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放学后,我碰到了传说中的兰芳。
夏美风的班主任凌兰芳是一个身兼数职的化学老师。
按照道理来说,她应该很忙才对。从今年的9月份开始,她不仅继任了模型部的指导老师+3个班级的任课老师,她还要开始一段新的挑战,那就是担任一年2班的班主任。照理来说,肩负着那么多使命的老师,大多数都已经超过四十岁了。可是兰芳她连30岁都没到。准确地说,她才大学毕业刚刚三年。
也许有人会惊叹:“哇塞,才毕业三年的老师,能处理得好那么多事情吗?”
兰芳的回答是:“Nothing is impossible(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光有冲劲自信是不够的。
所以,最近的兰芳,开始有点后悔当初一口气承诺下来的那么多事情了。
其实也算不上是后悔,怎么说呢,更接近于——焦躁。
“怎么搞的嘛!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实验楼一楼的某间教室,一年2班的班主任,兰芳有点手忙脚乱。
瓶瓶罐罐当中,穿梭着她那穿白大褂的背影。仿佛有着将她肩膀上方空气加重的超能力一样,兰芳老师的气场惊人,就跟瞪着仇人一样,瞪着眼前的那套装置。
“酒精灯……盐酸……碳酸钠……试剂没有放错啊……”
她一边自言自语地检查着实验装置的各个部分,一边用酒精灯点了一支烟。
然后,她猛吸一口。
“哈哈哈,这下爽多了!”
那副怡然自得的表情没有停留到三秒,就被一股拧成麻花的情绪取代。
等等,这个实验用得着酒精灯吗?
盐酸和碳酸钠的反应,在常温的条件下,都能如火如荼地进行。如果用酒精灯加热的话,那么二氧化碳的产生速率肯定会非常迅速。啊,难怪澄清石灰水只变浑浊了一小会儿,又澄清了回去,二氧化碳过量了啊。
她终于在一连串的看似合理的情况中,找到了最不合理的一环。
竟然会犯这种错误。
“哈哈,真是输给我自己了。”
说话的口气就像是个中年大叔,不对,她向来就是以大叔自居的。这样一个看上去即粗心又马虎,而且业务水平还不怎么地的化学老师,今年还当上了班主任。用某个小鬼的话来讲,“那真是一场灾难啊”。
赶紧把酒精灯撤掉。
“哎呀哎呀,同学们,刚才那个只是反例啦。老师只是想告诉大家,这个化学反应在加热的情况下,会更加剧烈。”她把老师的临场应变能力,用到了这种地方。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个可怜的家伙。
“诶?又是反例嘛……”
被强迫观看实验的观众,已经不耐烦了。半小时前就该结束的实验,因为老师的种种粗心大意,已经拖到了现在。
为了保持冷静,强忍住不良少女的天性,兰芳微笑着吸了一口烟,仰头望去。那里不是蓝天,只不过是一块没有特色的天花板。
“切”
很显然,天花板的纹路,没有起到镇定剂的作用。
兰芳猛地把烟吐了出来,摆出一张臭脸。
“我说你们啊,不要因为这是个课外实验课,就可以不认真看了。”
在加上她那副喷云吐雾的样子,真的好恐怖。
我们几个做学生的只好乖乖闭嘴了。
现在是放学时间,兰芳因为要准备明天的公开课,所以硬拉了几个班上的学生,到实验室里“试教”一回。很不幸,我也是其中之一。如果是在课堂上,就算是曾经的不良少女,她也不会抽烟的。分寸这种感念,在她心里尽管很模糊,但也没有到分不清楚的地步。
兰芳掐掉烟头,果断地选择无视了教室里五六个学生刚才的集体抗议。她在脸上挤出了一个更大号的“让人看了只会毛骨悚然”的兰芳式微笑。
“那么我们就再来一遍~”
在本大爷成功之前,你们谁也别想回家!
她言外之意,就是如此。
我只好仰天长叹,徒呼奈何。
¤
崔奇把手中摸底考试卷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可是一想到这张卷子明天还要讲解,他又只能垂头丧气地把它捡了回来。
惨不忍睹,27分。
“真有你的!”
那是典型的陈峰式喝倒彩。
只是那喝倒彩的人,在半小时之前,就已经被兰芳带走了。只留下这句话,让崔奇郁闷了老半天。
死宅男默不作声地理着书包,心里已经感慨万千了。
“唉,今天也要一个人去模型部啊。”
“唉,陈峰只顾着陪他老妹,连模型部都很少来了。”
“唉,真是个无情的家伙啊。”
他自言自语地走出了教室。
说起模型部,在那里,崔奇做模型的技术只是三流的,讲不定连今年的新生都不如。但是身上的装备倒是一流的。在模型部里,他跟陈峰都是其它部员有麻烦的时候,最先想到的帮手。只是,帮忙的内容有点不一样。他们找陈峰的时候,都是技术上的难题,而找崔奇的时候,几乎全是借东西,而且也没见他们还过。
不过,崔奇倒也不在意。
他对人还是很宽容,很大方的。
除了陈峰以外。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死党情结”吧。
楼梯走到一半,崔奇突然仰天长啸了起来。
“老天哪!为什么我没有妹妹!甚至连个姐姐都没有!”
上下楼梯的学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用看着怪物的目光,看着这位长残的憨豆先生的神经兮兮的夸张叹息。
而楼梯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也目睹了这一幕,不过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选择把他隔离。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等着崔奇发疯发完。很明显,他来找崔奇的目的,不是来看这种闹剧的。
“咳咳……”
老人清了清嗓子。
“崔奇……”
崔奇还沉浸在痛苦的螺旋中不能自拔。
“崔奇……”
黑色的螺旋还在他的心头缠绕。
“崔奇!”
老人手里的那把三角尺,划出一道开口向下抛物线,落点被老人准确地设定在了崔奇的天灵盖。
“嗷呜!”
他终于从痛苦螺旋中解脱了。
对的,还有各种意义上的“解脱”。
“纪纪纪纪纪纪、纪老师!?”
“看你一副很闲的样子。”老人不悦地背过身,仅用鼻音哼道:“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崔奇只好把头点得跟磕头虫一样勤快。
¤
花了足足一个钟头,兰芳终于把实验做成了。其实这是一个挺简单的实验,可兰芳还是失败了四五次。这已经高于了教学允许范围数(一次最多)不少了。
“凌老师真够差的,这算什么老师嘛!”
最后一个男生在走之前愤愤然地说道。
“混蛋。”
要是换做十年前的兰芳,早就一脚飞踹上去了。
可现在的兰芳只能隐忍着坐在讲台上,假装悠闲地翘起二郎腿,一面在心里祈祷着明天的公开课不要出什么乱子。
“你看上去很累。”我对她说。
“哪有……”
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刚才的实验,我可都看到了。”
“那又怎么样,这种失误,谁都会有的。”
“连续犯上四五次的话,就不能算是失误了吧。”
“你很烦诶。”
我故意避开话题,指了指她指间的香烟:“实验室是禁止吸烟的,你不会把这点也忘了吧。”
兰芳故意弹了弹烟灰,理直气壮地回答:“又不是在上课,有什么关系啊。”。
“哈哈哈!”我笑着坐到了第一排的位子上。“你还真是没变哪,有心事的时候,就玩命地抽烟。自己是教化学的,应该知道尼古丁的危害吧。”
“又来劝我戒烟了嘛?我说你,管好你的模型部就行了。”
“说起模型部。今天你浪费掉的那些试剂,可不能再记到模型部的预算上了。”我扬了扬手上的那本模型部活动记录册。
“切,”兰芳撇了撇嘴,“爱怎么记就怎么记呗。”
“心情很不好嘛。”
“还不是因为看到讨厌的人。”
我笑着把身子往后一靠,也学兰芳的样子翘起了二郎腿。
“我说,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兰芳的要害,她猛地抬起头。
但她矢口否认:“哪来什么压力……”
嘴上还在逞强,心里已经有点虚了。
“当班主任一定很累吧?”
“……”
我眺望着窗外的那颗桂花树,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还没有开花哪,那颗老桂花树,不知道今年还开得了花么。”
兰芳突然转变话题:“我们班上有个比较特别的学生。”
“啊,嗯?”
兰芳顺着我的视线望了过去。那颗夕阳下的桂花树,应该已经到开花的季节了,但就像我所说的,现在只看得到稀稀拉拉的绿叶。
“她能开的了花吗……”
我咀嚼着她话中的含义。
“班主任的确是个累人的差事,我深表同情。”我耸了耸肩,“世界上不尽如人意的事情多的去了,不靠自己努力的话,怎么活得下去啊?”
“你没有没脑的在讲什么哪!”
“加油吧,兰芳老师!”
我恶作剧般地重读了老师两个字。
“无聊。”
兰芳扔下我一个人准备走了。
要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那也是假的。只是兰芳可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自从接手这个班级的第一天起,就有一件事,准确地说是一个学生,让她特别上心。那就是夏美风。特别在意的理由其实非常简单,因为夏美风正在被班上的同学孤立。
这件事要怎么说才好呢,凌兰芳觉得班上的其他同学似乎把这孩子当成怪人看了。原因多半是因为她那段奇怪的自我介绍,还有那个总抱在怀里的手办。虽然兰芳也跟她说过好多次手办的事情,但是她好像对这点非常执着。除了体育课以外的其他时间,那个手办都不会离手。就连兰芳也拗不过她。
该怎么办才好呢。
“要不哪天找她的老哥好好谈谈?”
兰芳胡乱地挠了挠那头齐耳短发,一边自言自语。
我皱着眉头,“……虽然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不过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
“你怎么还没走?”
她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讲话。
对此我只好报以苦笑,然后识趣地转身离开实验室。
¤
天已经黑了,六点半。
从那之后,过了整整两个小时。
如果不是看门的大叔跑到办公室里赶人的话,纪老师应该还会喋喋不休地讲下去的。
“不就是数学考了27嘛。至于嘛……”崔奇在心里埋怨。“话说纪老头人都六十几了,今年还跑来当一年级的班主任。他是有多少余热留待发挥啊……”
纪老师发话了。“明天再找你谈话,现在你先回去吧。”
崔奇就算有着万般无奈,但头还是点得如同捣药一般。
他夹紧尾巴,赶紧从纪老师的办公室里逃了出来。
“人老了话就会变多么?”
崔奇不悦地咋了咋舌,把书包背上。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嘎此”的怪响。
放学后的东楼非常安静,所以这一声类似于拖动课桌椅的声音非常刺耳。紧随而来的声音像是两位女生压低嗓音,鬼鬼祟祟地讨论着什么。
“笨蛋,小声点!我们会被人发现的啦!”
“这时候了,哪里还会有人啊。”
胆小的崔奇听了不禁浑身一哆嗦。“搞什么,这、这个时候还有人……不、不会撞鬼了吧?”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打了个激灵,脚下的步子也变快了。
“好了,完成了!哈哈哈!”
“你真够坏的,想出这种泡泡糖大作战!”
“哼哼!来,咱们庆祝一下,耶!”
“笨蛋……等明天那家伙中招了再庆祝啦。”
“说的也是哦。”
哧哧哧。
哧哧哧。
两个女孩子地笑开了。
然而这笑声到了胆小的崔奇耳中却成了另外一种音调。
“难、难道是鬼娃娃花子?”
崔奇把两个女生的对话,用他奇特的思维方式,推导出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结论。而且,他似乎被这个结论吓得不轻。
“雅蠛蝶——!”
崔奇发出一声惨叫,冲出漆黑一片的教学楼,头也不回地撒腿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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