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溪往里耶的路大都在八面山西麓。马队沿羊肠石径攀行时,但见危崖夹峙如门,裸露的岩层间斜生着虬曲的油杉与乌桕。山溪在百丈深的峡谷底奔涌,水声撞上嶙峋的石壁,倒衬得林间越发幽寂。山间聚落呈现大杂居、小聚居之格局。有吊脚楼群如燕巢附壁,也有青瓦白墙的院落鳞次栉比。 周黑子在歇息的时候摆起了龙门阵:“八面山在我们土家老辈子口里唤作‘树母卜’,这‘树母’说的是祖灵,‘卜’就是船,合起来便是祖先渡来的神船。这一带好些地名,都是老话里带的土家腔调转的汉音。好比这‘后溪’,原是土家话‘哈乞’转音时走了样。‘哈’字本是‘克哈’省了头,说的是坪坝地界;‘乞’字当大讲,连起来可不就是‘大坪’?后溪村落在酉水河畔,地势平阔,唤作大坪最是贴切。” 他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再说里耶镇,汉人听着总觉着没来由。照我们土家话拆解,‘里’字说的是土,‘耶’字取肥腴之意最恰当。正合着里耶那处,酉水河年年发春汛,两岸淤起老厚的泥,抓把土攥得出油星子,是块肥得流油的宝地哩!” 陈墨远听得眼睛发亮,拊掌道:“原来如此!先前总参不透‘里耶’二字何解,今朝当真长见识了!” 日头近午,马队行至山坳深处。一汪寒潭嵌在峭壁间,水色沉碧如墨,有细流自潭口蜿蜒而出。潭边溪流旁的石滩上,两个总角小儿正跪着在溪水里淘洗陶瓮,一人手里洗一个,脚边还摆着两三个待洗的。陈墨远瞥见瓮底残留的渣滓竟是白色米粒,缀着星星点点的金红霉花,心头突突直跳,这不正是在后溪医馆里见过的金花血曲霉? 石娃刚要嚷出声,早被陈墨远一把捂住嘴。但见他整了整青布衫,摸出几枚铜子儿在手心里叮当晃着,踱到小儿跟前蹲下来,温声道:“请小哥儿姐儿吃糖可好?能否借问个事由?” 小儿手拉着手往后缩:“客官是哪个村哪个寨的?阿爹说不能同生人搭话。” 陈墨远把铜钱抖得哗啦响:“莫怕莫怕,我们是正经过路商帮。单想打听这陶瓮的用处,答了话这些铜子儿都归你们买糖饼。” 女娃儿年纪大些,忽闪着杏眼伸出手:“铜钱先过手才答话。” 陈墨远数出三枚铜钱搁在她掌心:“这是定钱。” 小儿没料到他这般老道,盯着余下的铜钱咽了咽口水:“夏至节气将至,将陶瓮洗净了晒足日头,要备着发新醪糟。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 “咋个偏要夏至来发?” “这得问村子里的端公老爷。”男娃儿踮脚去够他手里的铜钱,“话都递了,余下的该过手了吧?” 陈墨远笑着将铜子儿尽数放在小娃掌心里:“劳烦引个路见见端公,再添这个数要不要得?” 两个小儿眼睛瞪得溜圆,陶瓮也顾不上洗了,忙不迭拽起陈墨远的衣角往村头引。石娃在后头跺脚:“墨远哥当心叫人诓了去!” 陈墨远轻轻拍拍小儿的头顶:“劳烦稍待片刻。”转身朝吴老岩抱拳道:“吴当家,小子想进寨子拜会端公求教些门道,不知可使得?” 这一路陈墨远待人礼数周全,风餐露宿也不叫苦,手面又阔绰,早得了吴老岩青眼。老马锅头将烟杆往腰后一别:“老赵带弟兄们在此歇马,我陪陈少爷走一遭。” “这如何使得…” “老弟若不嫌我这把老骨头累赘,“吴老岩笑着拍拍他肩膀,“待到了沅陵县,我们倒可学那桃园结义的典故。” 话未说完,两个小娃娃早急得扯着陈墨远的袖口连声催促。于是两人跟着小儿往村口走去。 小儿引着二人沿青石板路拐过山嘴,眼前豁然现出十数户人家,依着山势错落散布。东面坡地辟作层层梯田,青秧正抽着细碎稻花,山风过处漾起淡黄花雾;西头散落着青瓦宅院,院墙内外种着丝瓜藤架与桃树李树,青石板路在屋舍间蜿蜒如蛇。 “山寒水冷,稻子发得迟。”吴老岩指着梯田里零星的黄色花穗道,“这稻花要攒到七月里才成片。” 正说着,迎面撞见个扛着竹耙的老汉。小儿脆生生地嚷道:“七叔公,这两位客官要寻端公爷爷哩!” 老汉眯眼打量来客,目光在陈墨远长衫下摆的布料上停了停:“端公在祠堂后头晒药。不过...”他欲言又止地瞥了眼吴老岩腰间的马帮铜牌,“这几日正要做夏至红醪糟,生人怕是不便宜。” 陈墨远会意地摸出块银元,却被吴老岩按住。老马锅头从褡裢里取出包湖广烟丝递过去:“老哥行个方便,我们问完话便走,绝不搅扰贵处的营生。” 老汉捏着烟丝嗅了嗅,终是抬手指向坡顶那株挂着红布条的老樟树。转过樟树,果然见得祠堂飞檐下摆满了晒药的笸箩,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翻看着药物。 陈墨远拱手行了个礼,吴老岩赶忙递上备好的红纸封,里头裹着块银洋并一包雪花糖。这原是在龚滩备着的过山过寨的仪礼,用在这里倒也十分便宜。老者见他们礼数周全,起身往条凳上一指:“贵客坐下说话。” 两个小儿还扒着门框探头探脑。陈墨远摸出把铜板,一人手里拍了五枚:“好生拿着莫掉了,去买糖吃吧!” 待小儿欢叫着跑远,陈墨远方在条凳上落座,仔细说明来意。老者给他们倒出两碗老荫茶:“这个事物有点渊源,客人边喝茶边听我讲。” 原来此地唤作“邹家湾”,这支邹氏源自上梅山邹氏大族,嘉庆九年,邹氏两兄弟携族人与祖传菌种出新化,沿沅水、酉水西迁至八面山西麓。行至此处见山形酷似梅山故里,遂伐木结庐定居,至今已传六代。现村里多邹姓,间杂着几家彭姓、李姓,都是半道上搭伙而来的。 陈墨远接话道:“比我们房头自梅山迁川要迟一年光景。” 老端公笑道:“敢情我们两家百年前有同乡之谊。” 邹氏族谱记载字辈诗曰“法天应运开文光”,现任族长兼端公邹运铎为第五代。由邹氏先祖自梅山带来的祖传菌种如今装在双耳梅子青瓷罐里,供奉在祠堂神龛上。 邹家湾代代相传的金花血曲霉,其渊源早已湮没在百年风霜里。老端公所能追述的,不过是些零碎掌故。邹氏举族西迁前夕,某位精通梅山法术的道人赠予先祖一瓦罐金花血曲菌共生的醪糟,嘱其“菌脉不断,故土不忘”。此法与后溪医馆所用同出一脉,最善疏通淤滞,护佑着邹氏族人百余载康健。自落脚八面山以来,每家每户皆置陶瓮养着。 每逢夏至日出时分,端公便取下祠堂神龛上供奉着的老菌种作引,当众开启起新醪的仪式。这般年复一年地重酿,既为保菌种活气不衰,亦是借这古礼维系族众同心。择定夏至,皆因此时阴气始萌,阴阳二气摩荡最为强烈,这恰是食阴而长的菌物生发的吉时。 陈墨远记起《礼记》的“阴阳争,死生分”之句,暗叹这夏至养新菌的仪式竟暗合“以定晏阴之所成”的天道。思量间,忽觉自家传承的金花菌脉怕也是这般来历,原是百余年前梅山故人临别所赠,既寓勿忘桑梓之期,兼含庇佑族人安康之愿。惜乎后世子孙只知酿豉以牟取营生,其中的深意却随风雨飘零,已是无人知晓。酿豉本在冬春之交,而夏至养新菌的仪轨,无人重视,不知何时已被悄然废弛。这些典故或许载于逸散的《豉经》之中罢?陈墨远念及此,既为自家传承的断裂怅然,又为眼前绵延百年而不绝的古礼感动,胸中百感交集,竟怔然落下泪来。 老端公慈爱地拍拍年轻人的肩头道,“古语道‘近乡情更怯’,远行的游子要归家了难免神伤。他乡故乡原本也说不清。在他乡久了,他乡也就变成了故乡。我们在异乡扎下深根,开枝散叶,何尝不是故土血脉的延续?” 老端公殷勤挽留道:“二位贵客若不着急赶路,何妨在敝处盘桓两日,待观过夏至发新醪的古礼再启程?”陈墨远与吴老岩再三推却:“万不敢久居叨扰。”老端公闻言,着人取来个葛布包袱,里头码着近日趁时令采的牛肝菌、鸡油菌等晒制的山菌:“些许山野微物,不足挂齿。”吴老岩却懂行,这般品相若贩至常德城里,堪作上等山珍,少说值一块大洋一斤。若能运往长沙、重庆这等通都大邑,怕是还要翻着筋斗往上涨,卖出天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