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间已是永昌三十二年。
时近亥末,慈宁宫内的烛火却仍跳动着暖黄的光晕。寝殿内香气静谧,是皇太后礼佛多年惯用的檀香,沉静悠远。永昌帝挥手屏退了所有侍立的宫人,独自坐在皇太后榻前的紫檀木扶手椅上,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思虑。
皇太后手中缓慢地捻动着一串光泽温润的佛珠,“皇帝,”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批阅奏章到这般时辰?可是前朝又有了难决之事?”
永昌帝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轻叹:“劳母后挂心,政务虽繁,倒也按部就班。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只是近日观诸皇子言行,心中偶感烦忧,夜不能寐。”
皇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未停,眸光却微微凝注:“哦?说说看。可是宸儿那边……”
“宸儿很好。”永昌帝提到太子,语气柔和了些,“他仁厚孝顺,待人至诚,朝臣们也多赞他宽宏。前几日处置一桩宗室子弟欺压良民的案子,他虽依法严办了,事后却独坐良久,对朕言道,若非教化未彰,何至于此。其仁德之心,朕心甚慰。”
“仁德是明君之基,”皇太后缓缓道,“然过刚易折,过柔则靡。为一事尚且如此,若将来面对更复杂的朝局,更残酷的抉择,他这份仁心,是否会成为优柔寡断的负累。皇帝,你是在担心这个吧?”
永昌帝默然片刻,终是沉重地点了点头:“知子莫若母。宸儿像他早逝的母妃,心肠太软,重情胜过重利,更胜于重势。如今四海升平尚可,然则树欲静而风不止。朕在,自然能为他遮风挡雨;若朕不在了,他那般性情,如何压得住朝堂上的暗流汹涌,如何挡得住兄弟阋墙?”
皇太后的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所以,你是在担心澜儿?”
永昌帝语气复杂,“澜儿他聪颖过人,才华横溢,在士林中声望日隆,礼部事务也打理得井井有条。论能力,他确是诸皇子中的佼佼者。只是,此子心思过于深沉,待人接物,总隔着一层。他结交朝臣,引经据典,看似光风霁月,实则每一步都算计精准。朕观其行事,有揽权之实,却无揽权之名,其志恐怕不小。”
“贤妃出身世家,其父在朝中门生故旧众多,澜儿有此倚仗,自身又颇具才具,生出些心思,也在情理之中。”皇太后的话语不带褒贬,只是平静地陈述,“只是,若心术不正,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非社稷之福。他如今羽翼未丰,尚能恪守臣礼,一旦势成,恐非宸儿所能制衡。”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朕近日反复思量,”永昌帝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或许,该为太子寻一臂助,亦是为元澜,立一制约。”
皇太后目光微动,看向儿子:“皇帝心中已有人选?”
永昌帝抬起眼,与母亲的目光相接,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元羲。”
“羲儿?”皇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思,“那孩子的确与众不同。生而祥瑞,聪慧果决,更难得的是,心性豁达,自有丘壑。只是,她毕竟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永昌帝的语气忽然坚定起来,“羲儿是朕的嫡女,血脉尊贵,更兼见识不凡。母后或许不知,她前次随昭儿出宫,目睹民间疾苦,归来后竟写下数篇札记,剖析时弊,见解之深,令朕都为之惊叹。其中关于流民安置的几条策略,与几位阁老争论数日未决的方案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周全。”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作为父亲的骄傲与作为帝王的欣赏:“而且她与宸儿感情深厚。宸儿也是真心疼爱这个妹妹,而羲儿,虽看似骄纵,却最是重情重义。这份兄妹情谊,在皇家何其珍贵。”
皇太后静静地听着:“你的意思是,许羲儿她参赞政务,既是为太子增添一大助力,借她的才智魄力弥补太子性格之不足;同时,也是以她来平衡元澜日益增长的势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正是此意,朕欲封羲儿为镇国昭仁公主,许她参政。”永昌帝颔首。“羲儿有锋芒,朕希望这锋芒能为宸儿所用,指向该指之处。她与澜儿,皆有才智,但心性不同。澜儿为己,羲儿她心中更有家国大义,更有守护之心。有她在朝,既能助宸儿稳固根基,亦可与澜儿形成制衡,使朝局不至一家独大,生出祸端。”
皇太后沉默了许久,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皇帝思虑周全,此策或可行。只是,你想过没有?权力如同双刃之剑,既能护人,亦能伤人。你将羲儿推至风口浪尖,她可能承受得住这其中的明枪暗箭?再者,宸儿如今固然与羲儿亲近,可一旦羲儿权柄日重,声望渐隆,他身为储君,心中当真能毫无芥蒂?莫要到了最后,一番苦心,反倒酿成兄妹相争之局,那才是真正的憾事。”
“哀家还记得,你父皇年轻时,亦有一位胞妹,你的姑祖母靖安公主。”皇太后的声音带着遥远的回忆,“她文韬武略,不输男儿,曾于宫变之中率家将死守玄武门,为你父皇登基立下汗马功劳。可后来,却因‘女子涉政,于礼不合’之由,被朝臣口诛笔伐,最终郁郁而终,连史书都未给她留下应有的笔墨。”她目光沉静地看向永昌帝,“所以,当年昭儿想走的路,你父皇是如何都不愿的,他是怕昭儿最终落得个和当年那位靖安公主一样的下场啊。皇帝,你要给羲儿的,是比靖安当年更险峻的路,你确定她能走,也愿意走吗?”
永昌帝神色一凛,皇太后的话,无疑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忧。他沉默良久,方沉声道:“母后所虑,亦是朕之所忧。然而,世事难两全。朕只能基于对子女秉性的了解,做出当下最利于江山稳固的选择。至于未来,朕相信他们兄妹,当不至于让朕失望。若宸儿当真连羲儿也容不下,那这储君的位置,也是该重新考量了。”
皇太后终是点了点头,目光恢复平静:“既然皇帝已深思熟虑,那便去做吧。这把双刃剑,如何执掌,既要看你的安排,也要看他们各自的本心与造化了。这万里江山,终究要交到能懂得如何守护的人手里。”
永昌帝起身,郑重向皇太后行了一礼:“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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