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城市总带着一股铁锈与尘土混杂的腥气。
陈默推开玻璃门时,挂在门檐的风铃叮当作响。
便利店的白炽灯管在潮湿空气里泛着冷光,他抓起柜台旁的关东煮纸杯,热气糊了眼镜一片。
“二十。”
收银员头也不抬地刷着手机短视频。
屏幕上,某个网红正对着镜头哭诉被抄袭,评论区吵成一片。
陈默扫码付款,转身时瞥见电视新闻里滚动播放的警方通告——“……嫌疑人仍逍遥法外,请市民注意夜间出行安全……”
他推门走入夜色。
这条老街的排水系统常年失灵,积水倒映着霓虹招牌破碎的光。
烧烤摊的油烟混着雨后水汽蒸腾而上,几个赤膊男人划拳叫嚷,啤酒瓶撞出一片虚浮的热闹。
陈默贴着墙根走,像是要融进阴影里。
手机震了。
他摸出看了一眼,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老地方,东西到了。”
关东煮的热气早已散尽。
陈默将纸杯扔进垃圾桶,拐进旁边一条巷子。
巷口监控探头的红点亮了三年,没人知道它早就是个摆设。
巷子深处有家二手书店,门脸窄得仅容一人通过。
陈默推门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
店里没开主灯,只有柜台上一盏绿罩台灯亮着。
灯下坐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五十岁上下,正用软布擦拭一副老花镜。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神在陈默脸上停留两秒,又垂下去。
“楼上。”声音沙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默绕过堆到天花板的旧书,踩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阁楼比楼下更暗,只有一扇气窗透进街灯模糊的光。
一个人影坐在窗下的旧沙发里,指尖夹着的烟头明灭。
“东西。”陈默开口。
人影从脚边拎起一只黑色帆布袋,扔过来时带起一阵灰尘。
陈默接住,拉开拉链——里面是十几份档案袋,边缘已经磨损发毛。
“三个月内失踪的,十二到十八岁,男女都有。”人影吸了口烟,烟头猛地亮起,照亮下半张脸上一道淡疤,“家属都报过案,但没立案。理由是‘疑似离家出走’。”
陈默抽出最上面一份。
照片上的女孩十五六岁,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背景是某所中学的操场。
档案记录简单得可怜:最后一次出现在学校监控是上月七号下午四点十分,背粉色双肩包出校门,右转,消失在老街西口的摄像头盲区。
之后,再无踪迹。
“第七个了。”陈默说。
“是第八个。”人影纠正,“今天下午又报一起,十六岁男生,体校生。资料还没装袋。”
陈默合上档案。
气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
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缺这种声音。
“你怎么看?”他问。
人影沉默了很久,久到烟烧到滤嘴,烫了手指才猛地一抖。
“不像普通拐卖。”声音压得很低,“失踪时间集中在周二和周四下午,都是放学时段。地点虽然分散,但最后出现的监控位置……都靠近旧工业区。”
“工业区废弃七八年了。”
“所以才奇怪。”人影又点了一支烟,“我去看过,那片地方连流浪汉都不去。但上个月有巡警说夜里看见过灯光,以为是偷废铁的,追进去又什么都没发现。”
陈默把帆布袋拉好。
“继续查。重点是工业区,特别是地下管网图纸,八九十年代改建过,市政档案可能有遗漏。”
“明白。”
人影顿了顿,“另外……刑侦支队那边好像有动作。今天下午来了个新人,叫周骁,省厅调下来的。一来就调了所有失踪案卷宗。”
陈默动作停了一瞬。
“周骁?”
“你认识?”
“听说过。”陈默拎起帆布袋,“他哥哥周凛,三年前追查一批走私文物,死在边境。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人影没接话。
阁楼里只剩下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陈默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小心点。如果真和我想的一样……对面不是一般人。”
“你也是。”
下楼时,柜台后的男人还在擦眼镜。
陈默推门出去,淹没在街头的喧嚣里。
---
同一时间,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灯火通明。
周骁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三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打印纸,红线黑线交错如蛛网。
“七起失踪案,时间跨度四个月。”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最早一起是四月三号,最后一起是昨天。受害者年龄区间十二到十八岁,四男三女,就读学校不同,家庭背景无重叠,社交圈无交叉。”
办公室坐了七八个人,大多熬得眼泛红丝。
副队长老杨掐灭烟头:“小周,这些我们都梳理过。问题是没线索——没有勒索电话,没有目击证人,最后一个监控画面里都是独自一人,之后就像蒸发了一样。”
“不是蒸发。”周骁用蓝笔在七个失踪地点画圈,“看地理位置。城东两个,城西一个,北区三个,南区一个。分散,对吗?”
众人点头。
“但如果我们以旧工业区为圆心……”周骁换红笔,画了个不规则的圆,“所有失踪地点,都在这个半径五公里范围内。”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工业区废弃多少年了?”有人小声问。
“八年。”老杨接口,“当年污染整治,厂子全迁走了。那片地本来要开发商业区,后来开发商资金链断了,一直荒着。”
周骁放下笔,转身面对众人:“明天开始,分两组。一组重新走访所有受害者家属,重点是失踪前一周的异常——任何异常,哪怕只是说‘最近好像有心事’。另一组跟我去工业区。”
“那么大一片,怎么搜?”
“不搜地面。”周骁说,“搜地下。我查过资料,那片工业区七十年代建厂时挖过防空洞,后来几次改建,部分地下结构并入了市政管网。图纸不全,但大概脉络还能摸清。”
有人举手:“周队,这工程量太大了,而且……理由呢?就因为都在五公里内?”
周骁沉默了几秒。
“我哥的遗物里,有本工作笔记。”他声音低下去,“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他们在养什么东西’。”
没人说话。
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流喧嚣,霓虹闪烁。
“笔记里提到过几个失踪案,受害者都是青少年,地点分散但时间集中。后来因为走私案优先级更高,这部分调查搁置了。”周骁抬起眼,“三个月后,我哥死在边境,尸体旁放着这个。”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证物袋。
里面是一枚金属片,锈迹斑斑,但能看出原本是某种徽章的一部分——扭曲的枝蔓环绕着一个残缺的符号。
老杨凑近看了会儿,皱眉:“这像……某种宗教标志?”
“更像实验室标识。”周骁把证物袋放回去,“我查了三年,最近才找到一点线索——七十年代,工业区里确实有过一家生物制剂厂,隶属某个现在已经解散的科研单位。厂子八十年代就关了,档案全部封存。”
“你是说……这些失踪案,和几十年前的厂子有关?”
“我不知道。”周骁坦白,“但七个孩子不见了,我们不能放过任何可能。”
散会后,老杨留下收拾白板。
周骁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车灯汇成的河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条匿名短信,只有五个字:“别碰工业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删除,拉黑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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