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南唐小周后

第60章

  重光走后,赵光义并没有放过我,他依旧时不时地派太监来召我入宫,依旧想用权力逼迫我屈服,依旧想将我当作他的玩物。可我,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反抗与挣扎,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痛苦与绝望,只剩下无尽的麻木与决绝。我拒绝了他所有的召见,拒绝了所有的饮食与医药,只想快点追随重光而去,只想快点摆脱这乱世的枷锁,只想快点回到重光的身边,与他重逢,与他相守。   这些日子,我每天都抱着那支金缕鞋,坐在重光的遗体旁,一遍遍地回忆着我们的过往,一遍遍地吟诵着重光写下的诗词。“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每一首词,都是重光心中最真实的写照,每一句,都写尽了他的故国之思,写尽了他的身世之悲,写尽了他的无奈与绝望,也写尽了他对我的疼惜与爱恋。我轻声吟诵着,仿佛重光还在我身边,仿佛他还在对着我,轻声吟诵这些诗词,仿佛我们还在金陵城的澄心殿,赏花饮酒,吟诗作词,仿佛一切,都还没有改变。   我想起了重光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支金缕鞋塞进我的手里,轻声说“阿英,来生,莫要再入帝王家”。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我的心上,也像一句誓言,刻在我的心底。重光,我记住了,来生,我再也不会入帝王家,再也不会卷入乱世的纷争,再也不会承受亡国的痛苦,再也不会遭受无尽的屈辱。来生,我愿做一个普通的女子,你愿做一个普通的书生,我们相知相恋,相守一生,远离纷争,远离痛苦,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再也不分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重光的遗体,渐渐变得冰冷僵硬,院子里,渐渐弥漫起淡淡的尸味,可我却毫不在意,依旧紧紧抱着他,依旧守在他的身边,依旧抱着那支金缕鞋,回忆着我们的过往。赤衣她们看着我日渐消瘦,看着我气息越来越微弱,看着我一步步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陪着我,默默地为重光擦拭身体,默默地为我端来水和食物,哪怕我一口都不碰,她们也从未放弃。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无力,呼吸,也越来越困难。我知道,我快要死了,快要追上重光了,快要回到他的身边了。我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无尽的释然与期待,我期待着,与重光重逢,期待着,在另一个世界,与他相守一生,期待着,摆脱这乱世的枷锁,摆脱所有的屈辱与痛苦。   太平兴国三年七月十七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轮残月,还悬挂在天边,清冷的月光,洒在小院里,洒在重光冰冷的身体上,洒在我手中的金缕鞋上,与黎明的微光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孤寂与悲凉。我靠在重光的遗体旁,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支撑,呼吸微弱,眼神却异常平静,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无尽的释然与温柔。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望着天边的残月,望着那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那月色,像极了我们初见时的月色,清冷而皎洁,温柔而动人。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在澄心殿的海棠树下,弯腰拾起那支金缕鞋,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轻声唤我“阿英”;我仿佛又看到了我们在金陵城的宫苑中,赏花饮酒,吟诗作词,他为我写下最美的诗词,我为他弹奏最动听的乐曲;我仿佛又看到了他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金缕鞋塞进我的手里,轻声说“阿英,来生,莫要再入帝王家”。   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笑意,是释然,是期待,是对重光的思念,是对来生的期许。我轻声呢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句句深情:“李煜,我来陪你了……”   我紧紧握着手中的金缕鞋,那支小小的金缕鞋,被我握得发烫,上面的血痕,与褪色的金线交织在一起,像我们破碎的爱情,像我们颠沛的命运,却也像我们之间,永远无法磨灭的爱恋。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一点点消散,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可我手中的金缕鞋,却始终没有松开,那是我们爱情的见证,是我一生悲欢的缩影,是我与重光之间,最后的念想。   我靠在重光的遗体上,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我们初见时的月色,是香阶上的悸动,是锦洞天的繁华,是金陵城的风雨,是汴京的屈辱,是我们之间,所有的甜蜜与痛苦,所有的欢喜与悲凉。这些回忆,像一场遥远而美好的梦,陪伴着我,走向死亡,走向重光的身边。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仿佛听到了重光温柔的呼唤,听到他在轻声唤我“阿英”,听到他在为我吟诵诗词,听到他在说“阿英,我等你很久了”。我仿佛看到了他,站在月光下,眉眼温柔,笑容依旧,像初见时那样,等着我,等着我与他重逢,等着我与他,在另一个世界,相守一生,再也不分开。   我走了,在我二十八岁这一年,在重光离世后的第三天,在这片囚禁了我们三年的小院里,靠着重光的遗体,渐渐没了气息。我到死,都紧紧握着那支金缕鞋,都守在重光的身边,都没有忘记,我是重光的妻子,是他一生的牵挂,是他用生命守护的爱人。   我和重光终于不用分开了。就像我们破碎的爱情,就像覆灭的南唐,就像我们颠沛流离、受尽屈辱的一生,在历史的尘埃中,渐渐被人遗忘。   没有人会记得,曾经有一个温润如玉的南唐后主,名叫李煜,他才华横溢,深情专一,却生不逢时,沦为俘虏,最终,被赐毒酒身亡;没有人会记得,曾经有一个江南女子,名叫周氏,她容貌倾城,深情执着,陪着李煜,从繁华走向落寞,从生走向死,最终,为他殉情,与他合葬在荒坡之上;没有人会记得,我们之间,那份真挚而纯粹的爱恋,那份在乱世之中,艰难坚守的情感;没有人会记得,我们所承受的屈辱与痛苦,所经历的悲欢与离合。   可我不在乎,重光也不在乎。我们不在乎是否被人记得,不在乎是否有体面的葬礼,不在乎是否能名留青史。我们只在乎,能相守在一起,能在另一个世界,摆脱乱世的枷锁,摆脱所有的屈辱与痛苦,安安稳稳地相守一生,再也不分开。   汴京的郊外,荒坡之上,杂草丛生,月光清冷。我和重光,静静地躺在那里,紧紧相依,我手中,依旧握着那支金缕鞋,那支承载着我们所有爱恋与回忆的金缕鞋。风一吹,杂草随风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我们的故事,诉说着我们的悲欢与离合,诉说着我们在乱世之中,那份至死不渝的爱恋。   青灯伴骨,尘缘尽了。此生,我们生于乱世,身不由己,承受了太多的屈辱与痛苦,经历了太多的悲欢与离合,最终,以悲剧收场。可我不后悔,不后悔爱上重光,不后悔陪着他,不后悔为他殉情,不后悔与他,共赴一场乱世的爱恋。   来生,愿我们,不再入帝王家,不再卷入乱世的纷争,不再承受亡国的痛苦,不再遭受无尽的屈辱。愿我们,只是一对普通的男女,相知相恋,相守一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赏花饮酒,吟诗作词,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再也不分开,再也不承受,这般撕心裂肺的痛苦。   月光依旧清冷,风声依旧呼啸,荒坡依旧孤寂,可我知道,我和重光,终于在一起了,终于摆脱了乱世的枷锁,终于可以,相守一生,直到永恒。那支小小的金缕鞋,会一直陪着我们,守着我们之间的爱恋,守着我们的约定,守着我们,在另一个世界,所有的甜蜜与安稳。   尘缘已尽,爱恨已了,唯有爱恋,生生不息,唯有思念,萦绕不散。愿世间,再无乱世,再无离别,再无屈辱,愿所有相爱的人,都能相守一生,不离不弃,再也不用承受,我们这般的悲剧。   (此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