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泽,我们走了。”这次她吸取了教训,没有忘记小龙,崇泽乐呵呵地跟了上来。 “你们要走了?”爱德华高兴地扬起眉毛,“很高兴认识你们,东方的朋友,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 花姬很可能毁灭幻境,成涟想提醒爱德华小#J时G心。 然而这句“当心”还未脱口,幻境已然地动山摇,姬九和巫师化为纷纷扬扬的灵力碎片,小屋、草地、天空顷刻扭曲成混沌虚无。 爱德华是坚持最久的那一个。 他面色如常,异常镇定,仿佛一切变幻都在意料之中。他抬起手腕,看着腕表上的秒针走向十二点,绽开阳光露齿笑。 “再会!”他用油腔滑调的翻译腔,留下了最后两个字。 真的能再会吗? 或许是不能了,毕竟这位爱德华只是幻象,和幻境同生共死。 但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笑得这么灿烂,仿佛自己真的还在人世。 成涟听见重重的一声响,霁红色身影垂直坠落,花嫄从楼阁掉到冰冷地面上,吐出一口血。 花姬正好站在她跟前。 “阿姐。”花姬语气僵硬地问,“需要我扶你起来吗?”目光中含混着的闪烁,不知到底是怨怼还是关切。 在花姬背后,成涟遥遥地望见了顾卿,白色丝罗裙无风自动,仿若降临凡尘的谪仙。 成涟的视线定在顾卿身上的某一处,目光愈来愈深邃。 ——她的顾姐姐,好像真的一点胸都没有哎。 * 花姬差人将花嫄送回府邸,自己用手绢擦了擦地面,愣是没把血擦干净,反而抹得更凌乱了。 “吓到你们了吗?”她抬起眼睛,“怨铃响了,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来过,所以我打破了幻境。” 成涟第一个想到的是掐她脖子的女人,和顾卿长得一样的女人。 真的是“内心中最深层的渴望”吗?她渴望一个长了胸的顾卿?听起来也太古怪了。 “那幻境还能回来吗?”她问花姬,“我是说里面那些宝物和人,他们是暂时性地收了起来,还是……” “没了。” 见成涟怅然若失,花姬好心安慰她:“里面的人只是幻象罢了,不是真的,至于宝物,你应该已经拿到了吧?通明草。” “是、是的。”她想从乾坤袋里掏出水壶,被花姬拦住胳膊。 花姬说:“太阳下山了。” “什么意思?” 爱德华也说过这句话。 “城郊,天暗——百鬼夜行。或许有人告诉过你,不听鬼语吗?” 花姬的瞳孔骤亮,映出暗紫色天空上的半轮残月。耳边传来簌簌瑟瑟的响声,似是叶片凋零于腐土,传递来阴冷不详的气息。 花姬:“说得太晚……” 她忽而消失在原地,成涟一头雾水地朝四周望去——举目皆空。 远处地平线上,一队黑影摇摇摆摆,齐念着靡靡歌谣: “super爱豆的笑容都没你的甜~(注1)” 成涟:……这就是“内心中最阴暗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注1:“super爱豆的笑容都没你的甜”——歌曲《热爱105℃的你》 第39章 百鬼夜行,魔音贯耳。 一鬼活力唱跳,展现鬼类高质量本性:“super爱豆的笑容……” 一鬼动情捂胸,用假声高歌:“拉长耳朵提高警觉……” 一鬼#J时G俏皮活泼,两手握拳持于胸前卖萌:“你爱我我爱你……” 犹记得客栈老板娘的那句叮嘱:“嘉戎夜有百鬼过街,其音呜然,能够勾起人心中最阴暗的回忆。” 成涟本觉得这是夸张说法,听到百鬼唱歌时又认为是离谱说法,听着听着,才发觉是可靠说法。 短视频热歌,真的很致命。 她的手臂不自觉开始摆动,脚尖有节奏地敲打着地面,差点跟随音乐来一段即兴舞蹈。 哪怕她竭力抑制自己舞动的念头,头脑却早已被热歌占据,满心满眼都是脍炙人口的曲调。 “别唱了!”她忍无可忍,“大哥你们别唱了!” 百鬼哪会听她的,依旧靡靡地唱着歌,异常洗脑。 小鬼们一边唱着热歌,一边飞快挪动双足,将她团团围住,歌声逐渐失真狠戾。 “小姑娘,你脑子里的这些调调倒是奇特。”苍老鬼声说,“吾等纵横千年,从未听过如此风格。” 一位持着拐杖的老鬼缓缓走出,驼身立于成涟身前。 “我喜欢这些歌谣。”老鬼说。 成涟看着他青绿色的松弛脸皮,深陷下凹的憔悴眼眶,咽了一口唾沫:“您真有品位。” 老鬼阴惨惨地笑起来,露出被腐蚀得只剩半颗的黑黄门牙:“小姑娘倒是不怕,就不担心我们吃了你?” 成涟当然不担心。 她可是临水阁的大师姐,金丹期剑修,怎么会怕鬼呢?何况还是吟唱短视频热歌的鬼。 她冷哼一声,自信满满,手向腰间摸去—— 腰间空空如也。 她的剑,断了。 成涟不淡定了,飞步后退,和老鬼拉开距离:“你你你别过来!” 她忘了小鬼们是绕着圈圈唱歌,退着退着,就撞倒了圈内一名无辜的小鬼。 小鬼木板一样直挺挺栽倒在地,嘴里仍在不依不挠地歌唱:“你要结婚了,新郎……” 老鬼比成涟先一步变了脸色:“这是什么词!太露骨了,不许唱!” 老鬼还挺古板。 小鬼住了口。 成涟咬住下唇,等待鬼们的下一步行动。她横竖不怕这些热歌,权当听一场喜感音乐剧了。 老鬼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嗤声道:“我懂了,你怕的并不是这个。” 感情您才知道? 老鬼抬起干瘪的枯手,拍了拍,声音又弱又闷,却在鬼群中惊起一阵又一阵的回声浪潮。 变了。 小鬼们不再唱短视频热歌,而是幻变成了成涟记忆中的人们。 数学老师手拿练习册,用红笔不悦地敲着题:“听懂了吗?这还不懂?那你考试怎么办?” 班主任发愁地看着她的成绩单,说:“本来好好的,这次怎么了?” 高中最好的闺蜜,现在早已没有联系的,用亮晶晶的眼睛对她笑:“干什么呢,最近怎么不来找我?” 成涟嘴唇微张,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是吧……” 成涟只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她的悲欢离合都太小了,和修真界的宏大背景格格不入。 但也正#J时G是这样小小的悲欢,最能触动她的神经,她周身气息低落了下去,睫毛低垂。 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感受,是觉得怀念吗?可惜吗? 还是说,来到龙神大陆这么久,忽而想起自己在另一方土地的朋友们,想到自己从前的生活,从而怅然若失起来了呢? 夜色阑珊,妖月当空,正是适合emo的晚间时刻。 “哈哈,见效了!”老鬼猖狂大笑,“让我看看你的灵气……”说着伸出鬼爪,向成涟探去。 成涟正在emo中,不耐烦地朝着鬼爪狠拍一掌。 空气中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老鬼抽搐地缩回爪,瞪着她。 老鬼:“……好狠的小姑娘!”他双目沉郁,将鬼爪悻悻收回,不再打成涟身上灵气的主意。 有这样的实力,想来是仙门弟子,他还是怕被报复的。 “哼,大晚上不回家,可是要被鬼怪吃掉的!”老鬼煞有介事地吓唬她,“晚上就不要乱晃了。” 成涟当然不是乱晃,她只是恰巧碰上了这倒霉的事。但她想到网友、顾卿、崇泽甚至花姬,他们都被困在这“百鬼夜行”中,心里宁静而平衡,起不了一点波澜。 她在想破除的办法。 在【异世界勇士团】里发送消息,果然因为“第二位面”的缘故发不出去,难怪一直这样安静。 “你们什么时候走?”她问,“大晚上的,总得休息休息吧。” “你何曾听说过鬼魂需要休息?”老鬼哈哈大笑,“生前不久睡,死后亦不长眠,好不容易等到太阳下去,大家伙都盼着出来聚聚。” 成涟诚恳地说:“我是健康人,我想早点睡,不然很伤身体的,放我出去呗。” 老鬼眼白占了眼珠的大半,转动起来血丝四绕,颇为狰狞:“小娃莫要纠缠,真烦人!伙计们,咱们继续走,让她一个人转悠去吧。” 他将青绿色的枯手举过头顶,象征性一摇,小鬼的阵型换成了一字型,排队跟在老鬼的身后。 老鬼走了,嘴里还不忘继续唱:“你爱我我爱你某雪某城甜蜜蜜~” 成涟:“……” “这歌挺好听的!”老鬼临去时说,“听了之后会变得高兴,我很久没有这么雀跃的感觉了,好像心还长在胸腔里跳来跳去。” 热歌果然魅力无穷,连老鬼都恢复了生命的活力。 成涟开始时觉得自己“心中最阴暗的回忆”太跳跃、太肤浅,现在看来也不错,能让人开心的东西,都能称得上不错。 百鬼从她身边掠过,渐行渐远,成涟忽觉一阵失重,四周依旧是混沌的,但她知道自己换了个位面。 这是哪位队友的幻境呢?或者说是郡主花姬的? 成涟看见了顾卿,多半是顾卿,高挑的白色身影,但又和她印象里清贵美丽的模样有些出入。 “顾姐姐?” 顾卿没搭理她。 她走近又唤了一遍,方把顾卿的注意唤了回来。 顾卿偏过脸,用余光瞥向她,眼神冷得出奇,仿#J时G佛一把冰刀直往她脸上扎。 成涟看见她眼眶泛着红。 难道还在生气?成涟也不知道她会气什么,但江景明说她不高兴,成涟也觉得她不高兴。 女主就是这样,高不高兴都不会拿出来说,很多时候面上也不显,导致成涟无从开口。 “我们出去吧。”她说。 顾卿依旧没说话,脸色却越来越差,忽而某一刻,她用手拂过腰间,拾起纯白手摇铃。 她用了灵力,手摇铃悬浮在半空中,随着控制缓慢摇摆。 手摇铃“流仙”,女主在四方宝境里寻得的神品武器,此刻正挂在半空里四散莹润微光。 铃声飘渺不定,在成涟的耳朵里共振着,好像有一千根针往脑袋里扎,疼得她泣涕涟涟。 “别听。” 顾卿捂住成涟的耳朵,疼痛方才消下去。 顾卿的手一直在抖,紧紧地拢着成涟的耳朵,女主自己的武器应该不会伤害自己吧? 那她在抖什么呢? 不管是什么原因,成涟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轻声道:“姐姐你怕鬼吗?我不怕鬼,我可以打爆他们,不会有事的。” 许久,流仙缓慢地飞至顾卿腰间,她松开了捂在少女耳上的手。 “当然不怕。”她语声局促,听起来十分逞强。 成涟没有多问。 她知道顾卿的人设,典型的创伤型女主,百鬼夜行既然能唤出“心中最阴暗的回忆”,那么顾卿眼前的景象必然不会比地狱好过。 修真界的仙门弟子很有故事,哪会和她这样的新时代咸鱼一样,被鬼怪探听到洗脑热歌,还小喇叭似的往外唱。 除了一开始的冰冷眼神,顾卿没有将自己的感受外露,反而体贴地关照她,成涟倍感暖心。 闺闺她也太好了吧! 介于顾卿和自己有可能在冷战,成涟抿着嘴唇,做了很久的心里建设,决定和顾卿认错。 “姐姐,我是不是惹你不开心了?”说出来后觉得有些茶言茶语,但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不是故意的,我们抱一下和好吧。” 说出来真丢脸,幸好成涟不怕丢脸,她就是脸皮厚。 顾卿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成涟便自作主张地拥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高亮:感情线有变动,男主白则川】 正文感情线很浅,大概会在番外谈恋爱ovo 第40章 成涟再一次确认,顾卿真的没有胸,和男的没什么两样。 她叹了口气,果然天底下没有完美的人,就算是女主也不行。 成涟的额头恰好触到顾卿的前颈,皮肤摩擦间,她察觉到略略的不对劲,为什么女主喉咙上会凸起来一块,好像是……喉结? 但成涟没有往更深的方面去想。太瘦的人喉结会更明显,这是无论男女的,没必要起疑心。 相反,她更心疼女主了,这样漂亮的人却这样瘦,好像这么些年没过过好日子似的。 顾卿似乎很不自在,略偏过脸,耳上的血色坠子蹭过成涟的额头,冰凉凉的,令她略微#J时G抖了一下。 这个坠子和女主的气质很不符合,就像皑皑的雪地上落了血,刺目扎眼,却又有一种妖异的美感。 成涟抬起眼睛,盯着顾卿的耳坠看,竟又看出一点熟悉的感觉。 她一定见过,在某个地方,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 从百鬼夜行的幻术中挣脱,众人又回到了大罗幻境门口。 说是门口,其实已经被毁了,竹竿歪斜横列在地上,木狮子因为受过爆破,炸去大半个脑袋,露出其中密实、凌乱的木屑。 “幻境已毁。”花姬端详着自己的美甲,说,“有些事情是该结束了。” “为什么突然毁了幻境?”成涟问,“里面有那么多宝贝东西,还有妖精……听说幻境连接着万年前的嘉戎郡,他们会是你们的祖先吗?” “祖先?”花姬眨巴着孩童似的大眼睛,轻蔑地笑出了声。 花姬走到成涟面前,一把擒住她的肩膀,用力下压,扯平了近十厘米的身高差。 竟然有人能把软萌和霸总属性结合在一起,成涟不得不对这位“童颜恶女”产生了倾佩之心。 “谁告诉你的?这幻境向来是败笔,是一切邪恶的根源。” 从前的花姬是个正常生长的妖精,和自家阿姐关系算得上亲近;从前的嘉戎郡也没有这样肆虐的容貌焦虑,猴是猴,熊是熊,大家各有各的样子,谁也不觉得谁难看。 自从爱德华的幻境落到这里,一切都变了: 妖精们一看见镜子里的模样,便急吼吼捂住脸,想尽办法让自己的人形朝主流靠;花嫄总想和花姬争郡主的位置,险些上演姐妹夺权情仇;就连花姬自己也莫名其妙挂心上了“真神”,日思夜想折腾出来一堆事情。 “那位似乎对东方有某种误解。”花姬谈及爱德华,愤恨地皱起眉毛,“他哄骗阿姐,让她以为这是嘉戎郡的福祉,阿姐竟也深信不疑。” 花姬不止一次要求花嫄关闭幻境,但花嫄不愿听,到最后甚至一怒之下关闭了通道,而幻境带来的诅咒如影随形,笼在嘉戎郡的上空。 大罗幻境关闭已久,花姬一直没找到机会销毁幻境,成涟来了,刚好给她提供了契机。 “这难道是狗血的诅咒?”成涟惊奇道,“爱德华真人撰写的剧本改变了走向,所以嘉戎郡才有这么多怪事情。他肯定没少读狗血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