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十章 浊清自分

  陈墨远正弯腰查看火候时,突然僵住,东南风捎来的药气里混着丝黏腻的酸腐味。这味道寻常人嗅不出蹊跷,可陈墨远闭着眼都能辨出:豆豉发酵过头的酸馊味,是腐败之物特有的混浊气息。   他心念一动,忙叫来张把头,“找几个生面孔,”如此这般吩咐一番。   不多时,三个穷苦汉子混进了曹家的队伍,土头灰脸的,满面病容,手里都捧着个豁口粗陶碗。碗底早用米浆贴了层绵竹黄笺,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此时已经施药摊子开张两个多时辰了,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曹家帮工们都两眼发直,长柄勺子机械地起落,谁也没有多看这几个人一眼。   日头攀过城墙垛口时,陈家二十锅药汤见了底。医馆的账册记着:两锅浓汤施与咳血重症者三十七众;十八锅常汤分予发热体痛者二百零九众。灶台边零星搁着谢礼,有五块粗麦饼、三串铜钱、一篮子鸡蛋、半匹靛蓝土布,都是穷苦人掏箱底的心意,这是川江人家谢郎中的古礼。   而惨事,也在不期然中降临。   石娃娘佝着虾米背,蓝布头巾下露出半绺灰白头发。她挤到摊前,枯枝似的手搭上药摊条凳,指甲抠进木头缝里,对石娃说:“幺儿啊,昨晚上咋个一宿没落屋嘛?”石娃已把脸别向一边,不敢看她。   “要叙旧回家叙!”钱掌柜的长柄铜勺舀起黑稠药汤,“要么喝,要么滚!”   人群里爆出嗤笑。老妇人忽地挺直佝偻的腰,颤巍巍捧起海碗:“我喝!我喝!”   石娃嗫嚅着,喉头滚了又滚,那句“喝不得”卡在牙关后,最终化作声呜咽:“娘……”   他浑身剧颤,眼睁睁看着娘仰脖灌下褐汤。药汁从豁牙的嘴角漏出,在蓝布衫前襟晕开点点污渍。   天色将晚,石娃娘艰难的挪动了一下双腿,青石墩子硌得尾椎生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襟口暗袋。那里藏着块裹了三层油纸的麦芽糖,糖衣早被体温捂得半融。她想着,什么时候幺儿过来跟自己说会儿话,就把糖给他,让他边歇边吃。   可是幺儿啊,一直低着头忙碌着,在锅里搅和着,看都不往自己这里看一眼。   “咳咳......”心口针扎似的疼起来,是多年的心疼病又发作了,只是这次为什么疼得格外的猛烈?蓝布头巾被汗水浸成深色,石娃娘枯瘦手掌用力按着左胸。剧痛如铁钳咬住心口,老妇人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支持不住,翻滚到地上。   边上的人骤然炸开惊呼。石娃闻声转头一看,手中铜勺当啷坠地,发疯似的撕开人群冲了过去。钱掌柜的在后面怒声大喝,“龟儿子跑啥子跑!今天工钱莫得了!”   “娘!”石娃怀抱着母亲,只看着老人唇色由青转紫。他知母亲素有心疾,却不知那碗发霉药汤里的秽毒缠结,已令其心阳如风中之烛。   石娃娘在剧痛中痉挛的手指突然抽搐着探向暗袋,三寸长的指甲刮破了油纸。半融的麦芽糖从襟口滚出,在青石板上拖出黏腻的糖痕。“幺...幺儿吃糖...”她喉头鼓动着最后的音节,渐至无声。   钱掌柜的铜勺柄突然戳中石娃后颈,镶金牙的豁口喷出唾星:“扫把星!曹家仁德都被你母子败尽了!”八个曹家帮工抬着空药锅后退,锅底残余的褐汁顺着青石纹路流淌,竟无人往这厢瞥上半眼。   暮色渐浓,有人抓住石娃的手腕大喊:“你娘要咽气了!快寻陈六爷!”石娃只跪在青石板上发怔,脑子里全是娘小时候哄他的情形。娘用布满皴裂的手指捏着块麦芽糖哄他:“幺儿莫怕,娘心口疼的时候吃块糖就好。”   那人跺脚转身,布鞋踩过满地药汁冲向陈家摊位。陈家学徒正把铜秤装进藤箱,突然被扯住后襟:“救命!快叫陈六爷!”   后院木梯咚咚作响,陈仲景抓着药箱冲下楼,腰间银针筒撞在栏杆上叮当作响。   三寸毫针刚刺入内关穴,老妇人突然全身抽搐,十指指甲在条凳上刮出木痕,这是心阳暴脱的危症。陈仲景急翻她眼皮,见瞳孔已散成满月状,颓然收针:“厥心痛转真心痛,心阳已脱,来不及了。”   一片残阳如血。   出了这档子事,曹文彬再没了施药的心思。“让那崽子拿着钱滚蛋——再让我听见半句‘药死人’的浑话,就送他们母子去下面团聚!”   顺河街青石板上蒸腾的药雾漫过了第五天,陈仲景立于摊前,只见百余众的长队仍蜿蜒至城门。他突发感慨:“天降大疫,地生奇药,这便是天地间造化的玄妙。”   陈六爷的话不知道被谁听了去,大半天工夫,便发酵出千般奇闻。街坊们赌咒说亲见陈家的豆豉缸底,竟有“镇府金丹”四个古篆。更有老妪拍腿惊呼,说那豆豉上泛的金丝,原是金花娘娘当年得道成仙时遗落的慈悲泪。暮色未至,“保命豉”就已跟陈家金丝豆豉牢牢结下仙缘。   两日后,绵州遂宁堂的骡队堵住了顺河街。领头的跳下马就嚷:“陈少东家,我遂宁堂包圆存货!”他靴底还粘着涪江边的湿泥,这是连夜蹚过青滩嘴的急流赶来的。   “祥和泰”的周掌柜捧着定金匣子,在陈宅前厅转了二十几圈,终于等到陈墨远掀帘而入。   “陈少东家,之前退的货...”周掌柜的圆脸笑成褶子包,“我们按原价...不!加三成回购!”   残灯舔舐着青瓷盏,医馆后堂的沉水香早燃尽了。   “感往昔之沦丧,伤横夭之莫救...…”陈仲景默念着,脑海里竟浮现出建安年间旧事,“...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   “所幸...一生所学终有所用。”他不禁低笑,在这岑寂的夜里,跨越了千年的时空与先圣心念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