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31章 宿野猫沟

  陈墨远见吴老岩将诸事安排妥当了,这才上前问道:“吴当家,常闻苗疆瘴气凶险,咋个这一路过来,未见您使啥子防备的法子?”   吴老岩眯眼望着日头下起伏的山峦:“陈少爷问得好,瘴气这玩意儿,专挑地势说话。您看我们才刚出龚滩,”他朝着陡峭的山崖一指,“这地界儿是武陵山脊,山高风烈,瘴毒聚不住形,一冒头就被风吹散了,留不下祸害。”   “待明日过了野猫沟老熊洞,”吴老岩指向东南那片低洼处,“往酉阳城去的道上,得钻几十道沟的落魂涧。那些个涧底积着千年腐叶,毒蛇涎混着沼气,日头一蒸便成了‘蛇涎瘴’。去年伏天,保靖马帮六匹驮马连人带货栽在里头,尸首都寻不到整的。”说着,他从鞍袋里摸出个黑陶小瓶晃了晃:“这是排帮的避瘴丸,进涧前要含化三粒,护住心脉。”   “还有里耶镇外的酉水河滩,”他神色凝重了些,“看似平坦,实则淤着历代沉尸。苗疆土司械斗、私盐贩子沉塘,尸气经年不散。夏秋之交的‘黑水瘴’,沾上皮肉就溃烂流脓。”他扯开衣襟,露出左胸上一道狰狞疤痕,“这便是光绪三十三年在酉水滩中的招,烂了整三个月!那滋味,钻心蚀骨。”   陈墨远闻言,心头一紧,望向逐渐下沉的日头。山影如巨兽,正吞噬着远处的河谷。日头西斜时分,山风裹着凉意漫过石梁。驮马颈下的铜铃叮当作响,撞碎了满沟暮色,长长的马队正小心翼翼地挤进野猫沟那狭窄的咽喉要道。   此地已经东出龚滩近三十里了,两侧青岩高耸,壁立千仞,宛若巨人合掌,硬生生地夹出一道三里长的“一线天”。涧底乱石嶙峋,锈红色的溪水在其间呜咽流淌,岩缝中滋生出的地衣将石面浸染成一片青黑。抬头望去,仅见三尺宽的苍白天光,岩鹰凄厉的唳叫在光滑的石壁间反复折冲,荡出重重回音。最险处唤作“猫儿跳”,人需踩着五尺见方的悬空石台挪步。那石台布满深深爪痕,据传是山豹磨爪所留,透着森然野性。   吴老岩选的扎营处,正在老熊洞下方十丈。一处半圆形岩棚如倒扣的船底探出山体,恰能遮蔽上方可能的落石。岩顶渗下的石髓水经数层页岩过滤,镖师用剖开的竹笕将其引至饮马石槽。入口处天然形成了五尺宽的瓶颈,吴老岩命人仔细撒上硫磺粉与铁蒺藜。岩棚后有条獾子踩出的小道直通老熊洞,那洞内藏着排帮的应急粮窖。   这边陈墨远刚翻身下马,两腿便似灌了醋般酸软无力。粗布裤裆早被硬木马鞍磨破,渗出的血混着汗水泥尘,已结成了硬痂。一旁的石娃正龇牙咧嘴地掰着脚趾头,嘟囔道:“墨远哥,这绑腿比潼川城门的铁闩还勒人!脚趾头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后生仔皮嫩肉,哪经得起这般磋磨。”吴老岩递过来个竹筒,里头晃荡着棕红色药酒,“拿马尾毛蘸着擦胯,轻些儿,仔细破皮的地方。”   暮色四合时,镖师们已在岩缝钉入“子孙钉”。这种特制的铁钉带倒钩,挂上油布便成了一道简易的防风墙,油布的四角再用沉重的断门铁蒺藜牢牢压住。陈墨远和石娃学着镖师模样,仔细往各自睡铺四周撒上刺鼻的硫磺粉。装着盐巴的篾篓悉数垫高了松木板隔潮,驮马的缰绳也打成了不易挣脱的连环结。   众人在岩棚外生起堆篝火。负责照看火堆的镖师往里投掷着青冈木,爆裂的木柴在火中噼啪作响。另一名镖师则专司照料马匹的饮食草料。   待青冈木烧成通红的炭块,便移了一小堆到岩棚下。火光舔舐着吊在支架上的黑铁锅,一个镖师正用树枝架着烤阴米糍粑。几块阴米糍粑在炭火边烘烤。糍粑受热,渐渐鼓胀起来,表皮裂开琥珀色的焦纹,香气四溢。石娃从褡裢掏出油纸包的风干肉,却是龚滩镇特制的山猪肉脯:先用老荫茶淬去腥气,再与橘皮、木姜子一道蒸透,最后风干而成,咸香韧实。   “且慢。”吴老岩的烟杆拦住要往火堆边放肉干的石娃,“野猫沟的规矩,生火堆不能见血味荤腥。”说着他朝岩壁高处努了努嘴,“招来豺狗事小,若引了山魈来就不好办了。”但见十几丈高的岩隙里,有几点绿荧荧的光忽明忽灭。“那是夜猫子窝,”吴老岩往火堆里扔了把气味浓烈的艾草,驱散可能的诱惑,“这条沟因此而得名。半夜若是听见婴儿啼哭似的怪声,莫要探头张望。那是夜猫子叼着岩鼠过石梁。”   陈墨远会意,和石娃一起将肉干分与众人,不再加热,只就着冷吃。   镖师老赵摘下斗笠往旁边的石台上一扣,道:“当家的,往东五十步有片水芹地,我去摘些野菜吧。”他早留意到涧溪拐弯处的湿洼地,那里簇生着几类可食用的野菜。见吴老岩点头,他抄起一个空皮囊,大步流星往东边涧溪走去。那牛皮靴子踩在锈红溪水里竟不沾泥,原是抹了层桐油防潮。   不出一袋烟功夫,老赵便拎着鼓胀的皮囊回转,“哗啦啦”倒出一大堆青翠欲滴的野菜。陈墨远凑近细看,除了水芹外,还有一些形貌古怪的:有贴石而生、状如膏药的墨绿苔藓,有生着虎斑纹的紫红嫩茎,更奇的是几簇黄蕊白瓣的野花,花心凝着露珠似的晶莹胶质。   “这是岩耳菜,专长在背阴的活石上。”老赵用匕首挑起片苔藓,对着跳跃的火光,显出里面蛛网般的银丝,“瞧这种纹路透亮的,才是正经能吃的。死石上长的叫鬼面藓,吃了要窜三天稀。”   他又拿起一根虎杖芽,利落地撕开紫红色的茎秆外皮,露出里面翡翠色的芯子,“这虎杖芽外皮带酸毒,得剥到这水色才能吃。”接着又指向另一种叶片长着锯齿边缘的野菜道:“这叫鬼针草,叶脉发黑的有毒,要挑叶背带层白霜的。”   最绝的是辨地石榴花。老赵摘下一朵倒置,花蕊处竟竟缓缓渗出蜜露。他教陈墨远和石娃用根特制的银簪去挑那花蜜。簪头极细,刻着排帮的暗记,据说遇毒便会发乌变色。   暮色渐浓时,岩棚下架起三个竹筒当锅。老赵不用铁器,单拿青竹片当锅铲:“铁腥会败野蔌的灵气,用木竹最佳。”   他往火堆中撒了把朱砂粉,蓝焰“噌”地窜起老高。“先用硫磺火烧水滚三沸,再下虎杖芽祛其酸气。”老赵一边娴熟地操作一边解说。只见岩耳菜下锅后,黏液在滚水中拉出缕缕晶莹的银丝,“这黏液可是好东西,金贵得很,最能滋阴润肺。”待水复沸,又将洗净的地石榴花撒入汤中。   汤成之际,老赵并未先尝,而是摸出个古朴的牛角杯,舀了半勺滚烫的翡翠色汤汁,转身恭敬地泼在岩壁一处刻着排帮符咒的凹痕里。水汽蒸腾间,那符咒竟隐隐显出了暗红色的脉络纹路。“山神收了供,然后才轮到我们受用。”见仪式完成,他才咧嘴露出满意的笑容。   此时阴米糍粑也烤至中空。众人将其掰开,夹入撕碎的冷肉干,再满满灌进一勺热气腾腾的翡翠色的野菜汤。糍粑外脆里糯,吸饱了汤汁的肉干咸香韧道,混合着野菜特有的山野清气,鲜香滑糯,滋味无穷。   石娃吸溜着汤水,忍不住嘀咕道:“真想不到这山野菜汤竟能这么鲜!”   吴老岩却没应声,只盯着汤底沉浮的岩耳菜出神。半晌才低声道:“光绪二十八年冬月走马帮,大雪封山整整半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全凭这玩意儿吊着命……”他突然用苍凉的苗语哼起一段古老调子,低沉沙哑。周围的镖师们闻声,默契地应和着,用指节或竹筷轻轻叩击手中的竹筒、碗沿。篝火噼啪,食物的浓香与排帮汉子血脉中流淌的坚韧,在跳动的火焰上静静沸腾、交融。   晚餐完毕,吴老岩熄了岩棚内的小火堆。镖师们立时抄起竹筒往火堆上泼水。青冈木炭遇水,炸出几点暗红火星,旋即腾起大股白汽。老赵眯眼望着消散的烟气,笑道:“山神收走最后的热气咯。”   陈墨远盯着被水泼湿的青石板,水汽正丝丝缕缕蒸腾而起。石娃伸手正要去试石板温度,被吴老岩烟杆拦住:“急个卵,热气还没散尽!”他往石面撒了把雄黄粉,粉末起初还微微跳动,半袋烟工夫便彻底安静下来。   “成了。”老赵往岩棚几处通风的缝隙中,斜斜插入三根打通竹节的粗毛竹,“借山风走个气。”话音未落,夜风便顺着笔直的竹管“呜呜”灌入,带着涧底溪水特有的清冽湿凉。   镖师们铺床手法利落又讲究:在青石板上先垫一层九里香嫩枝,如此则蛇虫避之不及;其上铺开裁作七尺见方的干燥油布,油布的接缝处抹着晶亮的鱼鳔胶,针脚处浸过雄黄;最后铺上双层土布,两层之间夹着日头晒干的地衣苔藓,防潮保暖又柔软。   “睡的时候头朝岩壁,脚抵着硫磺筒。”吴老岩将装有硫磺的竹筒横放在各人脚边,“山蚂蟥夜里寻热,专钻脚底板吸血。有这筒子挡着,它便过不来。”   临睡前,镖师往“子孙钉”挂上串裹着艾绒的铜铃,铃舌用麻线缠上,防着夜风吹动惊了觉。但若有野物踩上,铜铃便会发声报警。   子夜时分,山风掠过狭窄的一线天,在千沟万壑的岩缝里左冲右突,揉搓出吹埙般低沉呜咽的风声。陈墨远仰卧在九里香与硫磺的气息里,望见头顶由石髓水凝结成的钟乳,月光透过岩缝洒下满地碎银。远处守夜的镖师正抱着汉阳造步枪,哼着土语小调,词意难明。冰冷的枪管映着跳动的火光,忽明忽暗如同星子眨眼。身下是简陋的石板铺,周遭是暗夜中的野猫沟,陈墨远却在这份粗粝与危机四伏中,奇异地感受到一种诡艳的江湖诗意,在石髓滴落的微响和断续的风吟中,悄然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