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55章 畅叙族情

  祭扫归来,族长召齐各房房长与陈墨远于祠堂偏厅。乌木方桌上早摆开宣统年制的醴陵窑茶具,先前祭礼的肃穆、宴席的喧阗俱已散去,此时方得静室细论宗族事宜。天尖茶在沸水里舒展开来,但见乌润的茶条旋作游龙,松烟香气自釉下彩墨梅纹盖碗里漫出。谷雨头采的芽尖经过七年窖藏,褪尽了火气,养出了蜜韵。茶雾氤氲间,嫩叶在盏中载沉载浮。   族长与各房主事一番议罢,梅山各房格局渐明:长房执掌漆林脂海,专司采割生漆、熬炼白蜡、制作辟邪漆器;二房统管桐山榨坊,监制桐籽油、炮制松烟墨;三房主理酱园,酿制梅山豆豉、秘制三伏酱油;四房料理阡陌稻事,督耕族田、收贮义仓粮;五房操持祠堂文脉,主理族塾、修撰谱牒;六房驻守高马二溪,焙制黑茶、行销茶马古道。其余一些小支产业暂不赘述。   然近年来,是各有各的困顿。长房的漆艺因为漆毒侵体、习艺艰难,后继乏人,更逢东洋化学漆贱价倾轧;二房桐油亦遭洋货倾轧,市价跌去三成;三房则因大豆涨价,利润遭受挤压。市面上梅山豆豉与浏阳豆豉缠斗经年,竟至折本竞卖犹难突围;四房今年稻田遭了稻螟虫灾,只怕要欠收四五成;五房塾师束脩已拖欠经年,读书种子日渐稀少;乡里百业凋敝,祖山松林屡遭宵小盗斫;独六房黑茶生意稍振,然规模不及大茶庄,亟待增益利润,开辟新茶路。   陈墨远心中盘算已定,条分缕析道:“潼川大房掌着酱园豆豉的酿造,惜乎今年遭逢兵燹,窖池损毁,后续还有几处技法关节需向这边的三房叔伯讨教。二房主理书院,兼营些笔墨纸砚的买卖。六房悬壶济世,开设医馆坐诊。余下各房或是参股酱园,或是做些小本营生。”   “今闻梅山各房境况,虽不能逐一纾困,侄孙倒想提些浅见,或可稍解燃眉。”   “其一曰开嘉陵江茶道:如今六房黑茶已可抵沅陵码头,自此转酉水至里耶,由马帮接运至龚滩。龚滩由乌江顺流而下抵涪陵,再经长江、嘉陵江直抵广元,再由汉中去泾阳。此道小侄来时亲历,酉水段可与排帮共营,由龚滩始至广元的航路可由潼川罗家船帮承运。侄孙愿出面斡旋统合各方,自家趟出的商道,比托付山陕马队能多留三成利,族中子弟也可多操持些营生。   其二,若立嘉陵江茶道,当于沅陵设茶货堆栈,既利转输货物,亦便通联族务。   其三曰拓桐油销路:桐油广需于船运之业,可将梅山所产桐油经资江水路输运至益阳,或偕同六房茶马商队承运抵沅陵。此二处皆为水路要冲,销路较梅山本地更为广阔。   四曰杏林传续:请川东六叔医馆,岁收梅山陈氏子弟三人为徒,以三年为期。学徒期间于馆中听用,期满须留馆效力一载。习成后方可外出行医,若在外悬壶,若在外悬壶,须将所得诊资一成半缴入梅山族中公账,半成入六叔医馆,以资回馈。   五曰族学培植:天资颖异者,可荐往长沙修习新学,体魄强健者,可荐往云南讲武堂或武昌之湖北陆军小学堂,精于筹算者可入重庆商科学堂。三处束脩皆由族田公账支应半数。如此只需十年光景,各门行当皆有族中才俊立足。   六曰开源之道:族中公中进项,除却族田岁入之外,另从茶道抽分一成、桐山提润一成、漆林取息一成、酱园亦是一成,具体成数可相商酌定。”   族长捋须沉吟道:“贤侄孙这六策倒是老成持重,谋虑深远,格局宏阔。只是族中枝蔓盘结,真要推行起来,怕是难免一番勾心斗角,家丑难免要现形露底。各房诸位当家的,可愿将力往一处使?”   廊下铜雀炉袅袅吐烟,众房长眼观鼻鼻观心,一时寂然。终是五房主事拨了拨黄杨木念珠,缓声道:“不若拣那无涉根本的先行试水。我看杏林传艺这桩,既不动各房钱粮根基,倒可先立个规矩。”   三房当家的回过味来,将茶碗往案上一顿:“要我说子弟游学这事更便宜,手头宽裕的自去闯荡,吃紧的公中贴补五成。实在揭不开锅的,且在族塾里精进,总强过赶鸭子上架。”   六房由陈仲岳主理,其人留守高马二溪村,现下由陈墨东代父在此旁听族中议事。他素来钦服陈墨远,方才听得取道嘉陵江将黑茶运往陕境之策,暗自欣喜,盘算着归家定要与父亲细说此事,还须修书知会驻守沅陵的陈墨华。其余诸项与六房干系不深,依例而行即可,唯独从茶山分润这一条,尚需父亲出面与各房细细商议方妥。   陈墨远冷眼旁观这各怀私意的情景,却是再熟稔不过,与各房在潼川祠堂里议事如出一辙。他既是被当作未来家主栽培的,近年间便屡次列席这般场合,深知各房利益盘根错节,仓促间难有定论,此事当徐徐图之。而自己在此处身为外系之人,稍作提点便已足够。若能先办成两桩易行之事,倒也未尝不可。   待众人议罢,陈墨远特留三房主事堂叔叙话,族长亦在旁静听。陈墨远先将潼川遭兵燹、窖场尽毁之事细细道来,继而向那堂叔探问:“侄儿闻说梅山祖传窖池也曾遭劫数,不知后来如何修缮?可有复建古法留存?”   那堂叔叹道:“梅山祖窖毁于山洪,已是十数载前之事,当时整片窖池尽数冲垮,断无复原可能,只得另择吉地开凿新窖。”   陈墨远作惋惜状:“嗐!侄儿本欲向叔父讨教修窖古法,如此只得从头筑造了。”话锋一转,闲话起豆豉行市之艰难:“与浏阳豆豉在湘地争锋多年,常落颓势。”他忽似灵光一现,提道:“侄儿倒有个不羁之念头——梅山黑茶既负盛名,何不试研茶豉合酿之法?若能将茯茶金花移于豆豉之上,显出这般金贵品相,或可独步天下……”   堂叔闻言连连摆首,暗忖这后生前番言论颇有见地,此刻怎的生出这般天马行空之妄语?终究是年少气盛之故罢。故只含糊应道:“这般奇巧之术,实不知从何处着手,老朽闻所未闻。”陈墨远听得此言,心下愈发笃定,那祖传菌脉,终究要向梅山术士处寻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