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吴老岩嚼着烟笋问陈墨远道:“二弟,后头翻雪峰山去梅山,你心里有个啥子打算?” 陈墨远搁下碗答道:“正要请大哥把把脉。沅陵与梅山毗邻,走货的必有往来。我寻思着去城里梅山会馆碰碰运气,若能寻个同乡客商搭伴而行,岂不便宜?“” 吴老岩双眼微眯:“这路数倒使得,就是里头三教九流杂得很。这地界土匪掺着哥老会,保不齐有吃黑钱的。要是撞上个笑面虎,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他他顿了顿,接着道:“饭后我带你们去排帮堂口认认门,问问信得过的弟兄,看有无可靠的商队能搭伙,实在不行,雇个稳当的向导也好。” 陈墨远大喜:“如此甚好!还是大哥思虑周全!” 吴老岩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半天,什么逢人且说三分话啦,财不露白啦,皆是江湖行走的要紧道理。又叮嘱石娃凡事听二哥的,兄弟俩须得一条心。 饭罢,三人拐进伏波宫后巷。沅陵排帮堂口窝在一座挂满棕蓑衣的吊脚楼里。说是堂口,倒像间堆满了桐油桶的货栈。吴老岩冲着在货堆跟前理货的汉子点点头道:“龙三爷,这两个后生要去梅山寻亲,劳烦在梅山会馆里探探,可有信得过的商队能搭伙翻雪峰山?若不得便,寻个脚程稳当的向导也成。” 说着把一坛包谷烧撂在账台上:“给弟兄们润润喉。” 龙三爷笑得见眉不见眼:“吴老哥总不空手来。要说梅山道,眼下倒真有条活路。打从梅山江南镇起,经辰龙关、马底驿到沅陵,后头再由古丈过凤凰往铜仁去。这半年护国军与北洋兵在沅水两岸摆开阵仗,往来驮茶的骡马队能把驿道都磨平了。后生伢仔若是姓陈,保不齐还能认个同宗。” 吴老岩又惊又笑:“真叫碰上个巧祖宗!可不正是姓陈?” 陈墨远紧着跨前半步抱拳:“小可陈墨远,祖上从梅山迁蜀地。此番归乡认祖,还望三爷周全。” 吴老岩摩挲着酒坛子,仍有疑虑:“有桩事我还没参透,两边兵爷正打出脑浆子来,这马帮倒往炮口底下钻?” 龙三爷道:“吴老哥有所不知,这黑茶是乱世黄金!北洋军用它充军饷,护国军拿它换军火。”他指向西北方,“往库伦、罗刹去的驼道上,三篓黑茶能换匹战马。这条‘茶马道’是山西帮用马和骆驼蹄子趟出来的,挣的可是翻几十倍的利!” 他接着又补了句:“眼下百业萧条,不挣这刀头舔血的银子,难道等着饿瘪肚皮?” 龙老三转向陈墨远道:“巧的是,梅山陈氏有一支是专做黑茶生意的,与这位少爷正是同宗同源。会馆不必去了,我引你去他们的马队下处。本家亲族带着走山道,总比外人把细些。” 吴老岩把旱烟杆往腰带上一别:“要得要得!龙三爷可是沅陵城的地头灵!我随你们去掌掌眼,若是个把细的,我也好放心走路。” 陈墨远忙拦:“大哥不必再劳步,耽搁了你的行程反而不美。” “不瞒二弟说,”吴老岩压低了嗓子道,“我本想过这趟把货在凤凰城脱手,价还比常德高三成,只需把银钱交割给洪金鳞,便能抽出身来,与你们同去梅山。”他掸了掸衣襟上的烟灰,“可转念一想,田镇守使或许好说,他手下那个陈渠珍却不是个吃素的。还是把细些,照旧奔常德稳妥。” 他又正色道:“江湖行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乃是本分。但我总要亲眼验过那商队门路清白,这颗心才落得踏实。” 陈墨远见他如此赤诚,心下感怀,便不再多言。 拐过几道苔痕斑驳的石板巷,眼前现出两扇包铁木门,门楣上悬着“梅山茶魁”匾额,正是陈家货栈。龙三爷拎起虎头门环,长长短短地叩起门来。 门轴吱呀作响,探出个半大小子的脑袋:“贵客从哪处来?” 吴老岩将陈墨远朝前一送:“这是梅山本家少爷,要寻个回程的马队归乡。” 少年朝院内脆生生地喊道:“墨华哥!本家来客!”话音刚落,东厢房转出个穿靛蓝夏布衫的中年男子。陈墨远趋前两步,作揖道明来意,并递上临行时父亲准备好的归宗帖。 陈墨华仔细看过归宗牒,感叹不已。他抬头笑道:“巧极!我们都是‘墨’字辈的,我虚长你八岁。”说着亮出腰间玉佩,上头刻着“墨华”二字。 “堂兄在上!”陈墨远郑重地行了个家礼。陈墨华忙扶住他臂膀:“快请进来坐,看茶!” 一进门,但见天井里码着三十余支粗壮的千两茶柱,支支用篾片箍得紧实。陈墨华拍着茶柱道:“这可是同治年间老师傅传下的手艺,这茶柱四掌才能合围,有一人高,非得八道篾箍才镇得住!” 吴老岩眯眼细看茶柱两头,果然圆如满月,又听得门外有人急呼,原是麻阳船帮的船老大来催装货了。 陈墨华转头朝外间喝了一嗓子:“发五支杠子!”回头仍笑着招呼众人落座。原来梅山黑茶行当里,称千两茶为“杠子”,因其需用木杠压制。吴老岩见伙计们抬货、捆扎井然有序,动作麻利,心下先自宽了三分。 白瓷茶碗端上来,汤色澄澈如琥珀。陈墨华捧碗道:“这是十年陈的花卷茶,请诸位品品梅山乡味。” 陈墨远双手捧碗,先嗅得一缕沉郁的木香,这是老茶才有的陈韵。浅啜半口,滋味醇和,喉头竟似滑过温润的梅山云雾,旋即满口回甘。再看碗底,叶片乌黑油润,厚实饱满,正是谷雨时节采摘的一芽两叶。 “好个‘汤如金,叶似铁’!”吴老岩由衷赞道,“这茶没个十年光景,养不出这般火气尽褪的温和劲儿。” 他咂了口茶汤,放下茶碗:“端的是好茶!可我尚有一事不明,你们陈家是制茶的,又何必自家养马队来奔波?” 陈墨华笑道:“老哥问到点子上了!往年只需把黑毛茶运到梅山江南镇,自有山陕客商开的大茶庄接手,他们有马队驼队可以直走西口到库伦,甚至深入罗刹境内。可如今北洋军和护国军在湘西拉锯,一篓黑茶卖给军需官,抵得过三篓的茶庄价!” 他虚画了下路线:“从梅山起旱路到沅陵,转麻阳船走酉水到古丈,后头的脚程自有那边的马帮接手。我们陈家不过凑起十来匹矮脚马,专跑这百把里早路。麻烦是麻烦些,可这利钱也翻着跟斗往上涨!” 吴老岩把茶碗往桌心一推道:“陈掌柜是个敞亮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拍拍陈墨远和石娃的后背,“我这两个拜把子弟兄头一遭走江湖,眼下交托与你,我这颗心才算落到地上。” 陈墨华也拱手致意道:“还要多谢老哥一路来照拂我本家兄弟。” 待吴老岩与龙三爷辞去,陈墨远与石娃二人便留在栈里,候着回脚马帮启程过雪峰山。 临别时,吴老岩拉着两位弟弟的手道:“待哥哥我去常德清了货账,顶多二十日,必到梅山与你们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