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峡,名如其地,两侧陡峭如利刃劈就的山崖高耸入云,只余下狭窄的一线天光。峡内寒风如鬼哭,卷起冰冷的砂砾。萧御珩骑着“绝影”,玄甲覆身,墨黑大氅在风中翻涌如垂天之翼。苍白的脸上带着深入眉宇间的疲惫,重伤未愈便强行挂帅的代价,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尚未彻底长合的箭创,如钝刀刮骨。然而那双深邃眼眸,如寒潭倒映着阴翳天空,却锐利得能劈开所有灰暗。 前方快马疾驰,探子带回了最后一道急报,敌军残余正向峡谷深处遁逃。连日征战积累下来的敏锐,让萧御珩在这胜利前的寂静里,嗅到了一丝极为隐蔽的杀机。峡谷两侧嶙峋的怪石后,似乎连风声都带了刻意的滞涩。他微微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攥紧了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列锥形阵!”萧御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撞在岩壁上,清晰落入每一个浴血归来的镇北铁卫耳中,“破甲弩居前!”训练有素的铁卫瞬间变阵,马蹄的节奏也随之变得谨慎沉重。墨竹紧跟在他身侧,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佩刀,脊背紧绷如弦。 就在前锋刚探入峡谷中段那片最狭窄的咽喉之地时—— “咻咻咻——!” 无数裹挟着凄厉破空之声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如同骤然袭来的死亡鸦群!箭簇泛着诡异的暗蓝幽光,显然淬了毒! “护帅!!!”墨竹嘶声厉吼,盾卫瞬间高举重盾。 “锵!锵!锵!” 密集的金铁交击声震耳欲聋!毒箭凶猛地钉在盾牌上,溅起点点星火。冲击力令前排盾卫手臂剧震,鲜血立刻沁出了臂甲。 阵型被猛烈的箭雨撕扯变形之际,沉重的蹄声如闷雷般滚来,峡谷两头的出口,同时出现了如同铁流般厚重、盔明甲亮的敌军重甲骑阵!阵型密集如林,长槊如寒霜密布,封死了唯一的前进与退路!人数远超探子所报,这是必杀的死局! “呵……”萧御珩发出一声冰冷刺骨的轻笑,笑声里浸透了杀伐果决与一丝了然的森然,“布阵之人,倒真是看得起我萧某这副残躯!”他体内那股被剧痛催发到极致的悍勇猛然爆发,清叱如龙吟响彻峡谷:“散开!以乱破僵!斩马!” 令旗挥动。训练有素的镇北军瞬间由锥形化整为零,如同无数把尖刀狠狠插向两侧崖底!那里的山势稍缓。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打法! “绝影”长嘶,载着它的主人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左前方敌军最为密集的阵列。长枪起处,血浪腾空!萧御珩身随枪走,即便重伤在身,动作依旧带着摧枯拉朽的狂暴美感。每一枪都精准狠辣,或挑飞马上的骑士,或直接洞穿精钢护喉甲!敌人滚烫的鲜血喷溅在他冰冷的面甲上,又被凛风吹落,更衬得他如同从地狱血池归来的魔神。 “拦住他!杀!”敌军将领目眦欲裂。数支淬毒弯钩从刁钻角度偷袭而来,想要锁拿他的兵器。萧御珩身形微错,腰力悍然爆发,手中重枪画出一个玄妙的弧,只听“叮当”数声脆响,火星四溅,弯钩尽皆被震开!他枪势未尽,反手一扎,如毒龙破海,径直刺穿了偷袭将领的胸膛! 然而伏兵的数量远超想象。鏖战越久,玄甲之上的刀痕箭痕便越深。又一波乱箭激射而至,纵使萧御珩身形疾闪,一支带倒钩的狼牙重箭仍旧狠狠撕裂他本就未愈的肩甲,带出一蓬血雾!剧痛让他眼前短暂一黑,气息陡然混乱。 “侯爷!”墨竹挥刀斩翻几个敌兵,不顾一切扑来。 “守住阵脚!”萧御珩咬牙低喝,强行稳住身形,手中长枪去势不减,再次将一名敌将挑落马下。激战正酣,他胸前那玄色战袍随着剧烈的动作起伏,心口位置,两个用银线略显笨拙绣成的“阿雪”字样在一闪而过的刀光剑影中倏隐倏现。他目光扫过胸前,仿佛穿过这无边的血肉战场,看见了京中那倚窗盼归的身影,一股冰冷的、几乎要冻结血液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思念翻涌而上,几乎将他撕裂——阿雪,若我… 他猛地甩头,将这足以致命的软弱狠狠压下!长枪再次撕裂眼前血肉之躯,眼神重归冰寒锐利。此刻,唯杀而已!峡谷已成修罗场,尸骸枕藉,血渗入地,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粘稠的冰泥。浓重的血腥味,窒息而绝望。 几缕冬阳艰难地穿过窗格,在听雪院的暖阁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炉火融融,熏得室内暖意如春。沈听雪靠在铺了厚厚软垫的矮榻上,手中拿着未缝完的红色小袄,细密的针脚正小心翼翼地勾勒着袖口的云纹。素月在一旁轻轻捶着她的腿。 腹中孩儿轻轻动了一下,沈听雪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丝极温柔的笑意。她将小袄摊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柔软的细棉布料,遥想着那人班师之日,该是穿哪一身铠甲来接她怀中的孩儿呢?脑海中浮现萧御珩离去前那盘凶险万分的棋局,耳边似乎又听到了那坚定有力的“好”。快了,就快回来了。她每日于佛前焚香祷祝,只求他平安归来。 一阵沉闷急促的奔跑声由远及近,彻底击碎了这一室的暖融与安宁。管家陈全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撞开了房门,官帽歪斜,面无人色,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他手中死死抱着一个沾满泥污和深褐色斑块的长条包裹,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夫…夫人!边关……八百里加急……侯爷……是侯爷的……”后面的话死死哽在喉咙里,只剩剧烈而徒劳的倒气声。 沈听雪手中那根细巧的绣花针轻轻一颤,尖锐的针尖瞬间刺入她莹白的指腹!猩红的血珠立刻沁出,点在殷红的锦缎小袄上,氤开一朵更暗沉的花。她却浑然未觉。一股冰冷的直觉,比窗外呼啸的北风更刺骨,瞬间攫住了她! 目光死死锁定那沾满泥泞血迹的包裹,沈听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冰冷的空气猛然灌入胸腔,呛得她几乎窒息。她几乎是扑下矮榻的,踉跄一步才站稳,也顾不得腹中的沉重,几步上前夺过那冰冷的包裹。手指触到那冰冷、黏腻、凝结着尘土和褐斑的布料,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战场硝烟与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指尖瞬间冰冷刺骨,连心脏都仿佛冻僵! 颤抖的手指几乎无法解开那简单的绳结。终于,沉重的、吸饱了血污的玄色战袍在眼前完全展开——正是萧御珩离京时所穿那件!只是此刻,整件战袍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一层又一层黏腻厚重的暗褐色血浆彻底浸透、板结!数不清的刀痕箭洞如同恶兽獠牙啃噬过的破布,撕裂处露出的内衬棉絮也呈现触目惊心的黑红! 沈听雪的呼吸彻底停滞!大脑一片空白,视线被这淋漓的血色刺得生疼,唯有那刺心的破败占据了她全部的感官!她茫然地、本能地摩挲着这曾裹住他身躯、替他挡过风雪的冰冷“残骸”,指尖猛地一顿! 心脏的位置!那本该是心口的地方!被利器残忍地切割出一个碗口大的破洞!残存的、唯一还能辨识颜色和形态的,是那小片被血染成深黑的布料上,静静躺着两个以银线绣就、浸润在同样深褐血块中的字迹!那针脚略显稚拙,却一针一线灌注了她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牵念—— “阿雪”。 她偷偷在他出征前夜,借着替他整理行囊的机会,怀着不为人知的羞赧和祈愿,在里衬这最贴近他心口的位置,一笔笔、极缓慢又极小心地绣下的——“阿雪”!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啸骤然从沈听雪口中迸发,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恐与灭顶的绝望!恐惧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贯穿她的心脏!眼前骤然一片浓稠无边的黑暗狠狠压下! “夫人!” 素月尖叫着冲上去试图扶住她。 几乎是同时,一股无法抗拒的、撕裂般的剧痛,如同最狂暴的攻城巨锤,自沈听雪高耸的小腹深处猛然炸开,狠狠下坠! 噗! 鲜红的血液瞬间从她下体喷涌而出,如泉水般迅速浸透了鹅黄色的长裙,在裙摆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花朵!那冰冷坚硬的、染着爱人气息的血衣从她指间滑落,无声地坠落在同样染血的地毯上。沈听雪纤瘦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仰面向后重重倒去,陷入无边的冰冷黑暗前,耳畔只萦绕着一个令她魂飞魄散的声音——“侯爷生死未卜……落鹰峡……全军覆没……血衣……认主……”。 场景三:生死未卜,悬念陡生 “……夫人!用力!夫人啊!看到头了!快,再用力!” 产婆带着哭腔的嘶喊像是隔着厚重的浓雾传来,遥远而模糊。沈听雪浑身都浸泡在汗水与浓重血腥气交织的泥沼里,每一次剧烈的宫缩,都像有无数冰冷的钢爪同时在她的五脏六腑深处疯狂撕扯、搅动!意识在无边的剧痛与彻骨的寒冷中浮浮沉沉。 身下垫着的厚重布帛早已被污浊的羊水和鲜血浸得湿透冰凉。双手死死攥紧床边冰冷的雕花木栏,指甲根根折断翻卷,沁出的细小血珠混入指缝的冷汗。那方浸润着她夫君鲜血的战袍残片,在素月的惊叫中被强行拿走之前,被她拼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攫住,此刻依旧牢牢攥在右手手心!那冰冷的、带着绝望气息的粘稠触感,成了坠入地狱时连接夫君唯一的索链,也成了刺穿她心魂最锋利的刀! 那触目惊心的血衣残片,那心口可怖的破损——不断在她脑海深处放大、放大!她仿佛能看到他在峡谷中浴血搏杀,被无数利刃同时洞穿!耳畔呼啸着管家破碎绝望的嘶喊:“是侯爷的!”、“血衣认主!”、“落鹰峡全军覆没……侯爷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一个冰冷彻骨的声音在她心底尖叫,“那峡谷……那样的埋伏……那样的血……心口……怎能……未卜?!”冰冷的恐惧如同无数吐着信子的毒蛇,缠绕上来,啮噬着她仅存的神智! “夫君……御珩……”破碎的呢喃被撕心裂肺的痛呼彻底淹没。泪水与汗水早已混在一处,模糊了她的视线。眼前仿佛不是暖阁的顶帐,而是落鹰峡那片被鲜血染透的天空!她在那血色的幻境里徒劳地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袍角,指尖触到的却只有冰冷的虚空。 “呜啊——!”又是一阵撕裂天地的剧痛!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后弓,腿根肌肉剧烈痉挛。产婆带着惊恐的狂呼劈开了痛楚的迷雾:“不好!孩子胎心弱了!夫人不能松劲!快拿参片来!给她含住!快!”焦糊的、老山参特有的苦涩浓香强行抵进牙关。可苦涩入喉,却唤不回那濒临破碎的魂魄。 腹中那微弱、却曾无数次给予她慰藉和希望的生命在挣扎,在迅速流失力量!而她深爱的人,或许正躺在遥远的北地峡谷之中,同样流失着最后的温度!两边都是悬崖!她一手攥着他冰冷的“遗书”,一手攥着即将诞生、却岌岌可危的孩儿,如同被撕成两半的纸鸢,在无情的命运狂风里挣扎! “啊…御珩……”剧痛催生的绝望泪水决堤而出,浸湿了鬓角散乱的乌发,“我不能…独活……可我们的孩儿……”巨大的矛盾像钝锯来回切割她仅存的力气。就在力气快被悲苦耗尽的一刻,管家惊恐绝望的面孔再次闪现。突然,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是谁将这带着心口名字的血衣,如此精准、如此残忍地送到她眼前?!情报断绝后的伏兵……远超预料的规模……对行军路线精确的预判……如同最黑暗的诅咒弥漫开来。 这念头带来的寒意,竟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呃啊——!”伴随着这深入骨髓的恨与痛,一声近乎哀鸣的嘶喊被前所未有的求生意志驱动着从咽喉深处爆发!身体里最后一丝源自母亲本能的力量被彻底唤醒!她如同即将溺毙的困兽,双手死死抓住身下染血的布帛,身体向上弓起,全部的生命力都凝聚在那最后的拼死一搏——为了腹中这流淌着他骨血的孩儿,为了即使他真有不测,也要留下这一线属于他们的微光! 暖阁外,暴雪不知何时呼啸而至,狂风卷着硕大的雪片狠狠砸在紧闭的窗棂上,发出砰砰的闷响。炉火明明灭灭,光影在染了血的帐幔上狰狞跳跃。门扉隔绝了风雪,却隔绝不了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和产婆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嘶哑的指令,在无边黑暗的冬夜里,如最凄厉的丧钟,敲打着每个侯府幸存者绷紧的神经。墨竹如铁铸般僵立在门外的风雪中,浑身冰冷。老管家陈全佝偻在回廊的暗影里,无声地、剧烈地发抖,浑浊的泪在布满沟壑的老脸上凝结成冰。那方浸透侯爷之血的残袍,如同一个不详的谶言,压得整座华贵的侯府摇摇欲坠。 生死……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