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诀的葬礼过后,京城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刚烈的魂魄,连秋雨都变得绵软无力,淅淅沥沥,无休无止,像是在为那位陨落的将星低泣。连日的雨水洗去了尘埃,也洗去了最后一丝暖意,只留下彻骨的湿寒。宫檐下的铁马在风中发出零丁脆响,更添寂寥。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天空仍是铅灰色的一片。华阳大长公主递了牌子进宫,言称许久未见元羲,想邀她出宫,去静观堂茶楼一叙,也算散散心。
元羲正被朝务和心绪搅得烦闷,闻言便应下了。她换了一身寻常官家夫人的杏色襦裙,披了件斗篷,只带了几个精干侍卫,悄然出了宫门。
静观堂茶楼坐落在不算繁华却颇有古意的街巷。二楼临窗的雅间,窗外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和来往稀疏的行人。华阳穿着一身素锦常服,未施脂粉,正亲手烹茶,动作娴静,与她平日飒爽的形象大相径庭。
“来了?”她抬头看了元羲一眼,眼神平静,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尝尝这茶,南边新贡的,味道清苦,但回甘悠长。”
元羲默默坐下,接过那杯澄碧的茶汤,却没有喝。她看着姑姑,几日不见,姑姑眼角似乎又添了几道细纹,那份历经沙场的锐气被一种深沉的疲惫掩盖。
“姑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华阳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目光投向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仿佛在自言自语:“人老了,就总爱回想从前。想起你小时候,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我,吵着要学骑马射箭,摔得浑身是泥也不哭,那时候多好。”
元羲鼻尖一酸,低下头,看着杯中茶叶缓缓沉浮。
雅间里一时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正静默间,隔壁隐约传来一阵低语轻笑,似有几位年轻女子在交谈。起初听不真切,后来,几句交谈便顺着风,清晰地飘了进来:
“听说了吗?都说谢大将军心里一直装着……”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也是,昏迷的时候还一直念着。”
“说的是‘公主’和‘曦儿’吧?唉,谢将军那样的人物,没想到也是个痴情种,只是不知这‘公主’究竟是……”
“还能有谁?那位呗,长得还有几分像呢。”
“可惜了谢将军一代人杰,竟是如此深情种子,昏迷之际还念念不忘。”
“深情?怕是痴心妄想吧?那‘公主’二字,所指何人?还有那‘曦儿’,啧啧,这其中的纠葛,怕是比戏文还精彩!”
“慎言!慎言!妄议天家可是大罪!”
“怕什么?坊间都传遍了!都说谢将军年少时便……唉,只是没想到,时至今日,仍旧……”
元羲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都听到了?”华阳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早便预料了般,“这些污言秽语,不能任其流传。谢诀已经死了,他担不起这样的污名,你更担不起。”
元羲抬起头,眼中带着茫然和痛苦:“姑姑,我……”
“这盆脏水,不能泼在你身上。你是皇帝,你的名声不容有瑕。这江山,还需要你稳稳地坐着。”华阳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既然他们需要一个‘公主’,那便由我来当这个‘公主’好了。”
元羲震惊地看着她,瞬间明白了姑姑的意图:“不!姑姑,你不能。”
“有何不能?”华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讥诮的笑,“我与他,年纪相仿,年少时同在军中,有过几面之缘,生出些似是而非的情愫,谁又能说得清是真是假?至于‘曦儿’,”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将军夫人,名字里不也带个‘晞’字么?音同字不同,混淆了,也是常情。我华阳行事向来不拘小节,站出来承认一段无伤大雅的年少慕艾,保全陛下与功臣的清誉,谁又能说我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元羲知道,这对于一生骄傲的姑姑来说,是何等巨大的牺牲。
“姑姑,”元羲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这对你不公平,谢诀他……”
“他已经死了!”华阳的声音陡然拔高,“死人不会说话,不会辩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元羲,你看着我。”她紧紧盯着元羲的眼睛,“你是皇帝,你要考虑的是社稷安稳,是朝局平稳。些许个人名声,与这万里江山相比,算得了什么?我的,还是他的,都算不了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元羲:“北境已安,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歇歇了。明日,我便上表,辞去所有官职,回我的封地去。”
元羲望着姑姑挺拔却难掩孤寂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明白,姑姑此举,是为了平息流言,为了让她这个皇帝,能够彻底摆脱与谢诀相关的任何阴影,轻装上阵。
她失去了谢诀,现在,连唯一真正理解她、引导她、亦母亦友的姑姑,也要离开了。巨大的孤独感如同窗外无边的秋雨,将她彻底淹没。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能缓缓站起身,对着华阳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一礼。所有的感激、愧疚、不舍与悲痛,都融在了这一躬之中。
华阳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走吧。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翌日,一向深居简出的华阳大长公主元昭,主动设宴,邀请了几位宗室耆老和地位尊崇的命妇。
酒过三巡,华阳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那双曾叱咤沙场的眼眸,此刻竟染上了几分罕见的属于女子的哀婉与追忆。
“今日请诸位来,一是感念诸位对陛下的忠心,”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二来,也是想借诸位之口,澄清一些无谓的流言,免得玷污了忠臣清誉,也扰了圣心。”
华阳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语气带着一种引人探究的怅惘:“谢诀,他这一生,忠勇为国,马革裹尸,算是求仁得仁。只是,有些旧事,埋在我心里多年,如今斯人已逝,也该让它见见光了,免得被有心人胡乱揣测,污了他一世英名,也连累了不该连累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诸位可知,谢诀年少时,曾与我有过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几位老宗亲手中的酒杯差点跌落,命妇们更是掩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华阳长公主与谢大将军?这,这简直是……
华阳无视众人的震惊,继续缓缓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涩与释然:“那时他不过是将军府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遗孤,而我,是先帝最宠爱的幼妹,身份悬殊,前路渺茫。终究是造化弄人,有缘无分。后来他投身军旅,一步步走到今日,我亦嫁作人妇,各自天涯。这段往事,本应随风而散。”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众人:“可我近日听闻,市井之间竟有那不三不四的流言,妄图将谢诀与当今天子牵扯在一起。简直荒谬绝伦,其心可诛。”
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属于大长公主的威严:“谢诀昏迷之时,高热呓语,唤的‘公主’,自然是我华阳。至于那‘羲儿’”她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不过是将军夫人白露晞的小名罢了,露晞,眉眼间也确有几分像我元家女儿的模样。”
华阳与元羲本就是姑侄,容貌确有几分相似之处,虽差了一辈,但年纪相差并不大,且华阳保养得宜,与元羲站在一起,说是姐妹亦有人信。
将“公主”指向自己,将“羲儿”解释为将军夫人,逻辑上竟严丝合缝,瞬间将那些指向女帝的暧昧流言,扭转成了一桩与华阳长公主相关的年少憾事。
“如今,谢诀已去,这些陈年旧事本不愿再提。”华阳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但我不容任何人借此污蔑陛下清誉,玷污忠臣身后名。流言既因我而起,自当由我终结。”
她站起身,对着皇宫的方向微微躬身:“北境已平,羌族之患已除,华阳年事已高,不堪军旅重任,恳请陛下恩准,卸去镇北将军一职,离开京城,前往封地荣养,从此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消息传回宫中,元羲正在批阅奏章。
她缓缓放下笔,挥退了内侍。她独自坐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窗外,秋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咽的声响。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姑姑带着她走出宫门,去看那真实而充满苦难的人世间,为她打开了通往广阔天地的第一扇门。姑姑教她骑马,教她射箭,告诉她女子亦可建功立业,告诉她这世上的路不止宫墙里那一条。
可如今,带她看世界的人,为她扫清障碍的人,最终却因为要保护她,而选择了远离。谢诀死了,姑姑也要走了。这偌大的宫城,曾经还有他们能懂她的抱负,她的无奈,她的孤独。而今,真正懂她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
良久,她提起朱笔,在那份辞呈上,缓缓写下一个“准”字。笔迹依旧沉稳有力,唯有她自己知道,那笔尖承载了多少难以言说的沉重与亏欠。
从此,这九重宫阙,真的只剩下她一人了。曾经的悸动、守护、懂得、牺牲,都化作了史书工笔下的寥寥数语,和深埋在她心底永不愈合的伤痕。
她依旧是那个励精图治、开创盛世的女帝,只是无人知晓,那龙袍之下,是一颗早已在一次次抉择与失去中,千疮百孔的灵魂。
景和盛世的阳光普照大地,却再也照不进她心底那片永恒冰冷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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