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儿降生那日,钦天监匆匆来报,言东南天际有金紫光晕流转,聚为凤形,异香漫溢宫苑。满宫都在说,九公主命格贵不可言,乃祥瑞之兆。 我自是欢喜的,为母后终于得偿所愿,也为这深宫之中,又多了一道与我血脉相连的温热呼吸。 初次去凤仪宫请安时,我俯身看向那裹在明黄锦绣里的小小一团。她恰巧醒着,乌溜溜的眸子清亮得像初晨的露,不哭不闹,只静静地望着我。就在我以为她又要合眼睡去时,她却忽然毫无预兆地咧开没牙的嘴,对我笑了。 那一刻,恰有一缕澄澈的秋阳穿过雕花长窗,不偏不倚,落在她茸茸的额发与粉润的脸颊上,镀上一层柔暖的光晕。 我怔住了,随即感到胸腔里某个地方,涌出某种陌生而温热的潮涌。 这是我的妹妹。 一个我将用一生去守护的小人儿。 那时的我,尚未读懂命运曲折的笔触,亦不知人心在权柄与时光的研磨下会如何嬗变。更不曾预见,“庇护”二字的美好初衷,有朝一日会沉重如枷,让皎洁的月辉也浸染上惶惑的云翳。 羲儿她从小就是一捧明亮的光,是春日破晓时分,穿透晨雾的第一缕曦光。柔和,澄澈,带着天生的暖意,势不可挡地漫过宫墙深深。 有她在的地方,连空气都显得不同。凤仪宫因她清脆的笑语而真正有了“家”的生动;太液池的锦鲤认得她俯身时映在水面的小小倒影,会争相浮起,触碰她投落饵食的指尖;御花园每一条小径,每一朵初绽的花苞,似乎都曾被她好奇又温柔地注视与触碰过。 她是被爱意浸润着长大的。父皇的膝头是她独有的“御座”,母后的妆奁是她探索珍宝的天地。 我亲眼看着她,从襁褓中那团娇嫩的生命,长成摇摇晃晃扑进我怀里的小人儿,再长成奔跑时裙角生风,脆生生呼唤“大哥”的小姑娘。 那声“大哥”,清凌凌的,像上好的玉石轻轻相叩,又像初雪落在静谧的庭阶。每每响起,便不偏不倚撞在我心头最柔软也最妥帖的那一处。 我宠她,近乎毫无原则。 她厌倦了上书房枯燥的描红,便偷偷从后门溜去太液池边捞蝌蚪,归来时裙摆湿透,发髻松散,脸颊却闪着快活的光。 太傅面色铁青地来东宫告状,我为他斟上一盏茶,温言劝解:“妹妹年幼,心性活泼,是孤平日疏于引导。太傅海涵,今后孤必多加督促。” 她好奇宫墙外的世界,我便搜集有趣的游记杂书给她;她羡慕父皇赏给二哥的精致小弓,我便寻来更适合女孩用的短弩,亲自教她挽弦;她哪怕只是随口提一句御花园某株海棠开得好,我下回见她时,袖中或许就藏着一支摘自那棵树上最新鲜的海棠。 看到她眼睛骤然亮起,像落了星子,扑过来拽着我衣袖摇晃,脆生生地说“大哥最好了”时,所有为她费的心思都值得。 朝野上下,渐有议论。 我在听到那些“过于娇纵”“恐失储君分寸”的私语时,只是淡淡一笑,望向凤仪宫方向温柔而笃定的说:“我的妹妹,合该如此。” 她是我灰暗规整的储君生涯里,最鲜活、最明媚、最不容玷污的一笔亮色。我愿倾我所能,护住这抹天真,仿佛如此,便能守住这深宫中一份难得的纯粹温暖。 她及笄那日,我立于观礼人群的最前方。殿中香烟缭绕,礼乐庄重,我的目光却片刻不曾从她身上移开。 看她褪去稚嫩的采衣,任青丝被绾起,一重重锦绣华服加身,犹如蝶破蛹鞘。那娇憨灵动的小女儿模样,在珠玉与礼制的簇拥下,一点点褪去,显露出少女初成的轮廓。最后,那顶赤金镶宝的九翟冠沉沉地压上她乌黑的云鬓,明珠流苏垂落额前,随她动作轻轻晃动摇曳,映得一双眉眼沉静而明亮,竟是前所未见的端丽与雍容。 赞者的吟诵声中,她跪拜、起身、行礼,裙裾纹丝不动,姿态优雅合度。 我心中涌起满满的欣慰,我的小羲儿,终于长大了。 可那欣慰的暖流之下,却悄然渗出一缕怅惘。它淡的像初秋湖面初起的薄雾,无声弥漫,缠绕心间。 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会赖在我怀里撒娇讨故事、会故意扯乱我书卷耍赖、会顶着一头跑乱的发髻、脸颊沾着糕点屑就跑进东宫的小丫头,已经被时光温柔而坚定地带走了。 眼前华光璀璨的公主殿下,是我的妹妹,却又仿佛不只是我的妹妹了。 那份初露端倪的怅惘,在她为谢诀黯然神伤的日子里,迅速发酵成更为滞重的心疼与无力。 当我看着她眼底曾灿若星辰的光彩,一寸寸被泪雾浸得黯淡;当她蜷在凤仪宫窗边的阴影里,望着连绵秋雨出神,单薄的肩线绷成一道倔强而脆弱的弧;当她转过头,勉强对我扬起嘴角,那笑意却比泪水更令人心头发窒。 我心中第一次,对那个曾令她欢欣雀跃,如今却让她心如死灰的少年将军,涌起一阵锋利的怒意。 我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的妹妹,凭什么被另一个人如此轻易地轻慢践踏? 我想将她拉回身后,像小时候挡住所有让她受惊的蝉鸣与雷声;想为她拂去眼泪,告诉她“别怕,有大哥在”;想令一切重回旧轨,她还是那个会扑进我怀里讨要点心与安慰的小小姑娘。 可当我真正伸出手,指尖触及的只有她冰凉微颤的手背,以及一道她亲手筑起的屏障。 她没有再哭着伏于我肩头,只是挺直脊背,用沙哑的声音轻轻说:“大哥,我没事。” 那一刻,我忽然无比清晰地看见:有些风雨,注定只能独自穿越;有些创口,别人终究无法代为愈合。 我所能做的,只是退后一步,守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确保她回头时,灯永远亮着,汤还温热,怀抱始终无声敞开。 我的羲儿,是真的长大了。 而作为兄长,我似乎也必须学会,如何用沉默的守望、克制的关切,去继续爱这个已然迎风绽放,却也会被情丝所缚的,我永远的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