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夜他嘴硬,后来为她杀疯

第54章 太夫人逝

  京城的倒春寒格外料峭,寒气仿佛能沁入骨头缝里,摄政王府内暖廊重重,太夫人周氏的病榻前却总像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雾。北归时的颠簸,帝位更迭的风雨,尤其是曾孙险些被抱入宫中为质的惊悸,如同无形的刀,一点点斩断了她衰败身体里最后残存的元气。宫中最老成的太医前来几番,也只是摇头请王爷王妃“备些哀思”。她形容枯槁地躺在重重锦被里,稀疏的白发衬得脸色灰败如蒙尘的旧纸,只有一双深陷的眼睛,偶尔睁开来望向暖阁的门,里面盛着无言的牵挂,浓得化不开。   这日黄昏,夕阳的血色透过窗棂,在织金地毯上投下道道明灭的光痕,刺得人眼酸。周氏神智比前几日清明了些许,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微弱地勾动了一下,声音如同枯叶摩擦:“珩儿……雪儿……”侍疾的婢女正要动作,萧御珩已从外间无声走近,沈听雪轻轻放下药碗,紧随其后。   周氏浑浊的目光费力地搜寻着,牢牢锁住并肩立在床前的儿子和儿媳。她喘息着,声音破碎不成句:“都……下去……只留……”   众人肃然敛息退下,暖阁内死寂下来,唯有周氏艰难而拖长的呼吸声,还有床边铜漏一滴一滴的缓慢坠落。那声响一下下砸在人心上。周氏枯瘦如柴的手,此刻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抓住了沈听雪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听雪心头一颤。   “雪儿……”老人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混着脸上纵横的沟壑滚落下来,砸在沈听雪的手背,灼烫一片,“母亲……对不住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撕扯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气,“被猪油……蒙了心……以往……咳……咳……”剧烈的呛咳打断了她的话,瘦弱的身躯在锦被下痉挛般颤抖。   萧御珩紧抿着唇,单膝跪在床边,用厚实温暖的手掌托住母亲嶙峋的脊背,另一只手递上温热的参汤。汤勺送到唇边,周氏却费力地别开了头,她的眼睛死死盯住沈听雪,那浑浊深处,是一种掏心挖肺的痛悔,直白地燃烧着。   “侯府……这个家……”她歇了口气,指尖痉挛地在枕头下摸索,萧御珩会意,立刻小心翼翼从枕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匣面光滑温润,是经过无数岁月与手掌摩挲才能有的光泽。周氏拼尽全力,几乎用上了残存的生命,将那木匣重重按进沈听雪虚握的手中。   冰凉沉重的紫檀木匣压进掌心,沈听雪的手指本能地蜷了蜷。她微微垂眼,视线落在老夫人那只枯瘦得已不成形的手背上,密布的褐色斑点如同被北疆风雪腐蚀过的枯叶,此刻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将自己的手压在那匣子上。匣盖上的鎏金搭扣硌着她的指骨。   “托付……给你了……”周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焰最后的跳动。她眼中那两簇因极度的忏悔与嘱托而短暂迸发的亮光,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重新被浑浊的灰翳吞没。巨大的重量从她的手上彻底转移出来,落在沈听雪手中。那是整个镇北侯府数代累积的根基与荣辱。   沈听雪抬眸,视线与周氏最后微弱的眼波轻轻一碰,她用力反握住了那只枯槁的手。喉咙发硬,所有关于过往苛待的委屈、误解的酸楚,在这份滚烫生命尽头托付的沉重面前,都化为了一声哽在喉间的叹息。她感受到周氏那只枯手最后一丝微弱的脉搏跳动,然后它彻底松弛下去。沈听雪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着,没有流泪,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掌下那只已无生气的手,将它珍重地合在紫檀木匣上。   “母亲,安心。”沈听雪微微倾身,嘴唇靠近老人已听不见的耳边,声音很轻,却带着山峦般的沉稳承托,“侯府有我和侯爷。”   这句低语似乎成了最终的注脚。周氏深深凹陷的眼窝旁,最后一丝肌肉的紧张消失了,嘴角竟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如同干涸河床上最后一道水痕的痕迹。那曾经总是带着挑剔审视的高傲头颅,缓缓地、极不情愿地向一旁彻底偏倒下去。枯瘦的身躯在价值不菲的锦被下仿佛瞬间空瘪了许多。那维持着抓握姿势的手指,也在听雪的手下缓缓松弛。   铜漏滴答一声,仿佛凝固了时间。   萧御珩的身躯微微一震,他始终沉稳托着母亲身体的手掌瞬间绷紧,指节用力到泛白。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床头挂着的那副象征太夫人品级的祥云鹤瑞绣品,那是多么遥远的一生了。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沉默得像一尊冰封的雕塑,只有那托着母亲脊背的手掌,带着无法消弭的力道,微微颤抖着。良久,他慢慢将母亲尚有余温、却已没了重量的身体小心放下,轻轻将那枯槁的手放平在身侧,动作轻缓得像怕惊醒一个浅眠的人。他缓缓直起高大的身躯,双膝重重跪落在冰凉平滑的金砖地面,深深叩首下去,整个宽阔的后背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颈后坚硬的骨节在烛光下突兀地突起。一声压抑的呜咽被死死锁在喉间,如同受伤的猛兽喉咙深处滚动的闷雷。   昔日金碧辉煌的摄政王府,一夜之间被素白吞噬。高高的门楣挂起巨大的白幡,在料峭的春风中无力地翻飞,飒飒作响,如同无数白蝶在哀鸣。府中上下,从管事陈全到粗使小婢,皆是一身缟素,面容肃穆,行走间步履无声,偌大的府邸陷入一片凝滞的肃杀和哀恸之中。   正堂已被布置成庄严的灵堂。高大的黑漆金丝楠木灵牌立于正中,上面篆刻着周氏一生所有的荣光与称谓。牌位前,贡品层层叠叠,鲜花香烛簇拥,香炉里氤氲的檀香缭绕不绝。灵柩安静地停放在正厅中央,深沉的乌木衬着内里刺眼的白缎,沉沉压在所有人心头。沈听雪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跪在灵柩左侧的草席之上。她瘦弱的脊背挺得笔直,低垂着头颅,散落的几缕发丝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颊边,更显清减憔悴。从太夫人合眼那刻起,她便以当家主母的身份接手了所有丧仪调度——报丧的措辞是否妥当,宾客名单有无疏漏,僧道法事的时辰安排,内外祭幛如何悬挂,粗麻孝服的赶制分发,各府吊唁回礼……千头万绪,事无巨细,她都亲自过问。王府长史捧着厚厚的簿册请示,她哑着声音,条分缕析,安排得滴水不漏,令人无从置喙。只有在短暂的间歇,她才重新跪回灵柩前那片粗硬的草席上,像一个沉默的、被抽走了魂魄的纸人。她已三日滴米未进,仅靠一点清水维持。单薄的孝衣下,身体的温度似乎正一点点被冰冷的地气抽走,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自己魂魄的沉默坚持。   她的身影如此孤独而倔强,直至另一个高大的素白身影安静地跪在了她的身侧。萧御珩回来了。他脱下沉重冰冷的玄铁甲胄,卸下了王府的紫金冠冕,一身素麻,如同最普通的孝子。他甚至遣回了试图跟进来伺候的亲卫。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跪在沈听雪旁边,膝盖重重落在粗糙的草席上,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她身体散发的微弱寒气。他肩背挺阔如山岳,侧脸线条刀削斧凿般刚硬,沉沉的眸光定格在母亲漆黑的灵牌上,那里深埋着他所有未能言说的眷恋与悲痛。他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震慑千军的摄政王,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儿子,一个疲惫妻子的依靠。   偌大的灵堂里,只有亲卫们身着麻衣按刀守卫的沉稳脚步声不时回荡,以及远处传来僧人诵经祝祷的连绵低吟。白烛的光晕昏黄地跳跃着,将跪在灵前这对年轻夫妻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映在两侧肃穆垂挂的白幡之上。没有言语,巨大的悲伤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如同一片看不见的深海,却因彼此无声的陪伴,不至于将人溺毙。一种比骨血更深沉的力量,在香烟袅袅中沉淀凝聚,支撑着对方不在这肃杀的白色里彻底崩解。   不知过了多久,沈听雪跪着的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肩颈的线条骤然僵硬。   一直守在一旁的侍女小环心猛地一抽,正要上前,萧御珩已无声无息地动了。他动作极轻极缓,拿起旁边温在小炉上的铜壶,亲自倒入一只粗陶碗中。袅袅的热气散开。他一手稳稳端着碗,另一只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却坚定地托住沈听雪几乎失去平衡的手臂,引着她冰凉僵硬的手指搭在温热的碗壁上。碗中清水的微光映着他下颌刚毅的线条。   “张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掠过松林的夜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和压抑的痛苦。那语气里,有对母亲离世的怆痛,有对她如此苛待自己的心疼,千般情绪沉甸甸地压在简单的两个字里。   沈听雪似乎短暂地失去了反应,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青影,微微颤动着。灵堂惨白的烛光映着她侧脸,没有半分血色。身体深处最后一丝支撑似乎被抽走,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干裂起皮的唇瓣。萧御珩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将碗沿凑近。温热的清水浸润着枯焦的唇舌,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他喂得很慢,目光紧锁着她细微的反应,每当她吞咽一下,他紧绷的下颌线才微不可察地松缓一丝。水滴顺着碗沿滑下,沾湿了他素麻的衣袖,也沾湿了沈听雪垂落颊边的一缕发丝。碗壁上,几根粗粝的白色麻线纤维被水浸透,牢牢地沾附其上,像一个无声而悲凉的纹记,诉说着这守孝重担的冰冷质地。他笨拙却又细致入微的动作里,满是撕扯的心疼——心疼母亲撒手人寰,更心疼妻子为他母亲燃尽自己般的守候。   不知喂了多久,小半碗温水下肚,沈听雪惨白的脸色似乎略微回了一丝生气。萧御珩放下碗,另一只手依旧牢牢地托扶着她单薄得惊人的手臂,指腹下清晰的骨骼感让他心脏一阵钝痛。他不敢用力,仿佛生怕稍一用力,眼前这具强撑着的身躯便会碎掉。无声的安慰在他滚烫的掌心下传递。   沈听雪眼睫上的雾气终于凝结成珠,无声无息地滚落,砸在紧紧拽着麻布孝衣的手背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她僵硬的身体缓缓松弛了一丝重量,轻轻倚靠在萧御珩的臂弯里,感受着那片山岳般的温热支撑。没有言语,一种前所未有的沉实感代替了那份冰冷虚浮的孤绝。灵堂外高悬的白幡在料峭的风里猎猎飞扬,吹动着深宵寒冽的空气。殿内,炉中的香柱无声地燃烧,堆积的香灰一节节塌落。夜,深得像无底的墨潭。萧御珩微微抬头,目光越过灵前跳跃的烛火,望向黑沉沉紧闭的高大门窗,那目光如同淬火重凝的寒铁,那眼中属于摄政王的威压在一瞬间无声回归。挡在身前数十年的人已然故去,那些虎视眈眈的风雨雷电,终将再无遮掩地直面而来。   角落的阴影里,心腹侍卫的身影如同磐石,无声上前半步。萧御珩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那侍卫迅速退回暗处,仿佛从未出现过。香炉里,积了厚厚一段的檀香灰烬无声坠下。暖阁深处,小世子萧煜细弱的哭声被老嬷嬷熟练的柔声哼唱轻轻安抚下去,飘散在檀香与白蜡交织的沉沉空气中。太夫人周氏,最终沉睡在她奉献、挣扎了一生的深深府邸里,带走了最后一段隔阂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