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南唐小周后

第6章

  时间:南唐后主李煜开宝七年,秋,九月廿日夜至十月十五,共二十五日   入宫已有二十五日,深秋的寒意愈发浓重,红墙内的风,也比初见时更烈了些,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我渐渐熟悉了这深宫的规矩,晨起问安、煎药侍疾、打理姐姐寝宫的琐事,一言一行皆不敢逾矩,青衣依旧寸步不离地陪着我,替我留意着宫中的风吹草动,护我周全。只是,那份藏在心底的悸动,那份初见时的慌乱与心疼,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藤蔓一般,在心底疯狂生长,缠绕着我的五脏六腑,让我在每一个深夜,都辗转难眠。   姐姐的病情,依旧没有起色,反而日渐憔悴。往日里能抚琴填词的手,如今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脸色蜡黄如纸,呼吸愈发微弱,偶尔醒来,也只是怔怔地望着床顶,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飘离了这具饱受病痛折磨的躯体。我每日守在她的床前,喂药、擦身、梳理发丝,哪怕她始终昏睡,我也会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些家常,说些儿时在家中的趣事,说些金陵城的烟火气,只盼着她能听到,能早日醒来,能再对我笑一笑,再唤我一声“阿英”。   “小娘子,该给娘娘翻身了,不然身子该僵了。”青衣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保持着沉稳。这些日子,她陪着我熬夜侍疾,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我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帕子,与青衣一同,小心翼翼地扶起姐姐,轻轻为她翻身,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她。翻身时,姐姐的眉头微微蹙起,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我心中一紧,连忙停下动作,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轻声呢喃:“姐姐,不疼,阿英轻点,再轻点。”   青衣默默为姐姐擦拭着手臂,轻声说道:“小娘子,您也歇歇吧,这几日您几乎没合眼,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也会垮的。娘娘有奴婢照料,您去隔壁偏殿歇半个时辰,奴婢会时时守着娘娘,一有动静,就立刻唤您。”我摇了摇头,眼底泛起一丝酸涩:“我不困,我再陪陪姐姐。”我知道,姐姐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多守着她,多看看她,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哪怕她始终昏睡,我也心甘情愿。   这些日子,李煜来得愈发频繁了。他总是以探望姐姐为由,踏入这座略显冷清的寝宫,没有帝王的仪仗,没有宫女太监的前呼后拥,大多时候,只是独自一人,穿着素色的锦袍,带着一身淡淡的墨香,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他从不多言,也不喧闹,只是静静地坐在姐姐的床前,目光落在姐姐憔悴的脸上,眼神里满是疼惜与落寞,偶尔会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姐姐枯瘦的手背,动作温柔,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久久不语。   起初,我每次见他来,都会慌乱地起身行礼,然后默默退到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他,心跳得飞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我怕自己的眼神,会泄露心底的秘密;怕自己的慌乱,会被他察觉;更怕自己那份不合时宜的情愫,会被旁人看在眼里,惹来祸端。可他从未为难我,也从未对我有过半句斥责,只是偶尔会轻声问一句“娥皇今日可有醒来”“药是否按时喝了”,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严,只有真切的关切。   渐渐的,我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惶恐,却依旧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我会站在一旁,默默地为他倒上一杯热茶,默默地打理着寝宫的琐事,眼角的余光,却总是忍不住落在他的身上。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落寞,看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姐姐的手背,心中的心疼与爱慕,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的心,让我既甜蜜,又痛苦,既愧疚,又无法克制。   我清楚地知道,姐姐是他的结发妻子,是这南唐的国后,而我,是姐姐的妹妹,是他的小姨子,我不该对他心生爱慕,不该在姐姐病重的时候,生出这样的念头,这是对姐姐的背叛,是对伦理的违背,是对周家的不负责。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他,控制不住自己在他到来时,心跳加速;控制不住自己在他离开后,反复回想他的模样,回想他温柔的语气,回想他指尖的温热。   有一次,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坐在姐姐的床前,静静地看着姐姐,神色落寞。我站在一旁,为他添茶,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洒在我的手上,滚烫的温度让我忍不住低呼一声,连忙缩回手。他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轻声问道:“阿英,你没事吧?烫到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不等我回答,便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指尖,依旧温热而细腻,带着淡淡的墨香,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我被烫伤的地方,动作轻柔,仿佛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那一刻,我浑身一僵,心跳瞬间停滞,脸颊瞬间变得滚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到我的心底,驱散了深宫的寒凉,也驱散了我心底的惶恐,只剩下满满的悸动与甜蜜。   “还好,只是轻微烫到,不碍事的,陛下。”   我连忙抽回自己的手,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慌乱,声音细若蚊蚋,耳朵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以后小心些,莫要再伤了自己。”   语气里的关切,不似帝王对宫人,不似姐夫对小姨子,更似知己间的疼惜,似恋人般的牵挂,让我心底的藤蔓,又疯狂地生长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