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窗外天色晴朗。起床后,我来到客厅跟老爸打了个招呼,然后径自走进了浴室。可是老爸却像专门等我似地跟我进来,还肩并肩地与我站到了镜子前面。
“你来的正好。”他边打领带边说。
我有些不解地耸了耸肩,“有什么事吗?”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你可要好好加油啊!”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扬起头漱了漱口,冲走了牙膏产生的冰凉泡沫。
“书包整理好了吗?”
“嗯。”
“胸口的老伤口这几天没有不舒服吧?”
“嗯。”
“那就好,你要好好加油啊。”
“嗯……”
不管他说什么,我只是半眯着眼睛,心不在焉地点头。
“好好加油。”不知为何,老爸特意重复了这句话。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老爸,只见他紧紧地抿着嘴唇,一脸严肃地正视前方。这是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他要用这么认真的态度跟我说这些听起来鸡毛蒜皮的小事。
然而正当我移开视线之际,老爸把脸转向我这边,问我:“美风还没起床吗?”
嘴里含着漱口水,我只好模糊地应了一声。
下一秒,我们的视线相交。他的眼神更认真了。
“美风那孩子真叫人放心不下。”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想提起这个话题,于是急忙抓起水杯,仰头灌了口水。
咕噜咕噜。
可是老爸没有想放弃的样子。
咕噜咕噜。
他还在等我接话。
好吧,我“哇”地吐掉漱口水,边拿毛巾边说:“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
“不。”老爸摇了摇头,接着说了下去:“那孩子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许多。”
“复杂?”我困惑地看了过去。
“你要知道,从今天起,你不单是美风的表哥,也是她的学长。”老爸语气稍作停顿,“所以,不管是在生活上还是学习上,你能照顾到的地方,就尽量帮我照顾。这不是请求,而是我对你的命令。”
老爸忽然改用教导主任式的语气,让我一下子睡意全无。对于老爸的认真态度,我也投回了认真的视线。
“到底是怎么回事?”
“美风很特别。”老爸又顿了顿,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也许只有你才能帮得到她。”
听完这句话,我的脑子似乎卡壳了。“美风很特别”——这句话是没错,而且我多少已经有所察觉。可是,为什么只有我才能照顾得到她呢?难道只是因为我和她小时候很要好吗?但是这种事,似乎我们俩个谁都不放在心上了。我也好,美风也好,谁都不在乎了。
我愣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话:“可为什么偏偏是我……?”
“你是跟美风最亲的人,甚至可以说没有你,美风不会出现在这里。”
浴室吊着的白色日光灯把老爸脸上的皮肤照得雪白一片,可唯独那双眼睛却深深地陷进了骨骼形成的阴影之中。
我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也许有过这样的事情……可是她现在好像在生我的气。”我把我心中的顾虑,用最委婉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生气?”老爸吃惊地睁大双眼,“我从没见过那孩子生气。是你搞错了吧?”
“怎么说呢,总之她好像误解了我对她的看法。”
“不过说起来,类似的情况似乎……”
老爸低头沉吟了一阵。
如果那天不是生气,那么美风泫然欲泣的表情又是因为什么呢?难道是比生气更糟糕的情况?唉,现在想想还真有点后悔。真不如当时就干脆地承认,然后再干脆地跟她说上一百回“对不起”。那样还讲不定还不至于落得现在这么懊恼的局面。
“……这种情况好像有过呢。”
“诶?”我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情,所以老爸的话我没听清楚。“老爸你刚说了什么?”
谁知道他突然大笑了起来。“哈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搞什么飞机……”
“哈哈哈!”老爸仍旧做作地大笑着。“儿子,你要好好加油!”
哈哈哈,他就跟入戏过深的滑稽演员一样,踱着笨拙的卓别林八字步走了出去。浴室里,只剩下我和镜子里那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蠢脸。
不懂了,我刚才的话里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
老爸平常都比我早出门半小时,今天也不例外。他走后,我一个人吃过早饭,抬头看了眼时钟。七点三十五分,距离上课还有半小时不到。要抓紧了,不然就迟到了。
“美风,我们该去学校了。”
我试探性地朝客厅里喊。
虽然我答应了老爸今天会和美风一起去上学,但是美风答不答应还是个问题。毕竟发生过像前天晚上那么诡异的事情,说不定美风到现在还在生我的气。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提高音量,又重复了几遍,还是没有人回应。
我瞧了一眼玄关处的鞋柜,发现美风的拖鞋已经换好放在了上面(什么时候换好的?真是神不知鬼不觉)。这样就几乎能确定她已经先出发了。
看吧,把这种事情交给我,风险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儿子最不拿手的事情就是跟女孩子打交道了。
我站在阳光中叹了一口气。
“今天狮子座的运势一定不怎么样吧……”我这么心想着走出了家门。
可是刚一打开门,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比我早出门的美风迎了上来,尽管看上去还是有点怯生生的外加一些不自然,但不管怎么说,那总算不是一张臭脸,至少美风看上去没有在生闷气。
这个意外不失为一件好事。
我松了一口气。
“你一直在等我吗?”
美风颇为孩子气地点了点头。“嗯、嗯……”
“那就快走吧。”
“嗯。”
她点头的方式,还真像一只招财猫。
趁这个机会说说我们的学校吧。我就读的高中名叫天启高中,它是这十几年来县教委重点发展起来的一所学校,我猜原因多半和天启街的经济大发展有关。就在几年前,它获得了“县师范学校”的称号,也就是俗称的县重点。借此,它在小镇居民的心中留下了光辉的形象。会读书、想读书的学生都会以考上这所学校为奋斗目标。
但在我老爸看来,这件事情却很滑稽。明明是一所学校,获得“重点”头衔的理由却是超大的绿化面积、标准的田径跑道、豪华的室内运动场等等跟教育水平完全不沾边的理由。又不是评选优秀市民健身场所……所以,这让身为天高教导主任的老爸很难接受。
我对教育水平这种事情倒不是很上心。应付考试的话,自己在家里做做参考书,看看习题集,基本上也就差不多了。没有必要在课上听老师罗里八嗦地讲那些老生常谈。我觉得如果不是要考超一流的大学,像我这样的学习方式说不定才是最轻松省力的。
所以说,我还是挺喜欢天高。
不过补充一点,脚下这条通往天高的坡道可是例外。如果没哟这条坡道,我可以给天高打上7.5分(满分10分)。
车祸之后,我就变得非常讨厌爬坡。我的左半肺叶在车祸中被尖锐的金属物体穿过,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当然我也不敢奢望不留下任何后遗症。
外伤性呼吸障碍。
说得通俗易懂点,就是当我的身体长时间处于缺氧的情况下,我的肺功能就会受到影响。作为轻度发作的情形之一,爬坡自然是我想要极力避免的。可是天高偏偏就健在天启大道这条斜坡的尽头,每天上学和放学,我都得花上10分钟,跟坡道跟呼吸做斗争。
而现在,我对手还多了一个。
那就是我与美风间那尴尬的沉默。
一路走来,我跟美风一声不吭地并肩而行。脚下的这条坡道就跟等着看我出洋相的仇人一样,让我有种想把它一脚踩扁的冲动。
走在我边上的小姑娘,换上制服之后,变得更加娇小了。那套已经是S号的制服,穿在她身上,还是有点大。设计成及膝短裙的夏装,快被她穿成七分的长裙了。还有短袖上衣,也已经有点五分袖的味道。
她的身高难道就没有长过嘛。
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接着还是把目光落在了她怀里的那个东西上。
那个手办,尽管有些地方的涂料已经有点褪色了,但我看着还是很眼熟。跟她房间里其它的重口味手办不一样,我好像应该记得她的名字。
金发金眼,穿着白色毛衣的欧洲女子。
我想起来了。那是在我十岁那年非常流行的一部吸血鬼题材动漫女主人公,记得名字叫维多利亚。故事讲的是一个普通人类少年,得到超能力之后帮助吸血鬼公主打倒敌人的故事。我曾经也是它的大FANS,不过现在应该没那么喜欢了。
不过看到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涌起一股对儿时经典回忆的感动。
但是,那部动画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哎哟,曾经痴迷过的动漫,现在竟然连名字都叫不出来……人的记忆在有些时候还真是靠不住啊。
本来想跟美风聊聊这个话题,但我最后还是放弃了。
还是换个话题吧。
“那个……”我勉为其难地打破沉默,“美风。你是几班的呢?”
美风像是吓了一跳似地缩起肩膀,吞吞吐吐地回答:“我、我在2班。”
“那可真巧!我高一的时候也在2班。”
“真的吗?”
“嗯,希望你不要碰上那个兰芳老师哦。”
“兰芳老师?”
“她是我们模型部的指导老师,但我听说她这学期要做一年级的班主任。”我假装无聊地看着对面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用着“过来人”的口气提醒她:“兰芳可是那种一点儿老师范儿都没有的老师。人又粗鲁,神经又大条,还经常喜欢使唤人。你要是被她盯上的话真的会很惨哪。”
美风默不作声的点点头。
看来学校里老师们的八卦并不是美风的兴趣所在。
我挠了挠后脑勺,顺着之前的话题问下去:“那美风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科目?”
“语文。”
这次回答得倒是干净利索。
“可我觉得语文是三门主课里最难学好的。因为有好多要背要记的东西,而且就算全部背出来,考试也不一定会考好。”
“还好吧。”
“……”
“……”
美风回答的每句话都很简短,更糟糕的是,她的注意力几乎没从手办上离开过。
也就是,她对我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
我终于忍不住了。“那个手办……”为了创造话题,为了完成老爸交付的使命,我不自觉地问出口了:“那个手办是维多利亚吧?”
“!”
美风立即把视线从手办上抽离,猛地抬头看向我。
看样子,这个话题我是找对了。
“你看过这部作品吗?”
我当然不可能老实承认:“看是看过,不过基本上都忘得差不多了。”然后再找借口:“也没办法啊,都是十年前的片子了,这几年别说手办了,就是在音像店里,也很少看到这部片子了。”
因此我只能笨拙地点了点头。“嗯,看过。”
“喜欢吗?”
“喜欢。”
“真的?最喜欢哪个角色?”
我尴尬地指了指她胸口的那个手办。
美风嘴角微扬,笑着对我说:“嗯,我也最喜欢维多利亚了。”
说完,她美滋滋地低头看了眼胸前的手办。
我感觉美风那股闷闷的气场被我打开了一个缺口。尽管她微微弓着身体,双臂环抱胸口,这个姿势看上去还算不上开朗,但是她整个人的步伐仿佛在那瞬间轻快了许多。
装作喜欢别人喜欢的东西,是套近乎的一条捷径。教科书上是这样写没错。不过,所有的捷径在带来便利的同时,都会带来等量的风险。我选择的这条捷径,虽然一时间打开了美风的话匣子,但潜在的隐患可不小。如果被她发现我只不过是为了应和她而假装喜欢维多利亚的话,很可能,这辈子她都不会理我了。
好在及时出现在坡道尽头的金色学校正门为我圆了场。
“我们到了。”
我逃也般地加快了脚步,却没有意识到把美风落在了身后。
天启高中的三年级应考生独享着一座暗红色四层大楼,而美风他们一、二年级则是共用一装新建造的淡茶色十层大楼。新老两幢大楼相对而立,在中间的空地上建造了一个圆形喷泉广场。
我就是在那里回头与美风道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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