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第一章 凤鸣初生

  永昌十六年,季夏,六月十九。   时近巳初,盛夏的日头已升得老高,明晃晃的阳光倾泻下来,将皇宫层叠的琉璃瓦焙得一片耀目金辉。正值暑气最盛的时节,空气中热浪浮动,只偶有微风穿过朱红廊柱,带来一丝太液池水汽的微凉。   凤仪宫外,已有数位宫装女子静候。皇后临盆,乃宫中大事,无人敢轻忽。   贤妃由侍女搀着,立在廊下最通风处。她是当朝丞相之女,通体气度沉静雍容。此刻虽面色平静,目光却不时掠过那扇紧闭的殿门。   三皇子元澜静立母亲身侧,眉目清俊,已初现风仪:“母妃宽心,有父皇真龙之气庇佑,定能安然。”元澜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贤妃瞥他一眼,未接话。宽心?中宫若添一位嫡子,她澜儿的路便难走了。皇后已有养子元宸占着储位,若再得嫡子。她拢在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捻着帕子。   不远处,良妃对着二皇子元泓低声叮嘱着什么。良妃是将门虎女,性情爽利,此刻脸上带着真切的担忧。   元泓却有些不耐,扭着身子想挣脱母亲的手,他继承了母妃的英武,小小年纪已显露出对武事的兴趣,只觉得这妇人生产之事无聊得紧,远不如听舅舅讲边关战事有趣。   “母妃,弟弟妹妹什么时候出来?”他嘟囔着,“我想去演武场。”良妃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虎着脸:“你皇后娘娘正辛苦,安静等着!”语气虽凶,眼底却无多少斥责之意。她与皇后是年少相伴的情分,此刻是真心为里头那位姐姐揪着心。   淑妃牵着四皇子元澈,此刻只垂眸静立,尽量减少存在感。她出身不高,能位列四妃已是皇恩浩荡。小元澈敏感地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澈儿不怕,”淑妃察觉儿子的不安,柔声安抚,想起自己当年失宠落魄时,是皇后姐姐将她从冷寂边缘拉回,心中便满是感激,“皇后娘娘会给澈儿添个漂亮的弟弟或妹妹。”   德妃站在稍远些的廊柱旁,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低声念诵着经文。她来自没落士族,最重礼法规矩。看着一旁略显浮躁的几位低位妃嫔,只淡淡道:“中宫生产,关乎国本,你我在此静候便是本分。”   时辰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日头愈高,庭院中蝉鸣一阵响过一阵,搅得人心头愈发浮躁。那灼热的阳光直射下来,将青石板地面烤得发烫,连廊柱上的朱漆都显得格外浓烈刺眼。   忽然,就在那东南天际灼亮的日轮之旁,竟毫无征兆地漫开奇异的金紫色光晕。那光华并非霞彩,竟在湛蓝的昼空中如水波般流转涌动,渐渐聚成凤凰展翅的巍巍形态,光华璀璨,久久不散。   同时,一股清雅异香随风拂来,非兰非麝,沁人心脾,竟将那满院的燥热与蝉鸣都压了下去。   “天现祥瑞!”不知是谁低低惊呼。   众人皆举目望天,面露惊异。恰在此时,一声清亮婴啼自殿内传出,穿透了灼热的空气与不绝的蝉噪。   “生了!生了!”宫人欢欣的报喜声由内及外传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诞下一位小公主!”   永昌帝下朝赶来,刚踏进院门,闻声朗笑,龙行虎步间尽是喜悦:“公主甚好!朕的嫡公主!”   然而异象未止。那空中凤凰光影竟缓缓沉降,缕缕金紫光华似被牵引,柔柔汇向凤仪宫方向。紧接着,日轮周围赫然显现出九重清晰的光环,一环套着一环,如众星拱辰,光华流转,清辉遍洒,与那金紫凤影交相辉映,竟将这朗朗白日点缀得愈发瑰丽恢宏,恍若神迹。   钦天监正使疾步而来,激动得声音发颤:“陛下!九星连珠,紫气东来,凤鸣九霄。此乃千古罕见之祥瑞,主社稷永安,福泽绵长啊。”   永昌帝笑容满面,看着怀中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女婴,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好!朕的公主,生而携祥瑞而来。”   正使深深叩首,再言:“公主殿下命格贵不可言,将来必是光耀我大周之人。然月满则亏,她命中有一场大锤炼,渡得过则凤翔九天,福泽苍生,渡不过则……”   永昌帝抱着女儿的手臂紧了紧,眉头微锁,看向怀中婴孩的目光却愈发怜爱。他乃开明之君,不囿于陈腐旧念,对这天降异象和预言,好奇多于忌讳。   “父皇,”小小的元澈不知何时跑到近前,踮着脚,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团襁褓,“妹妹好看。”   永昌帝被幼子纯真的话语逗笑,弯腰让他看得更清楚些:“是啊,朕的公主,自是好看的。”   他直起身,环视众人,声音洪亮而坚定:“传朕旨意,九公主赐名‘羲’,取《尚书》‘乃命羲和,钦若昊天’之意,愿她如日之升,光明和煦,佑我大周!”   “元羲。”贤妃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羲,掌天文历法之官,亦指太阳。陛下对这嫡女的期许,可见一斑。   待后宫众人散去,永昌帝走进凤仪宫内,皇后产后疲惫,贴身侍女正将殿外种种一一禀报。   皇后听着,轻声道:“什么祥瑞预言,我都不求。只愿我的羲儿,一生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永昌帝坐在床边,握着皇后的手,看着摇篮里酣睡的小女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宠溺:“梓童辛苦了,给朕生了这么个宝贝。你瞧她,眉眼像你,待她稍长大些,定是个美人胚子。”   皇后温婉一笑:“陛下喜欢就好。”她顿了顿,略有忧色,“只是那预言……”   永昌帝拍拍她的手,豁达道:“朕乃天子,受命于天。朕的女儿,自有朕和上天共同护佑。至于锤炼,”他笑着摇头,“朕的女儿,生来尊贵,只要她心地光明,性情豁达,将来无论何种境遇,朕都信她能走出自己的路。”   东宫内,太子元宸刚温完书。   内侍详细禀报了九公主降生时的种种异状。   元宸走到窗边,望着凤仪宫方向,脸上露出温润笑意:“九妹妹。母后终于得偿所愿,有个贴心的女儿了。”他对那些预言不甚在意,只真心为母后高兴,也为自己多了个妹妹而欣喜。他是储君,胸怀自有丘壑,庇护弟妹本是分内之事。   凤仪宫的摇篮里,小元羲只咂了咂嘴,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全然不知自己从降临之初,便已悄然拨动了命运的琴弦,那余音袅袅,将在未来的岁月里,谱写成一段波澜壮阔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