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沅陵的陈家货栈盘桓了两日,陈墨远便带着拜把兄弟石娃,搭上了返回梅山的陈家马队。堂兄陈墨华每天庶务繁忙,陈墨远陈墨远不便多扰,自与石娃在沅陵城内采买打点,备齐后程所需。 沅陵有样特产叫做晒兰肉,取黑猪后腿精肉切作薄片,拿椒盐酱料腌渍入味,或摊在竹篾笸箩里晾晒,或悬在炭盆上头烘烤。那成品肉片子棕红透亮,经得住存放,咸鲜中透着丝丝辣意。此物早先是沅江上放排郎的屋里人做的“相思肉”,供汉子们走沅水时揣在褡裢里当嚼裹的。陈墨远称了几斤,和石娃分装进各自的麻布褡裢里。 石娃咂嘴道:“二哥在外头手面阔,眼下又置办这些嚼裹。” 陈墨远拍了拍褡裢道:“老话说穷家富路。这肉干不占地方,又耐得住存放,顶饿管饱。真要遇上险路没处打尖,就指着这点嚼裹救命了。” 陈墨远又揣着庄票往钱庄跑了一趟,兑了些现洋铜钿回来。又寻鞋匠将千层底布鞋多纳了几道线,更添置了两双新鞋收进行囊。 临行前,陈墨远寻到陈墨华,要结这两日的饭食钱,并预交往后几日随马队同吃同住的开销。陈墨华连连摆手道:“自家人还见外,倒要叫别人笑我们不懂待客的礼数了!”陈墨远硬把银钱往他怀里塞:“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下回才好厚着脸皮再来讨茶饭吃。”推来让去,陈墨华终是拗不过,末了只收下半数贴补。 马帮领队老向是在陈家帮衬惯的,年过四旬,雪峰山的沟沟坎坎早已踏得熟了。此行拢共五匹驮马,带两个脚夫随行。马队返程也不走空,驮着麻阳船从沅水上游捎带来的辰砂,准备运往梅山销卖。要说这辰砂在梅山可是硬头货,那地界崇巫尚鬼,傩堂戏三天两头开锣,师公画符的朱砂笔、镇坛上的法器、祭五猖神的鸡血碗,都离不开这驱鬼辟邪之物。 陈墨华特意嘱咐老向:“这两位是族中少爷和他的拜把兄弟,是我陈家的贵客,路上务必要照应周全。”又拉住陈墨远袖口道:“本当亲自送老弟归乡祭祖的,偏生柜上这些账目缠着人,实在脱不开身。”陈墨远连忙打拱道:“兄长这般说,倒叫小弟无地自容了。” 老向瞅了瞅陈墨远二人打点的行装,冲陈墨华一笑:”原本还当是娇养的公子哥儿,心里直打鼓,没成想二位竟是惯走长路的架势。”说着把捆货的麻绳在掌心紧了紧,“东家且把心放肚里,凭这脚力,保准将他们全须全尾送回祖宅。”原来陈墨远和石娃自打跟马帮走过那遭长路,两人的脚力已然练出来,行囊拾掇得利落,缠腿布也扎得紧趁。老向自然一眼便看出来了。待看到两人上马动作利索,老向心中也暗喝一声采。 沅陵虽说与梅山毗陵,但就地形而言,属于武陵山脉到雪峰山脉的过渡地带。两地之间拱起一道无名山脊,乡野间唤作“武雪山梁”,取武陵雪峰两山相衔之意。雪峰山乃沅水与资水之分水岭,宋时统称梅山。如今以柘溪为界,北边依旧称梅山,南边则叫雪峰山。陈家马队走的这条官道专钻山沟子,并未直通那支陈姓人的祖宅,而是先打凉水井、马底驿向北去,过辰龙关后再折向南。统共二百余里崎岖山路,得走上四五日光景。 陈墨远路上与老向并两个脚夫攀谈,方觉出口音已然大异。他虽已离家千里之遥,但总是在官话地界打转,听人说话带些土腔,多听几遍就顺耳了。如今要出武陵山界往雪峰山去,便是踏进了湘语地头。陈墨华因在湘西跑码头,说话尚往官话腔调上凑。老向他们却是梅山土生土长的,满口地道的梅山土话,陈墨远费力听辨,才勉强懂个三五成。要论这梅山话的来历,属湘语里的老梅山调,乃是湘语中最难懂者。更兼此地十里不同音,翻过一道山梁声调便转。陈墨远虽辨不清字句,然则细品那音韵起伏,倒像是羽调式,字多腔少,调门忽高忽低,间或也有婉转逶迤的转腔。 一行人走了二十余里抵达凉水井时,恰逢此地赶场。原来周边数镇是轮番赶场,凉水井逢五,马底驿逢六,辰龙关逢七。每逢场日,乡民皆携自家山货土产前来,往来客商驮队亦循着场期各处奔走。每到一地,马队便支起摊头售卖辰砂,沿途便能销去大半。行商愈走货物愈轻省,且是零沽散卖,价比最后整批趸给货栈还要多出几成。陈墨远这才明白,马队择日启程,原是跟着赶场的日子走的,今日正是阴历二十五。 只见老向支起摊子,将一包辰砂摊开在粗布上,那大大小小的碎石块红艳艳的,灼灼耀目。他守着摊档,另遣个帮工揣着两包辰砂往村头熟识的道观送。不过三刻光景,摊上辰砂已销去十之八九。有乡民请回家镇宅的,有郎中过来添药材的,还有神汉买去画符咒的。那跑腿的帮工回转时,一包辰砂已换了铜钱,另一包原样带回。老向见买卖将尽,便收拾停当,给众人各要了碗米豆腐权作晌午吃食。陈墨远和石娃从褡裢里翻出晒兰肉来分予众人。老向和帮工们都舍不得多吃,只撕了一小片放进口中,余下的都珍重收好。待腹中有了着落,复又启程赶路。 就这般晓行夜宿,每到赶场市集便支摊售卖个把时辰,或零沽散卖,或径直往老主顾处送货。老向的脚程盘算得极准,每日暮色四合时总能投宿熟识的客栈,想来是经年累月多次往返磨出来的路数。待出了辰龙关,初时驮着的辰砂已脱手了六七大包。自辰龙关往南再走一日,梅山县城已遥遥在望。此时踏上了青石板铺就的茶马古道,山径与资水蜿蜒相随。每隔十余里便能见到个茶亭,原是商旅歇脚饮茶的去处。老向念叨着,眼下这条路再往前走便是烟溪道,要经溆浦、保靖入川抵重庆,终至泾阳、兰州。梅山往外统共有四条要紧的茶路,除却这条,另有一条走益阳过襄阳,直插到泾阳;再一条经汉口转郑县,同样绕到泾阳;第三条取道安乡、宜昌,溯江至巴县码头,再走旱路往泾阳去。都通泾阳,皆是为了先将梅山黑毛茶送至泾阳制成茯砖。 入得梅山县城,老向径直去往熟识的货栈,将余下的辰砂尽数兑成银钱,复又迤逦南行。他告知陈墨远,梅山陈氏总祠坐落在酉州,自县城傍着资水东行不过二十里地。眼下却要先往高马二溪村,那是陈墨华这一支的世居之地,自梅山县城尚需往南跋涉二十余里山路。 梅山北枕雪峰,南襟资水,有着天生地养的大叶茶种。此地山水形胜,最宜制黑茶,素有“先有茶,后有县”之说。唐贞元年间,梅山所产之“渠江薄片”已入贡禁中,是为梅山黑茶前身,其“色如玄铁,香若幽兰”之质初见端倪。唐末马殷据楚称王,于梅山此地广劝农民植茶,既可充实府库,又能以黑茶易西北之骏马。及至明清,梅山黑茶定为“边销官茶”专供西北,蕃民遂有“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之谚语。 这高马二溪村深藏于资水之南的大熊山腹地,层峦叠嶂,资水奔雷。又有碧湖含烟,溪涧交错如织。此地素得“崖畔泉边,不种自茂”之灵秀,尚有道光年间的“奉上严禁”茶碑矗立于此。其地脉多生岩红壤,最宜茶事。所产黑毛茶品质殊绝,初制后即运至资水沿岸的黄沙坪、江南等埠精制。为防伪冒,须得验过印制的茶引方得送运。 陈墨远初入高马二溪村,果见得一片风水宝地。环顾四周,青峰屏立,拔地有八百余尺,山间云雾缭绕,雨水沛然。岭壑间遍生茶树,叶片肥大厚实。 村中陈氏主事人陈仲岳膝下有三子一女:长子墨东坐镇祖宅,统摄黑茶焙制、行销事宜;次子墨华执掌沅陵分号;三子尚在进学,幼女年纪更小。墨东、墨华皆已娶亲开枝,各有子嗣。陈仲岳召齐家中人员来相见宗亲,堂下立时聚起十余口亲眷,妯娌孩童穿堂过户,端的是人丁兴旺。 陈仲岳执了陈墨远的手道:“贤侄跋山涉水归宗,且先在此认过亲族,今夜设洗尘宴为贤侄接风。待择了黄道吉日,再送贤侄往酉州总祠祭告先祖,拜会各房宗亲。贤侄看这般安排可还妥当?”陈墨远忙作揖道:“周全备至,小侄铭感五内。”陈仲岳遂携陈墨远逐户拜会族老,张罗置办三牲六礼的接风宴。族中耆老稚童见着这千里归宗的侄少爷,无不执手拭泪,殷勤询问川中亲族细况,祠堂檐下灯火通明,直至夜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