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过中天,潮神庙黢黑的剪影在东岸凝立。赵把头在船头挂出三盏翠竹河灯,两高一低品字排开。对岸芦苇荡应声浮起两点萤火,乃是永和公的鳅船如约而至。李铁牛挑起长篙上的灯笼,光影明灭间,灯语几次三番的对答,方位、时机皆在无声中敲定。 贺老幺带人如壁虎般攀上鹰嘴岩。赵把头在麻秧子船上指挥放锚链,每下九尺便喊一声哨。“卡槽朝西!”岩上人吼了一嗓子。四名永和公弟兄用柏木撬棍奋力一别,青铜虎头锚的倒齿“咔哒”一声,精准楔入康熙年间錾刻的石槽中。锚链绷直的刹那,江面漩涡猛地翻涌,吐出大团惨白泡沫,仿佛水下巨兽被惊醒。 两条鳅船如鬼影般贴着西岸滑行。贺老幺蹲在头船,手持竹竿频频点水,探测着暗礁。石娃趴在舱口,只见鳅船行至一丛歪脖子老柳下,船身倏地向下一沉,船尾甩出个不起眼的小旋儿,眨眼间便没入暗河入口,消失无踪。 “妥了!”赵把头将烟锅灰重重磕进江里,脸上沟壑在月光下更深几分,“永和公走阴河的本事是一绝,看水花辨口子,听回响知深浅,摸岩壁水气定时辰。此刻他们已在阴河里头穿行了。” 江雾渐浓,悄然吞噬了龙宝山。赵把头召集起众人交待一番过双龙漩要如何行事,语速沉缓却字字千钧:“照计行事,麻秧子船要‘搁浅’在双龙漩的边上,引龟儿子们入彀。永和公的兄弟已走老龙湾暗河过去,在双龙漩那头布下‘水底雷’。待三河帮的船队被诱入埋伏圈,炸药一响,漩流自会收拾残局。子时三刻潮神庙涨水头,便是我们砍锚脱身、借潮闯漩之时!记到,胆大心细,同舟共济,生路自然会有!” 赵把头说完便伏在船舷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黝黑的水面,侧耳倾听着礁石间水流的呜咽与回旋。他猛地直起身,烟锅杆朝着辨好的方位重重一点,断喝一声:“落锚!定船!” “哗啦啦!”早已准备就绪的李铁牛推动绞盘,沉重的船锚砸向江心,锚链飞速滑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锚爪深深嵌入江底石缝的刹那,紧绷的锚链将麻秧子船猛地拽住,使得船身剧烈一震。船头在激流冲击下不由自主地偏转,船底龙骨“嘎吱”作响地蹭过水下卧牛石的边缘,激起大片水花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整条船在锚链的束缚和激流的撕扯下,如同被钉在浪尖上的巨龟,在元宝礁与卧牛石形成的夹角水域中剧烈颠簸、摇摆,却无法顺流而下,也无力逆流挣脱,看似搁浅受困,实则被锚链牢牢“拴”在了这死亡陷阱的边缘。 陈墨远找出龙须草编的蓑衣,将它披在赵把头被江水打湿的肩头上。石娃则迅速点燃一炷计时香,香头那一点猩红,在黝黑翻涌的江面上跳跃,恍若水下恶蛟半睁的冰冷眼瞳。 西岸崖壁宿鸟惊飞,扑棱棱掠过桅顶,原来是探知了鳅船即将出洞的些微动静。须臾,两条鳅船如潜鱼换气般浮出暗河出口,悄无声息地往前行去,寻找合适的藏匿之地。往前行了不远,贺老幺放下锚链,那黑沉沉的铁锚沉入江底,无声无息。 “龟儿子的,三河帮六条艨艟全来了!”络腮胡紧贴岩壁,手中铜镜将月光折向麻秧子船尾。镜光疾闪,传递着永和公的“月影灯语”:敌至,六条艨艟,按计行事! 赵把头得了信号,眼中精光一闪,俯身松开缆绳,麻秧子船在漩流边缘剧烈横摆,“咔嚓”一声,主帆索绷断半截,残帆颓然半垂,整条船在激流中无助打转,活像濒死的困兽。 不多时,下游江面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三河帮的六条艨艟船队,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缓缓逼近双龙漩外围水域。头船桅杆升起了狰狞的青面獠牙旗,船头立着戴铜护额的疤脸汉子。他并未急于进攻,而是举起千里镜,死死盯住搁浅在漩流边缘、残帆半垂的麻秧子船。 “赵叔,龟儿子们在打望!”李铁牛压低嗓门,声音带着焦灼。透过雾气,可见艨艟船队桨板半悬,速度明显放缓,呈扇形散开,似在观望。疤脸汉子显然不是莽夫,他深知双龙漩的凶险,更怀疑这“搁浅”是否暗藏杀机。 赵把头眯眼望着远处迟疑的船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猛嘬了一口,浓烟从鼻腔喷出,眼神锐利如刀:“狗日的疑心病犯了?给他们下剂猛药!”他目光扫过众人,决然低吼:“断蓬!引狗入彀!”站在一旁的陈墨远听得真切,手势如刀,狠狠劈下! 李铁牛见了手势,虎吼一声,巨斧带着寒光劈下。“嚓啦——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主帆连同那根支撑着麻秧子船的粗大桅杆,在众人眼前轰然折断,重重地砸入翻涌的江心,激起冲天水柱。 麻秧子船瞬间矮了一截,剧烈地摇晃着,光秃秃的船身在激流中无助地打转,船体随波逐流,彻底成了一块钉在砧板上的肉。 “哈哈哈!天助我也!罗家的船自己先散架了!”疤脸汉子狂喜的狞笑穿透雾气,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他疯狂舞动着令旗:“兄弟们!给老子围上去!活捉陈墨远者,赏一百大洋!连人带船,一起给老子拖回来!” 重赏之下,六条艨艟如同打了鸡血,桨板全力翻飞,包铁船头凶悍地犁开浪涛,以最快的速度、最凶猛的姿态,呈蟹钳阵,不顾一切地扑向那看似唾手可得的猎物。头船冲得最猛,疤脸汉子急于争功,船速快得船头几乎要飞离水面!江面上杀机陡盛,陈墨远错步护住赵把头,掀起舱盖板拦在身前当作盾牌。 看看猎物已进入陷阱,“呜——!”赵把头吹响了牛角号,如九天惊雷般炸响。信号一出,埋伏在水下的竹筒“雷公炮”被接连引爆。江底闷雷连珠炸响,十几道火光从水下撕裂黑暗。双龙漩磅礴的暗流被爆炸彻底激发,化作数股狂暴水龙冲天而起。三河帮船队被麻秧子船吸引着挤入这死亡陷阱,顷刻间被滔天水柱和狂暴漩流撕扯、挤压,坚固的艨艟被巨力碎裂,卷入了无底深渊。 江面上如此大的动静,石娃却恍若未闻,他只牢牢地盯着计时香。子时三刻一至。潮神庙方向,积蓄的大潮如万马奔腾,轰然涌入双龙漩水域。江面如同被巨手从底部猛力托起,骤然拱起一道三丈高的水峰。搁浅的麻秧子船被这股沛然莫御的潮水巨力猛地拔起、托举。石娃也同时站起来高喊,“时辰已到!” “砍锚链!左满舵!!”赵把头脖颈青筋暴突如虬龙,吼声压过惊涛。陈墨远手势刚落,李铁牛便高擎巨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狠狠劈下。只听得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那根深缠在江底礁石上的锚链应声而断。锚链一断,船尾猛然下坠,赵把头趁机用尽全身力气将舵把子向左扳死,船头借着下坠之势和水峰抬升之力,硬生生调转方向,船底龙骨借着水势“咔啦啦”碾过礁群,如同蛟龙踩着无形的天梯腾跃! “泼水!稳住右舷!”陈墨远看看船身失衡,边打手势边大声嘶喊。李铁牛抡起装满江水的柏木桶奋力向右舷外泼去。失衡的船体借着这重量差猛地一沉,船尾险之又险地擦着漩心边缘滑过。预先挂在船舷外的牛皮浮囊已鼓胀如球,在惊涛骇浪中形成了一道缓冲。 过了五六息,涌潮掀起的巨浪开始坍缩,礁石间那道借潮水形成的顺流坡道眼见就要消散。赵把头一把抄起备用的“雷公炮”,看也不看便朝船尾后方水面轰去。“轰!”炮响伴着巨大后坐力,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推着麻秧子船完成最后三丈的冲刺! 麻秧子船冲出双龙漩,身后是吞噬一切的狂暴漩涡。前方水势陡然平缓。赵把头死死把住舵轮,大口喘息,汗水混着江水从额角滚落。他缓缓调整航向,等待鳅船靠拢。 西岸传来三声清晰的鹧鸪啼。贺老幺立在鳅船头,扬手抛来一个酒囊,笑声爽朗:“赵五哥!好一招‘骑龙背’,硬是要得!” 赵把头接过酒囊,猛灌一口滚烫的烧刀子,辛辣直冲肺腑。他抹了把嘴,指向江心那渐渐平复却仍吞吐着残骸的恐怖漩涡,声音低沉:“龟儿子们……怕是去龙宫讨说法喽。” 江雾渐散,麻秧子船已漂出险滩水域。陈墨远这时才觉脊背一片冰凉,冷汗早已浸透中衣。永和公弟兄收回物事,贺老幺抱拳朗声道:“山水有相逢,赵五哥保重!”说罢,两条鳅船便如梭般调头,眨眼间便驶出数丈,踏上归程。 赵把头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用空烟锅杆敲了敲光秃秃的断桅基座,眉头紧锁道:“主帆骨子断了七成,要想想咋个办。” “下头该到太和镇码头了,”陈墨远拧着湿透的袖口,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不如顺水漂到天明,借罗家堂口的船坞修整?”他瞥见石娃已蜷在舱角,呼吸均匀地沉沉睡去,又道:“大家……也都需缓缓神。” 赵把头嘬着空烟锅,沉吟片刻:“麻秧子船是罗家老字号打的底,桅杆伤成这样,没个把月修不好。不如到太和镇堂口递个信,让总堂调条硬扎的船来接应。” 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抹鱼肚白。赵把头与李铁牛轮替掌舵。陈墨远回到舱中换了湿衣,倒头便睡,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一觉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