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才到朝天门,麻秧子船从嘉陵江进入长江,江面上漫起了一层薄雾。 赵把头指向南岸:“少东家且看这洪崖洞,硬是螺蛳壳里做道场!”麻秧子船正要过朝天门,南岸吊脚楼叠罗汉般摞起来,万千桐油灯从窗棂里漏出昏黄的光。酒肆的猩红灯笼高挑在竹竿头,将江面映得如同泼洒了朱砂,在雾气中影影绰绰,恍若梦境。 李铁牛抹了把汗道:“在潼川我扛百把斤不喘气,到这地界,扛二十斤爬上爬下,腰杆子都能累断了!” 赵把头哈哈一笑道:“这重庆专门有一群挑夫,人称‘山城棒棒’,背篓里摞八层盐砖走千级石阶也如履平地。那硬是长年累月练就出来的铁脚板。”他扳着手指算道,“眼下我们从朝天门去涪陵码头,直线虽只六十里,可绕山转水,船要漂上一天哟!” 第二日,船行近乌江汇流处,先到了闻名遐迩的白鹤梁水域。赵把头指着前方青碧的江面,对凭舷而立的陈墨远道:“少东家快看!这便是鼎鼎大名的白鹤梁。自唐朝以来,历代文人墨客、达官贵人都在此梁上留下题刻,镌满了千年兴替。可惜如今不是枯水期,这整道石梁都沉在水下头了。” 陈墨远凝神俯视,但见清澈的江水之下,一道数丈宽的石梁轮廓隐隐延伸,其长竟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潜卧江底。赵把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悠远,继续说道:“这梁上还刻着一对石鱼,一雄一雌,活灵活现。老话讲‘石鱼现,兆丰年’,若是哪年枯水季,石鱼能露出水面,那便是老天爷给的好兆头,预示着川东坝子必是五谷丰登!”此刻虽在数尺水下,那石鱼的轮廓在粼粼波光间竟也依稀可辨,为这沉入江中的千年古石梁更添了几分神秘。 船过涪陵,转入乌江,往东南行了约莫八十里水路后,便到了武陵山下的黄草岭。那是排帮在此设的堂口,老舵把子洪金鳞与赵把头是十几年前结下的交情,对武陵地界的水道熟稔得很。水流湍急,礁石暗伏,麻秧子船便行不得了,须得改乘排帮特制的厚实杉木筏,方能钻溶洞、闯伏流。出了暗河,再走不多远便是龚滩码头。 登岸前,赵把头再三叮嘱众人:眼看要进苗疆地界,言语务必谨慎,莫要碎嘴多舌;吃食也须留心,省得犯了当地忌讳。众人听了,心中既感新鲜又难免打鼓。 残阳压着武陵山脊时,众人在船上打过尖,将行装细细检点,生怕落下要紧物事。特意添了数包驱虫避蛇的硫磺生灰,这才离船登岸。赵把头像给新娘子系同心结般郑重,将缆绳在岸边一株粗壮的乌桕树上绕了三匝,打下两枚沉重的铁锚,锚齿深深嵌入江底卵石堆中。 山径贴着峭壁蜿蜒,老藤垂绦拂面,涧水在乱石间琤琮作响。道旁野杜鹃开得泼辣,猩红花瓣坠在青苔上,似溅了斑斑血点。行不过四五里,暮色里忽现数点昏黄灯火。但见一座杉木吊脚楼依山而建,楼前竖着一竿青鱼旗。檐角悬着青铜镇水铃,楼柱上钉着朱砂画的五毒符,路口两尊石敢当蹲在暮色里,满面苔痕有如刺青。四个精壮汉子抱臂而立,目光警惕。他们的裹头帕上绣着蜈蚣,腰间悬着寒光闪闪的分水刺。 赵把头不慌不忙,掏出块乌沉沉的木符晃了晃,为首的守卫走上前,接过木符,指间暗劲一吐,木符应声裂作两半,露出内里錾着的金色鱼鳞暗记。那汉子神色稍缓,抱拳嘶声道:“原来是洪三爷的贵客,里面请。” 行至堂屋门口,赵把头停住脚步,朗声朝里道:“洪三哥!潼川赵五带陈顺昌号的少东家,前来讨碗茶喝!” 吊脚楼里传出苍老却中气十足的笑音:“赵老五!你这礼数还是这般周全!”竹帘一掀,走出一位精瘦老者,穿着寻常船家短褂,左边脸颊上却纹着一片青黑色的鱼鳞刺青。他腰间牛皮刀鞘已磨得油亮,五根手指骨节粗大,如铁锚般结实有力。 陈墨远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晚辈潼川陈顺昌号陈墨远,久仰洪舵主威名,此行多有叨扰,还望舵主照拂。”此时,一弯新月初升,清冷的月光顺着陈墨远的眉弓滑落,正掠过他斜飞入鬓的剑眉,映亮那双寒星似的眼眸。 洪金鳞眼中精光一闪,赞道:“好俊的后生!”话音未落,他抄起香案上一只盛满酒水的粗陶大碗,手腕一抖,猛地泼向陈墨远面门!青年身形纹丝未动,眼皮都没眨一下,任那浑浊的酒液顺着下巴、脖颈淋漓而下。 “好!过得了三毒瘴,闯得了五毒滩!是条汉子!”洪金鳞抚掌大笑,眼中多了几分认可。 赵把头见状笑道:“三哥这‘问心酒’的规矩当真十年不改。此番叨扰,陈少东家特意备下六方上等官盐,如今就压在麻秧子船底舱,劳烦弟兄们搭把手转运。” 洪金鳞眼中精光更盛,声如洪钟:“取来!快取来!川江上谁不知我排帮兄弟,就爱啃这硬邦邦的盐巴!” 原来陈墨远深知此行艰险,在遂宁请得永和公杏黄旗时,早教高掌柜备下六方官盐。这杏黄旗果然镇得住场面,一路过合川、闯涪陵,税卡兵丁见了旗面便摆手放行。虽说如今川盐东出夔门,遭川军课重税,十抽其七。但排帮自有门路,取武陵伏流直通龚滩码头,转旱道过酉阳,于里耶古镇转驳酉水入沅江,之后便可直放常德码头。眼下楚岸盐缺得紧,常德码头上等着兑盐的船桅比芦苇还密匝。洪三爷掌着武陵山七十二道伏流水眼,见这六方官盐份量十足,恰够装六条杉木排,抵得上堂口半年的开销,岂有不欢喜的理? 陈墨远待洪金鳞笑声稍歇,再次抱拳探询道:“敢问洪舵主,贵帮运盐取何道?” 洪金鳞答道:“走武陵伏流直抵龚滩,后转旱道经酉阳,至里耶镇便走酉水入沅江,直下常德码头。” 青年眉峰微挑道:“天缘凑巧,晚辈此行往梅山去,倒可与贵帮同路至沅江。”他略一躬身道,“晚辈斗胆相请,愿随贵帮弟兄同走一程。” 此言一出,赵把头与洪金鳞四目相触,俱在对方眼中瞧见一丝惊异之色。原以为那六方官盐只是贽见之礼,却不料这后生早算准排帮必走武陵山伏流运盐入湘,竟在此处等着借势同行。洪金鳞暗忖,这陈少东家好深的心计!他绝口不提护送之事,只作同道而行的请求,倒教人寻不出推拒的由头。 赵把头偷眼瞥去,见陈墨远立在堂屋里神定气闲,忽忆起出发前在潼川码头,罗家姑娘将绣着竹叶纹的香囊塞给青年时,自己还暗笑闺阁女儿一片痴心。此刻方知那幺妹竟是个水晶心肝。这后生看似文弱书生模样,偏把江湖规矩、人情世故吃透。厚礼开道在前,借势同行在后,连洪三爷这般老辣人物竟也被他不动声色地绕进了局中。 六方官盐的暗账在洪金鳞心头飞速滚过:滇军关卡要打点的护商税、沿途各峒的“过山税”、驮马队的脚钱、弟兄们的辛苦钱并一路的嚼谷,再算上可能的折损......指节掐算到发白,算到头竟能净落三百来担糙米!这生意硬是做得! “陈少东家这步步落子,怕不是把我们都算进去了?”洪金鳞心中盘算已定,放声大笑,“这般重礼压舱,我再推却便不成话了!排帮素来爱结交英雄好汉!”他大手一挥,爽快应承下来“明日寅时三刻,杉木筏子既载盐巴也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