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痕猛地睁开双眼,指尖迅速扣住枕边的清心露玉瓶,周身虽未入道,却将基础心法运转到极致,警惕地望向窗棂。
“窸窣”声响再次传来,一道黑影贴着窗纸划过,“咔嚓”一声轻响,窗棂木栓竟被剑气悄无声息挑开。
秦痕翻身躲到床榻后,借着灯火余光看清来人:身着云宇峰灰蓝弟子服,脸蒙黑布,周身灵气堪堪触到融道境门槛,手中雷纹短剑正是云宇峰雷霆剑脉的制式兵器。
“不过是个未入道的小子,倒有几分警觉。”黑影低笑,脚步轻缓踏入屋内,目光掠过桌上紫韵草残叶,却没碰玉瓶,只在屋里扫视,似在找寻什么,“你既非龙云谷弟子,怎会沾着静心崖的道韵?”
秦痕屏住呼吸,手指摸到床榻边的竹凳,心知不是对手,只能伺机而动。
就在黑影俯身查看床底的瞬间,秦痕猛地掷出竹凳,同时朝门外冲去:“听竹轩外有禁制,你擅闯不怕执法堂追责?”
“禁制?秦首座给的雷符,破这点禁制易如反掌。”黑影侧身躲开竹凳,掌中雷纹短剑嗡鸣,一道细弱雷光劈向秦痕后心。
秦痕只觉后颈一麻,灵气滞涩,重重摔在门槛上。眼看短剑要刺来,一道淡金色灵气席卷而入,撞碎雷光。
“周烈,谁让你擅闯静心崖地界的?”王羽的声音冷冽响起,周身融道境灵气铺开,压得黑影抬不起头。
黑影脸色剧变,转身想逃,却被王羽屈指一弹,剑气正中后心,摔在地上,黑布滑落,露出桀骜的少年面孔。
“王师兄,我……”周烈捂着胸口咳嗽,眼神躲闪,“是秦首座吩咐,让我来查这小子的底细,他说……这小子可能和他要找的人有关。”
“秦无庄?”王羽眉头紧锁,语气添了几分复杂,“他找的人,岂是你能随便打探的?”
秦痕趴在地上,听到“秦无庄”三个字时,浑身血液骤然沸腾,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是抛弃他和母亲的生父,是他踏遍千山万水、闯上龙云谷的唯一缘由——他要找这个人,讨一个被抛弃的说法,问一句母亲临终前都在念的“为何”。
周烈还在辩解:“首座说,这小子身上有他故人的气息……”
“够了!”王羽厉声打断,抬脚将他踹翻,“押你去执法堂,若再敢提秦首座的吩咐,我便让你知道,擅闯静心崖的代价!”
周烈面如死灰,被王羽拎着衣领拖走。临走前,王羽回头看了眼秦痕,欲言又止,最终只留下一句:“待在听竹轩,别乱跑。”
夜色重归寂静,秦痕缓缓爬起身,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拳头攥得发白。
秦无庄。
原来他不仅是龙云谷云宇峰首座,竟还在暗中找他。
是愧疚,还是怕他这个“私生子”,坏了他首座的名声?
秦痕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他本想一步步摸清秦无庄的底细,再当面质问,却没想到,这人竟先一步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窗外云雾翻涌,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掌心的清心露玉瓶上,泛起冷冽的光。
秦痕握紧玉瓶,心中的复仇之火,烧得更旺了。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听竹轩里的烛火摇曳,将秦痕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靠在门框上,掌心的清心露玉瓶被攥得温热,指节却泛着白。秦无庄这三个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在他心头最疼的地方。母亲临终前枯槁的手,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到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只有眼泪无声地淌——那是支撑他熬过无数苦难,闯上龙云谷的执念。
他原以为自己要像个孤魂野鬼般,在这偌大的宗门里慢慢摸索秦无庄的踪迹,却没想到,这人竟先一步盯上了他。
是因为母亲?还是怕他这个见不得光的儿子,毁了他云宇峰首座的清誉?
秦痕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恨意压下去。他太弱了,连入道境都没摸到,此刻若是冲动地去找秦无庄,不过是以卵击石。他得忍,得先夯实根基,得在这龙云谷站稳脚跟。
窗外的云雾渐渐散去,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秦痕简单收拾了一下,将紫韵草和清心露贴身收好,朝着落泉峰下的药圃走去。晨曦洒在溪谷的水雾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灵田里的仙草沾着晨露,氤氲着淡淡的灵气,一派安宁祥和。
泉生长老早已等在田边,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冰芯草松土。见秦痕来了,他抬了抬眼,指了指旁边的竹篮:“今日换个活计,去溪里捞些寒潭石螺,冰芯草喜这螺的黏液,能促其生长。”
秦痕应了声,拎着竹篮走向溪边。溪水冰寒刺骨,没过脚踝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也因此清醒了几分。昨日夜里的惊悸与恨意,被这冰凉的溪水冲散了些许,只剩下一股沉郁的韧劲。
他蹲在溪边捞螺,看着清澈的水底,忽然想起昨日泉生提起的安澜首座。正愣神间,一道淡蓝色的身影从溪谷上空掠过,速度极快,却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水灵气。
“安澜首座今日倒是得闲。”泉生长老直起身,望着那道身影笑道,“她素来潜心修炼,等闲不下落泉峰。”
秦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抹淡蓝的衣角隐入云雾,想起昨日惊鸿一瞥的那张年轻面容,心中暗暗惊叹:御道境初期的修为,年过半百仍容颜不改,这水寒剑脉的玄妙,当真是名不虚传。
“安澜首座和云宇峰的秦首座,都是咱们龙云谷的顶底。”泉生一边打理灵草,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两人虽分属不同峰脉,却也算是同门,早年还……”
“秦首座”三个字入耳,秦痕捞螺的手猛地一顿,竹篮里的石螺“哗啦啦”掉回溪里几只。
泉生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道:“说起来,秦首座前几日还来过药圃,问有没有能滋养心神的灵草,说是要寻故人的踪迹。唉,也是个念旧的人。”
秦痕的心脏狠狠一缩。
寻故人?
是寻他,还是寻母亲?
他强压着心头的震动,弯腰将石螺捡回竹篮,指尖却忍不住颤抖。原来秦无庄找他,竟不是因为怕他坏了名声,而是……寻故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若真念旧,当年怎会抛下他们母子,一走了之?若真念旧,母亲病逝时,他又在哪里?
秦痕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拎着装满石螺的竹篮走回田边。
泉生接过竹篮,看他脸色苍白,以为是溪水冻着了,便递过一个陶壶:“喝口暖茶吧,这是用灵叶煮的,能驱驱寒气。”
秦痕接过陶壶,温热的茶水入喉,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就在这时,一道流光从谷外飞来,落在药圃的空地上,化作一名身着云宇峰弟子服的青年。青年对着泉生拱手行礼,态度恭敬:“泉生长老,晚辈是云宇峰的弟子,奉秦首座之命,送……”
他的话还没说完,目光落在秦痕身上时,忽然顿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秦痕握着陶壶的手骤然收紧,抬头望去,与那青年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云宇峰弟子约莫二十出头,修为已是入道境中期,他盯着秦痕看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拱手道:“这位师弟,在下云宇峰弟子林峰。”
秦痕没吭声,只是攥着陶壶的手紧了紧,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林峰似乎没察觉到他的抵触,笑着转向泉生长老:“泉生长老,晚辈奉秦首座之命,送一枚凝道丹过来,说是……赠予这位秦师弟。”
说着,他从腰间的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白玉丹瓶,递到秦痕面前。
丹瓶入手微凉,瓶身上刻着云宇峰独有的雷纹印记,秦痕只扫了一眼,便像触到了烙铁般猛地缩回手。
凝道丹——龙云谷的高阶丹药,能帮未入道之人梳理经脉,扫清入道的最后一道障碍,价值千金。
泉生长老也愣了愣,随即笑道:“秦首座倒是大方,这凝道丹,便是我落泉峰的核心弟子,也不是人人都能得的。”
林峰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首座说,秦师弟与他有旧,这丹药能帮师弟夯实根基,还嘱咐晚辈务必亲手送到。”
“与他有旧?”秦痕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与他,无旧可叙。”
这话一出,林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泉生长老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诧异地看向秦痕。
秦痕抬眼看向林峰,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却又死死克制着:“丹药你拿回去,告诉秦无庄,我秦痕的道,不用他施舍。”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冷意,震得林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奉命来时,秦首座只说这少年是故人之子,让他好生送来丹药,却没说两人之间竟有这般深的隔阂。
“秦师弟,这……”林峰硬着头皮道,“首座也是一番好意,你……”
“好意?”秦痕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他的好意,我受不起。”
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忍不住当场拔剑——可他连剑都没有,连入道境都没摸到,拿什么去跟御道境的秦无庄叫板?
这份无力感,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头。
林峰看着他眼底的恨意,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也不敢再劝,只能苦着脸道:“那……那晚辈只能将丹药留下了,首座那边,晚辈自会回话。”
说完,他将丹瓶轻轻放在田埂上,对着两人拱了拱手,化作一道雷光,匆匆离去。
田埂上,白玉丹瓶静静躺着,在晨曦下泛着冷光。
泉生长老看着秦痕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宗门里的私事,他一个管药圃的长老,本就不该掺和。
秦痕盯着那丹瓶,盯了许久,久到眼眶都红了。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话:“阿痕,别恨你爹……他或许,有苦衷。”
苦衷?
抛妻弃子,身居高位,这就是他的苦衷?
秦痕猛地转身,拎起竹篮,快步走向溪边,仿佛那丹瓶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拼命地捞着石螺,动作又快又狠,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摆,冰冷的溪水浸透着他的皮肤,却浇不灭心底的那团火。
泉生长老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弯腰将那枚凝道丹收了起来,放进了药圃的木屋里。
他总觉得,这丹药,秦痕迟早会用上。
毕竟,通往大道的路,从没有一帆风顺的。
日头渐渐升高,溪谷里的雾气散去,灵草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
秦痕捞满了整整一篮石螺,回到田边时,额角的汗水混着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没有再看那木屋的方向,只是默默地帮泉生长老侍弄灵草,指尖触碰到冰芯草的叶片时,才微微松了松紧绷的神经。
他知道,秦无庄的试探,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复仇之路,也才迈出第一步。
这龙云谷,终究不是他的容身之所,而是他的战场。
他要在这里,一步步踏入大道,一步步走到秦无庄面前,问出那句,憋了十几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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