捅下这般天大的窟窿,自然要脚底抹油。他盘算着,待自家远遁后,由族中老少使银钱慢慢平息物议。径直往云贵地界避上三五年风头,横竖这乱世里军阀似走马灯般轮换,待你刘大帅的旗杆子倒了,我曹文彬再杀个回马枪到潼川府,照旧能够呼风唤雨。 且不说曹文彬这脑子里乱纷纷的念头。他仓皇出逃之际,陈墨远一行人恰好抵达龚滩码头。 万历元年的凤凰山崩,形成了龚滩这把乌江锁钥。自“川盐入黔”成定制,这峭壁间的深水码头便成了川黔物资互换的咽喉。自贡井盐经沱江入长江,至涪陵后,精明的彭水商帮将其分装至尖底鳅船,沿乌江逆流拖拽至此。待盐包在龚滩码头过秤抽厘,便由黔省驮马经七十二道拐运往思南,最终散入苗疆的千山万壑。 龚滩还悄然吞咽着另一条隐秘财富通路:黔铅入川。贵州铅矿作为前清的铸币原料,需经水陆联运至四川。龚滩所在的乌江航道是黔铅外运的重要通道,铅锭由陆路运至龚滩后装船,经乌江下游转长江航道入川。清代中期乌江航运整治后,这一路径更为畅通。 及至这年初夏,川军第五师锁死长江水道,逼得部分川盐改走乌江险道,经龚滩陆运转入沅江水系入楚。这座因地理剧变而崛起的古镇,在乱世中呈现出畸形的繁华。 陈墨远踩着湿漉漉的青石阶踏上码头时,暮色正顺着乌江峭壁爬上来。抬眼望去,整座古镇恰似一条苍龙盘踞于碧水湾头,两岸危崖如斧劈刀削,赭红色的吊脚楼攀着山势层叠而上,错落而成一道嶙峋的背脊。 江岸石壁里嵌着纤夫磨出的深槽,像道道浸着汗盐的皱纹。临江的“杨家行“吊脚楼飞檐连着翘角,半边悬在翡翠般的江面上。当最后一线天光隐入“中南盐号“的马头墙后,那些竹篾编就的盐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连成一条星河在黛瓦间流动。整座古镇忽地活泛起来,恍若天上街市。 洪金鳞引着陈墨远几人跨进田氏阁楼的门槛,冲柜台后拨算盘的灰衫汉子抱拳:“田掌柜,这几位是排帮过命的弟兄,吃住开销尽走排帮公账。“言罢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随行的十来个排帮汉子便散了,自往镇东骡马市的堂口歇脚。 “陈少爷且宽住,”洪金鳞对陈墨远道,“整备驮马粮秣尚需两日光景,大后日辰初三刻咱们在阁前石狮处会合。”木楼梯吱呀响过三声,人已没入吊脚楼外的盐灯影里。 田掌柜擎着桐油灯引路上楼,木楼梯在陈墨远脚下咯吱作响。这阁楼共起三层,借着山势咬住悬崖,十八根老柏木柱支在崖缝里。上到三楼客房,陈墨远自住一间,赵把头与石娃共住一间。房间里陈设齐备,床榻乃马桑木打造。推开雕花木窗,江风扑面而来,外头乌江水面泊满了盐船。 陈墨远对田掌柜的拱手道:“田掌柜,赵把头明日要回潼川复命,可否劳烦置办些酒菜,与他践行?” “陈少爷说哪里话,”田掌柜忙道,“洪三爷早有吩咐要好生款待诸位,这就着人张罗。”他朝后厨扬了声:“三荤三素配四个围碟,按走镖的饯行规矩办!” 不多时伙计捧着三尺食盒进来。田掌柜殷勤道可将八仙桌安在挑台,现有檐下盐灯,再添盏油灯,照得桌面亮堂。在此用晚饭,把酒临江风,最是消暑。 伙计将酒菜次第摆开。腊肉炒蕨粑,腊肉片得透亮,取黔江黑毛猪后臀尖,用柏枝混着橘皮熏足两个月。乌江鲶鱼熬制的酸汤锅,肉质细嫩不腥,汤头酸辣醒脾。酿豆腐则是将鲜肉馅灌入三角豆腐,煎至金黄再焖煮,豆腐吸饱汤汁后入口鲜嫩。另有井水湃过的绿豆粉,按三成绿豆七成思南籼米的古方,焯熟后佐以葱姜调料,末了淋入木姜子油提味。此间调料渐异于潼川,多取酸汤与木姜子油,别有一番辛香滋味,又透着一股山野清气。 酒是一坛酉阳老窖,陈墨远拍开泥封,给众人斟满青花粗瓷碗。他举碗敬道:“赵叔,这趟险路多赖您与铁牛哥护持周全。明日返潼川,愿一路行舟无碍。待归去时,烦请代问罗老爷子金安,问罗家兄妹安好。待墨远梅山事了,必当亲至船帮拜会。” 石娃捧碗起身,眼眶已然泛红:“赵叔,我当真舍不得您......”少年郎这趟过来,颇受众人照顾,早将赵把头视作当自家亲叔伯。 赵把头揉揉石娃脑袋,转而对陈墨远道:“少东家客气了,护镖本是分内之事。倒是承蒙少东家厚待,这趟水镖的酬劳酒食,算得我老赵这半生最体面的差事。只求少东家给个交接文书,好教我回潼川与罗老太爷复命。” 陈墨远应道:“这有何难,先用酒饭,稍后便与赵叔立字为凭。”众人一碰碗,仰头饮尽。 赵把头又叮嘱石娃:“你这娃子灵醒,学道准能成气候。这一路去梅山跟着陈少东家,得空认认字,学学待人接物。江湖风浪大,骨头得硬扎些。梅山若好,便在那里扎稳根基。”石娃喉头哽咽,连连点头应诺。 待油茶汤下肚,这顿饯行饭便算收了尾。几人在江风里散了散酒气,各自回房。陈墨远先给赵把头立了交接文书,又提笔给父亲、罗家兄妹、唐景云并清虚道长各写一封平安信,托赵把头捎回潼川。 “劳烦赵叔将这几封书信带回。”陈墨远递过信札时,赵把头瞥见给罗家兄妹的信是合在一处的,独不见给青竹姑娘的私信。老把头搓着手欲言又止:“少东家可要单给青竹姑娘捎个话?老赵我定亲手送到她手上。” 陈墨远摩挲着信皮儿轻叹:“前头刀山火海还不知有几重,我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也不好叫她等,也不好叫她不等...赵叔把信带到便是,青竹姑娘晓得我的难处。” “倒是老赵多嘴了,”赵把头将信揣进贴胸布袋,“愿少东家此去梅山逢凶化吉,早些回潼川吃罗家姑娘备的桂花醪糟。”说罢抱拳退去,自回房歇息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