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市检察院大楼还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杨缙办公室的灯却早已亮起。她坐在电脑前,屏幕冷光映着她略显疲惫却异常专注的脸。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第一个打破寂静的是办公桌上传真机的嗡鸣,紧接着,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分管副检察长。
“杨缙,‘保姆杀人案’的舆情简报看到了吗?”领导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情绪,却自带压力。
“正在看。”杨缙的目光扫过屏幕上几个主流新闻门户的首页,巨大的黑体标题异常刺眼——《蛇蝎保姆现形记》、《老妇家中惨死,贴身保姆竟是凶手》、《亿万富豪之母遇害,疑为谋财》。配图要么是打了马赛克却依然能看出凌乱的现场照片,要么是林小果身份证上那张茫然失措的脸。评论区早已沦陷,充斥着愤怒的咆哮和恶毒的诅咒,甚至有人公布了林小果老家的地址,扬言要让她家人“付出代价”。
“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上面的压力很大。”副检察长顿了顿,“但我需要知道你最专业的判断。案子的证据,到底站不站得住?”
杨缙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电话:“检察长,现有的证据链存在多处无法合理解释的硬伤,直接证据薄弱,间接证据无法形成闭环。在排除所有合理怀疑之前,我认为提起公诉的风险极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最终传来指示:“依法办事,审慎求证。舆论那边,办公室会统一应对,你专注于案子本身。但要快,我们时间不多。”
刚挂断电话,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陈朗和张小雅一前一后进来,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杨姐,你看网上了吗?”张小雅语气急促,带着年轻人才有的愤懑,“他们简直是在搞网络审判!林小果老家村委会的电话都被打爆了!这还怎么查案?”
陈朗相对冷静,但眉头也紧锁着:“舆论一边倒,几乎所有声音都在要求严惩‘凶手’。杨姐,我们是否可以考虑适时释放一些案件存疑的信息,引导一下舆论?否则,未来的庭审可能会面临极大的压力。”
“绝对不行。”杨缙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目光扫过两位同伴,“舆论是情绪化的洪流,而我们是法律堤坝的守护者。一旦为了迎合舆论而破坏程序,开了这个口子,法律的公正性就会崩塌。我们的武器是证据,不是通稿。”
她示意两人坐下,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小雅,你立刻联系技术处,请求网监支队协助,监控网络上的极端言论,特别是对人肉搜索和人身威胁的违法行为进行取证,必要时依法处置。陈朗,你重新梳理所有证人证言,重点核对案发前后几天,小区内是否有其他异常情况被忽略。”
布置完任务,杨缙再次将注意力放回卷宗。她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喧嚣的标题,逐字逐句地重读尸检报告、现场勘查记录和林小果前后矛盾的讯问笔录。
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物证清单附件里不起眼的一行——死者手机数据恢复记录。在已安装应用列表里,一个流行的社交媒体APP被标记为“案发前一周内曾频繁使用”。
杨缙立刻打开自己的电脑,搜索到死者的公开账号。最新一条动态停留在案发前三天的深夜,只有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走到尽头了,或许都是我的错。”下面有零星的评论询问,但没有回复。
这条状态让杨缙心头一紧。她迅速向上翻阅,发现死者在案发前两周,发布内容的频率明显增高,文字间弥漫着一种压抑、沮丧甚至绝望的情绪,与之前分享园艺、美食的悠闲画风截然不同。
她立刻内线电话叫来了陈朗和张小雅,指向屏幕:“死者在案发前情绪极不稳定。这条状态很关键,立刻联系网安部门,依法调取这个账号后台的所有私信、评论及登录记录,特别是这条状态下的所有互动数据,一个都不能漏!”
审批流程在加急办理。等待期间,三人在食堂吃午饭时,周遭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六楼那个保姆杀人的案子……”“现在的人啊,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检察院怎么还不起诉?这种证据确凿的案子有什么好拖的?”“怕是有什么内情吧……”
陈朗和张小雅低下头,食不知味。杨缙却面色如常,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这些声音仅仅是巨大舆论漩涡的一角。
下午,网安部门的反馈回来了。技术民警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兴奋:“杨检,有发现!死者那条‘走到尽头’的状态下,有一条被删除的回复,我们通过技术手段复原了。是一个临时注册的小号发的,内容是:‘放心,很快都会结束。’IP地址追踪到……死者所在小区附近的公共区域。”
匿名回复!IP就在小区附近!会议室内,气氛瞬间紧绷。
“这绝不是巧合!”陈朗猛地站起身,“这个人知道死者当时的状态,甚至可能在暗示什么!他/她很可能就在现场附近,甚至认识死者!”
“立刻排查这个IP地址覆盖范围内,案发时间段的所有监控!”杨缙当即下令,“重点是能拍到那个公共区域的方向!小雅,你协调技术处,再跑一趟通信公司,把这个匿名账号的所有注册信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就在这时,杨缙的手机再次响起,是技术处物证鉴定室。
“杨检,重大进展!我们对死者手机进行了深度数据恢复,发现了几条已删除的短信。发送号码没有实名登记,内容……涉及关于遗产分配的激烈争吵,对方语气威胁性很强。时间就在案发前48小时内!”
遗产纠纷!威胁短信!新的线索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另一扇调查的大门。它与死者微博的低落情绪、那条诡异的匿名回复交织在一起,指向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调整调查方向。”杨缙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陈朗,你立刻带队,以核实匿名IP和监控为由,再去一趟小区,秘密走访,重点排查案发前后出现在那片公共区域的可疑人员,尤其是与死者家庭可能有关联的人。小雅,你跟我去一趟银行和不动产登记中心,依法调取死者李淑华名下所有资产明细及近一年的变动情况。行动要快,注意保密!”
夜幕再次降临,城市华灯初上。杨缙站在办公室窗前,手机里刚刚结束与周卫民检察官的通话。老检察官没有过多干涉,只是提醒她“证据要扎实体,程序要合法,既要对抗舆论,也要防范风险”。
她感到疲惫,但一种接近真相的兴奋感驱散了倦意。她知道,舆论的滔天巨浪之外,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她拨通了陈朗的电话,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明天的调查,我亲自去。有些答案,必须我们自己去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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