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黑子揉着惺忪睡眼,冲石娃嘿嘿一乐:“小兄弟,夜里念的是啥子经书哟?叽叽咕咕的。”石娃脸腾地烧起来,闷头搓着衣角不搭腔。一旁的孙七指也凑过来逗闷子:“给哥学学,啥子叫‘月晕午时风’?”原来石娃连梦里都在嘟囔观天诀里的句子。 一船人哄笑开来。吴老岩拿烟锅敲敲船帮:“正好,昨夜费了我三斗唾沫星子,口水都讲干了。周黑子,你给他们说道说道,这暑天走山,该避讳些啥子。” 周黑子青筋暴起的手掌往膝盖上一拍:“六月天多暴雨,最怕的就是山洪!宁可绕山梁,也莫贪近走溪沟。那龙扒水眨眼就到,任你是钻天鹞子也逃不脱!” 正说着,江心卷来几缕阴阴的凉风,天边早堆起乌压压的云山,沉甸甸地压向江面。孙七指“嘿”了一声道:“还莫讲,昨天夜里,月亮是真的起了一圈毛毛晕。”他苦着脸揉揉断指处,“我这旧伤口也痛起来了,看来今天雨势不小。” 滕老大踩着船板咯吱咯吱晃过来,神色凝重地冲吴老岩和陈墨远一抱拳道:“看这云脚走势,日头走到天心时必遭白雨。前头凤滩可是酉水上的鬼门关,凶险得很。不如赶在午时前寻个野渡口猫着?”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道:“全凭滕老大定夺。” 野渡口的青石阶上爬满了地钱草。滕老大下了三斤半的燕尾锚,又将缆绳牢牢系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上。他边打结边哼着《锚歌》:“铁蜈蚣来银蚱蜢,借你龙宫歇半更...…”对岸,一艘无人渡船正随着水流打转,船舷上晾着的簔衣随风轻晃,真是一派“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景致。 “好鲜的蒿子气!”石娃抽着鼻子,跟着大伙往坡上爬。三间吊脚楼悬在崖畔,瓦棱间的菖蒲草足有半人高。穿堂风掠过檐下风干的箬叶,带出阵阵草木清香。堂屋外头坐着个裹蓝布头帕的老妪,粗陶钵里堆着新采的木姜子青果,正被石杵碾磨得噼里啪啦爆出油星子。那香气酸辛锐利,霸道地盖过了一切其他气味,十分提神醒脑。 滕老大摘下斗笠,在门槛上磕了磕水珠:“阿婆,我们里耶来的船,跑沅陵的。眼看要起白雨了,到贵处讨个方便,泊船歇脚。”陈墨远忙递上红纸包:“这是点茶水钱,您老莫嫌细碎。”纸封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枚当十文的铜元,并一包在王村买的姜糖。 老婆婆连连摆手推辞,最终还是却不过,只得接了:“客人们也太重礼性了,这荒村野渡的,只管当自己家,板凳自搬来坐。晌午灶台你们尽管用,地里的菜只管摘来吃,只是家里穷苦,实在备不上荤腥,客人莫见怪。” 滕老大抱拳道:“婆婆哪里话!我们跑船的,能有口热乎饭吃,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老婆婆又张罗众人吃茶。她拉起围裙角揩了手,从梁上摘下半人高的铜吊子,又用竹节柄探进檐角的龙船缸,舀出晃着碎光的崖下泉水来,架在土灶上,烧松柴火滚了三滚。待这滚沸的水稍凉,拿出黑陶罐里的茶叶,舀起水冲泡。“粗陶碗只得四五个,列位轮着润喉罢。”话音未落,船帮的汉子早退到槛外。行船之人最知礼数,搭船的马帮客自是头道茶,那外乡来的青年更是被众人让到条凳上首。 虽名之为茶,那叶片却一望而知并非茶树所出。陈墨远细观碗中叶片沉浮舒展,但见芽尖鲜嫩可人,汤色澄黄清亮。老妪见他端详得久了,忙笑着解说:“这是永顺古丈山里的霉茶,采的是蛇葡萄藤新发的嫩芽,经炒制、揉捻、晾干而成。因叶上这层白霜,乍看像霉斑,便得了这名儿。原是藤叶里自然沁出的白霜,常饮最是养人的。” 陈墨远端着茶碗看了半晌,汤色虽是澄黄,却寻不见半点金花的踪影。茶汤入喉温润,舌底泛着微微甘甜,暗香浮动的气息里,终究辨不出梅山黑茶的韵味。他捧着茶碗怔了怔,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若有所失,眉间竟带了三分怅然。 众人吃茶的光景,白雨已泼喇喇地落将下来,打得屋后竹林子簌簌价响。檐前雨脚密得如同织成一片白绡帘子,天地间只余泼银似的雨幕。众人躲雨闲话间,方知老妪与儿子媳妇同住,那后生日常在渡口撑船,帮衬乡人往来酉水。此地恰是永顺、古丈两县交界,正以酉水为界。昨日儿子媳妇去对岸亲戚家吃喜席,此刻犹未还家。 眼见着晌午了,船帮马队各出两个会灶上活计的,往灶间生火造饭。滕老大早有预备,褡裢里粳米、腊鱼、熏肉都是齐备的。老赵顶着斗笠蓑衣,冒雨在屋后菜畦里掐了青嫩嫩的木耳菜和蕹菜回来。老婆婆忽然想起梁上还挂着几扎蕨根粉,忙取下来舀了温水发上,要叫客人们尝个山野新鲜。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腊鱼腊肉合着铺在粗陶海碗里,蒸得油香四溢。滕老大解开的褡裢中,竟还有包乌黑的浏阳豆豉,老赵拿茶油爆香了豆豉和剁椒,往蒸好的腊味上一浇便成。几样清炒山蔬还汪着雨水气,鲜嫩碧绿,衬着黑红油亮的腊味合蒸,整个桌面活色生香。 老婆婆已将蕨根粉发好煮熟,过了凉水,盛在粗陶钵里。又摸出个豁口石臼,“咚咚咚”地现捣了野葱、山椒,浇上存下的酸柑子汁,最后淋上一勺新榨的青木姜子油。深褐色的粉条滑进口中,带着山野的清新,竟似山泉般沁凉爽口。 廊下摆饭时,雨珠子正顺着瓦当滴进菜碗,雨珠子正顺着瓦当滴滴答答落进菜碗。滕老大浑不在意,哈哈一笑:“老天爷赏的鲜汤,正好拌饭!大伙儿动筷子!” 众人正待开饭,老婆婆却执意不肯就坐,只让客人们先吃。她独倚门框,伸长脖颈,眼巴巴地望着迷蒙雨雾里的酉水渡口。吴老岩见此情景,心头一酸,撂下碗筷,喉头微哽道:“我虽是永顺人,倒有大半辈子在外头闯荡。年轻时跟着马帮四处走,屋里老娘也是这样,天天巴望我回转...” 正伤怀间,江心方向猛地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对岸悬崖似被巨斧劈开,绽开道金线,整片山头筛糠似的抖。百年老树被连根翻起,裹挟着土石洪流,轰隆隆地泻下山崖。惊起的水鸟擦着浑黄的水沫飞窜,翅尖上都沾了泥星子。黄泥浆像巨蟒吐信一般漫过山脊。泥流裹着断木轰然入江,浑浊的浪头狠狠拍在礁石上,瞬间染黄了好大一截江面。原是多日雨水泡酥了山土,引得山龙走蛟。 “哎呀,山崩了!”老妪惊叫一声,站起来踮脚就要往雨里冲。吴老岩眼疾手快,抄起长烟杆横在门框前拦住:“阿姐先把饭扒两口,我看山崩的响动,是在水尾子那头。”他指指还在江上打转的渡船,“等雨势收一收,我们驾船载你过对岸去瞧瞧。” 半晌方雨住风息。夏月天真真是孩儿面,转眼间日头竟冒了出来,照得那山崖间未散的水气映成半弯彩虹。众人扶着老妪登了麻阳船,径直往对岸划去。待行到江面开阔处,水势越发湍急,滕老大咋舌道:“水头这么猛,前边凤滩怕要更难闯了!” 河面宽不过半里,未及半炷香便抵对岸。那渡船犹在涡流里打着旋儿,舱中已积了半舱雨水。滕老大近前将缆绳紧过一道,使它稍为稳当些。待上岸细观,山龙走蛟处尚在下游二里开外,但见岸上村道尽是烂泥,田里稻禾东倒西歪,一片狼藉。老妪道亲戚家离此不过一里地,众人遂遂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泥径探行。行不过数步,忽闻村道尽头踏泥声急,只见三人拄着竹杖,正朝着渡口行来。 “娘老子哎,你啷里来哒?”当先的汉子一眼望见母亲,又惊又喜,抢上前来。他裤脚高高挽过膝盖,黄泥浆糊满了脚脖子。后头的妇人挎个篾篮,里头盛着回礼的鸡蛋,还蒙着红喜布,另有个送客的亲戚相跟着。原是两口子见雨脚收了,忙着从亲戚屋里出来查看渡船,紧赶慢赶地要归家去。 亲戚们叙罢礼相别过,滕老大唤那汉子把渡船用缆绳系在麻阳船艄尾,复将他们连船一起拖过河去。抵岸时老妪合家谢了又谢,定要将满篮鸡蛋送上船,众人几番推让方得辞谢。望着岸边挥手的一家子,麻阳船解缆离岸,继续前行。身后那野渡,渐渐隐入雾霭山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