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远掌中托着《陈氏入川舆图》,蝇头小楷墨痕尚新,原是小妹玄灵焚香净手后为他工笔誊录的。黄麻笺上细细勾画着先祖昭山公携家带口,于嘉庆八年自湖广梅山启程,经梅山烟溪古道、沅江九滩十八坞、湘黔驿道七十二铺、乌江歪屁股船漕、由长江入嘉陵江,复溯涪江逆流而上,餐风饮露六十八昼夜,终抵潼川城南的迁转轨迹。 陈墨远对图中所载的关隘津渡早已烂熟于心。然则往返一程竟需六十余日,迁延时日恐误了菌脉大事。他暗想罗家船帮常年跑潼川到合川的水路,那些暗礁险滩闭着眼都能过去,保不齐晓得什么捷径,便揣着图往船帮找罗家二哥商量。 船帮总舵坐落在涪江码头东侧的三进青砖院落,门楣上“镇川堂”的乌木匾额被江风磨得发亮。陈墨远叩响铜环,门房小厮探头一瞧,忙不迭朝里喊:“陈少东家到——” 罗青竹正在二进账房里拨算盘,闻声将狼毫笔往青瓷山子上一搁。她今日换了月白夏布衫,青布裙。头发拿乌木簪子随意绾着,倒比行船时多了三分家常的温婉。 罗青竹掀帘跨进中堂时,陈墨远已在堂下坐定,手边放着一付卷轴,正是《陈氏入川舆图》。待问明来意,罗青竹道:“二哥带着船队往绵州押运井盐,总要过三四日才转得回程。少东家要是不嫌弃,容我跟少东家盘算盘算要不要得?” 陈墨远徐徐展开舆图,将图上的路线关隘陈说一遍。罗青竹凝神细听,心里有了计较:“贵府先祖当年拖家带口,走的是官家驿道,难免要多绕些弯弯。如今水路和陆路改走这几处,少说能省二十天脚程!” 罗青竹另取纸笔画了草图。新路线较之旧道有五变:水路涪江段走“双龙漩”可借激流推舟速过十八里险弯,乌江走武陵伏流穿山而过,省去绕行武陵山五日脚程,在沅江段,要乘排帮的“过山筏”,专挑夜半借青鱼汛的激流冲滩;陆路至镇远段借苗疆“盐鼠道”直插湘黔边界,避开官家三驿六卡。到了梅山,可走“悬棺峡”至雪峰山腹地的古窖场。 正说着话,中堂屏风后突然传来几声咳嗽,只见罗老爷子拄着虎头拐杖慢慢走了出来。老人须发皆白,眉眼间犹存当年踏浪擒蛟的悍气。自打十五年前运货时遇上水匪,身上挨了七八刀,就把船帮交给儿子管着。幺女青竹虽说也跟着押船运货、帮着打理事务,可姑娘家到了年岁终要许人家。老爷子清楚女儿的心思,只是如今陈家败落了,陈墨远这趟走船处处是险,生死难料,他只能摸着胡子叹气,终是欲言又止。 罗老爷子眯着眼把罗青竹描的水路图看了又看,转头拍着陈墨远肩膀:“贤侄,这趟水走得刁钻啊,就不能压压船速,改走老漕帮常趟的那道弯子?” 陈墨远听明白了罗老爷子的话,意思是叫他缓一缓,选择更稳妥的路线。陈墨远回罗老爷子说:“罗伯父,陈家如今就指着菌脉续命,早半刻寻回便多一线生机,就是危险也顾不得了。您老人家闯过大江大浪,可有什么给侄儿赐教的?” 罗老爷子手指定在龚滩码头的位置,道:“念着我们两家三代人的香火情分,罗家船帮送你到龚滩。后头的陆路,便是龙王爷也管不到了!” 陈墨远眼眶一热,撩起袍角就要下拜:“侄儿谢过罗伯父大恩——” 罗老爷子手一抬,“且慢,等我把话说完。两家交情归交情,可这趟水程九死一生。”说着从神龛底下抽出张黄麻纸拍在案头,“因此但凡上船的人都要画押立契,一切全凭自愿,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罗青竹听闻此言,脸颊霎时褪了血色。她只顾盘算省时辰的法子,竟忘了这趟水程连老船工的性命都系于一线。姑娘突然扑到父亲身边:“爹!那契纸也给我按个指印!” 罗老爷子气不打一处来,虎头杖连连顿地,说道:“胡闹!胡闹!那地方,岂是你一个女子能去的!” 陈墨远喉头哽得生疼,上前虚虚按在青竹颤抖的肩头:“青竹,且听你爹安排。” 青竹反手攥住他袖口,泪珠子断线似的往下砸:“墨远哥,这趟水程凶得很,我怎能...怎能…” 陈墨远用袖角轻拭她眼角:“你的心意我都晓得...眼下实在不敢许你什么,若我能平安回来…” 罗老爷子背过身去,默了半盏茶的功夫,对罗青竹说:“去请赵把头过来,我们合计合计,这水路如今的水情如何,舟楫该当如何调度。” 最终商议定,陈墨远这边带着石娃,统共两位搭船的。船帮调了艘麻秧子船,赵把头坐镇掌舵,李铁牛当副梢公。罗青竹备办物件格外周全,除开牛皮水囊、五石黄米炒面、三眼铳、药篓、油纸裹的火镰子、青铜水经盘,连点桐油的翠竹河灯、熟铁打的鳄鱼口绞索刀都塞进了舱底。 定在三日后卯时出发。按《涪江秘档》记载,需在丑时初刻赶到射洪龙宝山下做好准备,待丑时三刻江心卧牛石被月光照出银边时,恰好借初涨的“子母潮”完成冲滩。双龙漩老龙湾暗藏阴阳两股水流,唯有在月沉西岭的瞬间,东岸双龙漩会因梓江洪峰与卧牛石礁群束水形成三丈落差,将麻秧子船像弹弓石子般弹射过弯。 石娃娘过身后,石娃发送了亡母,便跟着云台观的道士上了山,口口声声要皈依三清。曹家酱园的差事自是撂下了,偏生石娃性子绵软,没那胆气寻仇,只求入道门斩断尘缘。清虚道长见他连跪了三日,破例允了他挂单。只是老道有言在先:“这潼川云台观不收俗家弟子,贫道修书一封,你自去湖广梅山的云台山真武观寻我师弟。那处与潼川云台观同奉真武大帝,本是一脉香火。去了好生跟着他修习梅山祝由科,不日陈顺昌号的少东家也要启程往梅山去,届时你与他结伴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如此,石娃方与陈墨远结伴同上梅山道。 梅山祝由一脉承袭蚩尤九黎古巫遗风,入门须行“三皈”:皈梅山师祖张五郎、皈五猖阴兵游司衙、皈北极驱邪院老君法坛。与寻常道观不同,需在倒立的张五郎神像前饮过符水才算入门。石娃包袱里揣着清虚道长亲笔写的“过山帖”,腰间悬着云台观分发的青铜卦铃。陈墨远暗地里打量这蔫头耷脑的小道士,怎知他日后竟成了梅山一派著名的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