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三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虽已过了立春,但凛冽的寒风依旧盘旋在宫墙内外,带着料峭的湿意,吹得人骨子里发寒。
宣政殿内,关于江南漕运改革的争论已持续了半月有余。以户部尚书周勉为首的老臣,坚持漕运乃国之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主张维持旧制,徐徐图之。
而太子元宸则力主革新,认为漕运积弊已深,贪腐横行,致使漕粮损耗巨大,民怨沸腾,必须大刀阔斧,厘清河道,整顿漕司。
双方争论不休。太子虽占着大义名分,但周勉等人老成持重,提出的诸多实际问题也确非虚言,诸如漕兵安置、沿途州县利益牵扯等,一时让太子有些束手无策。
“父皇,”太子元宸眉头紧锁,面向永昌帝,“漕运之弊,已非一日。儿臣并非不知其中艰难,然长痛不如短痛。若因畏惧艰难便固步自封,恐弊政愈深,终至尾大不掉。”
周勉颤巍巍出列:“陛下,太子殿下心系黎民,老臣感佩。然漕运涉及数十万漕兵生计,牵连沿河数百州县,一旦变动过剧,恐生民变,动摇国本啊!望陛下三思!”
“周大人忧国忧民,所言确有道理。”元羲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气质沉静。她先向永昌帝和太子微微颔首,随即目光平和地看向周勉,“漕兵安置,州县协调,确是改革关键,亦是最难之处。”
周勉见她态度谦和,语气稍缓:“公主殿下明鉴。”
“正因其难,才更需寻一稳妥之法,而非因噎废食。周大人可知,去岁漕粮自江南至京,途中损耗几何?各级漕司、沿途州县,以‘漂没’、‘鼠耗’等名目,层层盘剥,最终入太仓之粮,竟不足七成。”
“再者,”元羲继续道,目光扫过在场众臣,“漕运之弊,不仅在于损耗。漕司官员与地方豪强或沿河绿林勾结,把持漕路,勒索商船,早已自成一体,宛若国中之国。此毒瘤不除,朝廷威严何在?漕运命脉,又如何能真正安稳?”
太子元宸接口道:“九妹所言极是。孤亦收到密报,漕帮势力坐大,已有尾大不掉之势。若不趁早整顿,恐酿成大患。”
元羲看向太子,随即提出自己的建议:“父皇,儿臣以为,改革势在必行。可先选淮安至徐州段,先行整顿。由朝廷派遣得力干员,携精锐兵马护卫,厘清该段账目,整顿吏治,安置漕兵。此段成功,则积累经验,树立典范,再逐步推广。如此,既可避免全局动荡,又能切实推进革新,瓦解旧弊。”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主持此事的人选,需刚正不阿,不畏强权,且需熟悉漕务与地方民情。儿臣举荐刑部员外郎赵秉衡。”
赵秉衡,寒门出身,以清廉刚直闻名,是太子近年来颇为倚重的年轻臣子。
永昌帝沉吟片刻,目光在太子和元羲脸上扫过,见兄妹二人目光坚定,彼此支持,终于颔首:“准奏。便依镇国昭仁公主所奏,以淮徐段为试点,命赵秉衡为巡漕御史,全权负责整顿事宜,东宫与镇国昭仁公主府协同督办。”
“儿臣领旨!”太子与元羲齐声应道。
退朝后,元宸与元羲并肩走出宣政殿。春风依旧带着寒意,但元宸心中却是一片暖融。他侧头看着身旁眉目沉静的妹妹,感慨道:“羲儿,今日多亏有你。
元羲微微一笑,替元宸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衣袖,动作自然:“大哥心怀天下,锐意革新,妹妹自当尽力。我们兄妹一心,何愁前路艰难?”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和谐而坚定的身影。
不远处,三皇子元澜静立廊柱之下,看着那对渐行渐远的兄妹,唇边温和笑意淡去几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霾。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上好的羊脂玉佩,低声自语:“兄妹同心,其利断金。当真是一段佳话。只是,这‘利’锋锐太过,不知最终会斩向敌人,还是伤及自身呢?”
漕运改革在淮徐段轰轰烈烈地展开。赵秉衡不愧为干吏,手段雷霆,又有东宫与镇国昭仁公主府在后方全力支持,短短数月,便查抄了数处与漕帮勾结的漕司衙门,追回赃款无数,依法处置了一批蠹虫,同时妥善安置了被清退的漕兵,引入新的漕丁管理制度,效率竟比旧时提升不少。
消息传回京城,永昌帝大悦,对太子和元羲更是赞赏有加。太子的声望在朝中年轻官员和务实派中水涨船高。
然而,改革的触角伸向利益深处,必然引来反噬。
这日午后,元羲正在公主府署批阅各地送来的关于妇孺安置的文书,青鸾匆匆进来,面色凝重:“殿下,刚收到密报,赵秉衡大人在清查徐州漕司账目时,遭遇不明身份的死士袭击,幸得护卫拼死保护,只受了轻伤。但账房起火,关键账册被毁大半。”
元羲抬起眼,眸中寒光乍现:“死士?账册被毁?好得很。”她放下笔,声音冷冽,“看来有人狗急跳墙了。赵大人无恙便好,账册毁了,便从人身上找缺口。传信给赵大人,让他不必顾忌,放手去查,所有后果,本宫与太子一力承担。”
“是。”青鸾领命,又道,“还有,坊间近日有些流言,似乎是针对殿下您的。”
“哦?”元羲挑眉,“说什么?”
青鸾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说殿下以女子之身干涉朝政,牝鸡司晨,恐非祥瑞。还说,漕运改革看似太子主持,实则尽出于公主府署,意指殿下揽权过甚。”
“这般陈词滥调,也难为他们想得出来。源头可查到了?”
“流言散播甚广,源头隐秘,但似乎与三皇子府上的一位门客有关。”
元澜。元羲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她这位三哥,果然按捺不住了。他将矛头引向了她,是想挑拨她与太子的关系?还是想借女子干政这面大旗,引得朝中守旧势力对她群起而攻之?
“不必理会。”元羲淡淡道,“清者自清。此时自辩,反而落人口实。你只需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大哥即可。”
果然,太子元宸听闻流言后,勃然大怒,不仅在几次公开场合严厉斥责小人构陷,力挺元羲,更是将一份弹劾元羲僭越的奏折当面掷还,斥其“离间天家,居心叵测”。兄妹之情,看似愈发牢不可破。
不久后,在一次宫廷家宴上,酒过三巡,气氛融洽。元澜举杯向太子敬酒,言辞恳切:“大哥近日推行漕改,革除积弊,令弟弟敬佩不已。九妹从旁协助,亦是劳苦功高。看到兄友弟恭,兄妹和睦,共同为父皇分忧,实乃我大周之福。”
他话锋微转,似是无意般叹道,“只是,九妹如今声望日隆,民间甚至只知镇国昭仁公主之贤能,却……唉,弟弟多嘴了,自罚一杯。”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元宸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看向正与皇后低声说笑的元羲,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元羲恰好看过来,对上太子的目光,报以一如既往的明媚笑容。元宸也立刻笑了起来,将那瞬间的异样压了下去,举杯道:“三弟过誉了,皆是分内之事。我们兄妹,理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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