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云能听到的那种思念

第二十六章 酒精与雪隐山

  从一早开始,窗外的天色就很不好。   小镇的天空好像没睡醒似的,维持着黎明时分的光景。   昏昏沉沉的乌云放肆地压过境来。   气象台的天气预报小姐一早笑吟吟地表示:“今天的风力和降雨量将会是入秋以来最厉害的一天哦!”   明明不是什么好消息,但她比接下去宣布刘翔打破大阪田径记录的主持老兄,还要笑得荡漾。   她这次可得逞了。   十点钟左右,暴雨如期而至。   从昨晚就开始肆虐的狂风,把天空中砸下的豆大雨点,拼了命地往玻璃窗上甩。一阵呼啸的风声,伴着一阵“哔哩啵咯”的敲击声,接着又是一阵风声。不带任何间隔,豪雨如机关枪般地,从天空扫向大地,让人会有种置身在末日系好莱坞科幻大片的错觉。   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   这也是当然的,从听完兰芳那些话之后,我的大脑就像车祸后空转的汽车后轮,毫无头绪、不由自主、仿佛只是依从着那股惯性般地思考着那些话的含义。   这阵豪雨,更是雪上加霜。   我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模型钳,对着MG版OO-升降翼的组装手册开始发呆。从昨晚到现在,完成的部分还不及之前一小时的量。   既然心思没有放在上面的话,那就不如静下心来,把问题理出个头绪怎么样?我心想。   不行,我发现越是安静的场合,我就越是静不下来。   那种叫做心声的东西,似乎越是四下无人,它的分贝就越是大到扰人。   这股焦躁的虚无感空前强烈,强烈到我只能对着窗外远眺时,才会变得好一些。   就在我不知不觉中,老爸顶着一头鸟窝头,七倒八歪地走了进来。   “峰峰!”   我回头一看,吓了一跳。   他脸都没洗,眼镜都没戴,应该才刚起床不久。   “老爸,今天怎么那么晚。”   他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步子很不稳,还夸张地连打了好几个打哈欠。他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拿着牙刷,站在我的床边就刷起牙来了。   “刷牙到卫生间里刷啊!啊,牙膏滴到我的被子上了!”   “你小子,老爸养你那么大,刷个牙都要唧唧歪歪的?”   “真会添麻烦的,有没有想过要把漱口水吐到哪儿去……我的房间里可没有洗手台或者垃圾桶的。”   哇,还一股酒味……   “老爸,你喝酒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咕噜咕噜地漱起口。见状,我赶紧把他推到二楼的卫生间。总算在千钧一发之际,让他把漱口水吐进了洗脸池。   不知道老爸在搞什么,才刚吐掉漱口水,他接着又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赖在那里不想走了。真拿他没办法。   “要睡回自己房间睡啦。”   “再来一杯。”他把刷牙的杯子递到我的面前。   “来一杯什么啊……”   唉,又是应酬到宿醉了吧。   真拿他没办法。   “来来,咱们换个场子接着喝。”   我将计就计地接过他的话,连哄带骗地把他弄回了他的房间。   安顿好了他之后,我转身要回房了。   忽然,老爸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混小子!”这回他没认错人。可这没头没脑地说的是哪样啊。“我都不好意思去见夏炜那家伙了。”   “夏叔叔?”   听到这个以后,我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是啊,就是那家伙。我早就跟他说了,陈峰这小子已经把美风的事情都忘光光了。别把美风送过来,不然有得他好操心的。你猜他怎么说?哈哈哈,他说啊,一个人就算把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总会有什么东西留在那个人的心里的。明明是个做生意的,想法还那么浪漫,你说好不好笑!”   “……”我沉默不语。   老爸一脸醉态地翻了个身。接下去说的一长串话,更像是他的胡言乱语:“‘没问题的,没问题的。’夏炜对你可有信心呢!就算不怎么了解你,他也认为可以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你。哈哈哈!商人的精明到哪儿去了?他怎么会对你那么信任呢?哈哈哈,你小子,别笑!你最混了。车祸了以后,就跟丢了魂一样,整个人都变了,一点都不老实。初中的时候,背着同学装什么正义的伙伴,帮班上的同学出头,结果也没见你落得个好人的名声。真二啊,要交朋友,干脆点跟他们说不就得了?到了高中,这种傻事倒是不做了,但也没见你往前走一步。不管跟谁,你都不肯接近。就算跟老爸我呀,你也都不肯说实话……”   老爸说的话很多,我只有站在一边,默不作声地旁听的份。   “唉——自从你妈妈走了之后,老爸才发现走进一个人的生活,原来是多么有意义的一件事。去了解、去熟悉、去见证、去守护,这些有感而发的事情,在接近了以后才会变得自然,变得有意义。你老妈教给我这些,我也希望能把这些教给你。陈峰,你懂吗?”   “老爸你醉了。”   “我没醉!从车祸以后,你就太患得患失了。到最后,自己把自己给孤立了起来。虽然我能理解,那次失忆给你的滋味非常不好受,但是现在也是时候走出来了吧。失去一段感情的意义,远比躲避一段感情来的有价值得多。舍得失去,不不不,随时随地怀抱失去一切的觉悟,这才是真正的男人该有的胸襟!你说是吧……”   老爸重复着“你说是吧”。   呢喃中他塞给了我一样东西,然后似乎睡着了。   带着微笑睡着了,像是自信能看到一个好梦一样。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那个的东西,那是一个相框。   银白色的亚克力边框,圈起了那张我和美风穿着冬服站在后院里的老相片。冬日的暖阳,在我们身后发散出了一圈圈光晕。两张笑脸的轮廓,也因此变得格外清晰。   也就是在那一刻,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冲破了盘踞在我内心多年的黑色螺旋。   我到底怕什么?   是接近他人的这个过程?   是了解他人的这个过程?   还是维持关系的这个过程?   不是,都不是。   正如老爸说的那样,我怕的是失去。我怕接近后,了解后,相处后,不得不面临最终失去的这个结局。所以,我才畏首畏尾、患得患失,我才刻意地和别人保持距离,我才把一份份感情放在熟视无睹的位置上。   这真是种胆小鬼的作风。   因噎废食指的就是我这种人。   这种想法太自私了。为了躲开“失去”可能会带来的悲伤,为了不让这种悲伤伤害到我自己,那么多年以来,我宁愿选择逃避。宁愿逃避和别人建立联系,逃避肩负起别人的期望和信任,但却不知道,这种无责任、无休止地逃避,也在给别人带去伤害。   我的逃避对别人而言不就是一种“失去”吗。   难怪兰芳叫我小鬼头,难怪老爸喊我混小子。   过去的惨事才没有我一直认为的那么消极。它才不是让你逃避未来的理由。过去的生活经历越是惨到心痛,摔得越是鼻青眼肿,对现在的我而言,就越是有价值。所谓成长,就是要把这份悔恨、这份约定和这份愿望,扛在自己的肩膀上往前走。每个人不都是在背负着自己的过去在生活着吗,所以,不管这些感情加起来有多沉重,我都必须这么做。   为了那个同样珍视这些回忆的人,我都必须这么做。   螺旋的边缘逐渐破裂,它被一股不知道打哪里来的力量从内部摧毁。   这股力量一直潜藏在我的心底,一直被那道巨大的疤痕掩盖着。但现在,它已经开始在我的胸口激荡。那股力量的强劲,足以匹敌小镇上空呼啸的狂风;那股力量的密集,足以胜过从天而降的豪雨。   也许是兰芳和老爸的一席话,把那股力量从我心底唤醒。不,这是我自己的力量,能够唤醒它的东西也只有一种。那是我自己的决心。   “不要再逃避了。”   我低头凝视着胸口疤痕的位置,右手紧紧地握成一个拳。   我到美风房间,但是她人已经不在了。   我打她的手机也没人接。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出门?   那么我能想到她会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雪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