱恩放下笔，蹲下来捧住两个孩子的脸，笑着问：“那你们需要我干嘛？” 　　诺亚一脸严肃：“你得来！一定要来！我给你和詹妮佛阿姨留了座位呢！” 　　布莱恩心里一紧，脸上的笑意却更浓：“爸爸一定到。”他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看着他们蹦蹦跳跳地离开。等他们跑远了，他才慢慢坐回椅子上，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没人知道，他刚从元老会出来，听完了投票前的最后一次讨论。他心里有种不安，却没有告诉孩子们。　　他始终相信：只要他说“我一定来”，那就一定会做到。哪怕，整个世界都要让他滚出这道墙。那天晚上，詹妮佛站在医护楼后厨房的简易案板前，手忙脚乱地擀着一张面皮。她嘟着嘴，沾了一手面粉，低头研究着前一天从一位北方商人那里换来的《实用家常食谱》。　　“擀皮、调馅、捏边……天啊，这谁设计的？” 　　布莱恩靠在门边，一手拿着一把修好的手枪，另一手抱臂看着她。　　“你要干嘛？毒害我？” 　　詹妮佛撇撇嘴：“你不是问我，有没有什么能补偿你的？” 　　布莱恩一愣：“……有吗？” 　　她没理他，继续说：“你说你已经很久没吃过……饺子了。” 　　布莱恩顿了一下，眼神竟柔和了几分：“是啊。上次吃饺子，是……战争还没开始的时候。” 　　那一夜，风很静。天空低垂，空气中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尘沙味，月光冷冷地铺在避难所的高墙上，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医疗楼后的一间简陋会议室里，元老会结束了闭门表决。　　结果已定。驱逐布莱恩，立即生效。民兵代表已在会议室门口等候，手中拿着布莱恩的“临时遣离通知单”。他此刻正在自己的宿舍里，默默地收拾行囊。一个老旧帆布包里装着：一把贴身短刀，一支无声手枪，两个水壶，一包干粮，一些杂物，备用主管身份证件，密码文件，还有他孩子的合照和那张已经折旧的家庭照片。　　脚步声忽然响起。詹妮佛快步跑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蒸汽还在腾腾上升的搪瓷托盘。　　那是一盘饺子。她眼圈泛红，鼻尖通红，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还没吃过我的第一锅饺子……不许就这么走。” 　　布莱恩看着她的眼睛，沉默许久。他坐下，拿起一只饺子，轻轻咬了一口。　　就在这时，两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爸爸！！！” 　　两个孩子从黑暗中冲出来，扑进他怀里。诺亚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你不是说——要来看我们的表演秀吗？我们排练了好久的！” 　　布莱恩握着他们的手，眼神像碎掉的镜子，温柔，却藏不住裂痕。他低声道：“爸爸……临时接了个任务，要出一趟门。等回来……一定让你们再演一遍给我看，好不好？”米娅张着嘴想问，却什么也没说。　　诺亚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出来，一转身就跑进了夜色。　　艾米还站着，一动不动。她的眼神倔强而含泪，像是在拼命克制自己不哭出来。　　布莱恩轻轻喊道：“我爱你们，孩子们！！” 　　艾米的肩膀颤了颤，终于回头，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音，轻轻说：“我爱你，爸爸……” 　　然后，低头，一步一步走回避难所的大门，消失在灯光之中。布莱恩坐回椅子上，嘴里还咀嚼着那个已经凉了一半的饺子。他闭着眼咬了一口，喉结动了动，咽下去，眼中泛起一丝光。他轻声说：“唉，多么好吃的饺子啊……” 　　他曾在夏天的花园里和琳一起包饺子，孩子们用生面皮做笑脸。他说：“等世界塌了，我们就拿这皮包饺子。”可现在，饺子还热，人已被驱逐。他咽下的不是味道，是世界最后一口体面。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背起行囊。门外，两个民兵已经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