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夜他嘴硬,后来为她杀疯

第8章 御苑春猎

  暮春的皇家御苑猎场,草木葳蕤,生机勃发。巨大的明黄色御幄如同踞坐的盘龙,高踞于猎场视野最开阔之处。四周彩旗招展,迎风猎猎作响,如同无数色彩斑斓的巨鸟振翅。身穿各色铠甲的禁军精锐,队列森严,环绕御幄守卫,兵戈折射着日光,寒气凛凛。广阔的草场上,骏马嘶鸣,人声鼎沸。满朝勋贵、皇亲国戚,皆身着华贵骑装,意气风发,一派狩猎盛典的喧腾景象。   镇北侯萧御珩的身影在人群中,如同鹤立鸡群。他一身玄色暗云纹紧身骑射服,剪裁利落,完美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挺拔如苍松的轮廓。玉冠束发,冷峻的侧脸线条在明媚春光下犹如冰封的玉璧,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策马而行,身下那匹名为“奔雷”的漆黑神驹步履矫健沉稳,一人一马,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名刃,锋芒内敛却自有慑人威仪,轻而易举地成为了整个围场最瞩目的焦点。所过之处,无论地位多高的官员勋贵,纷纷抱拳致意,脸上无不带着敬畏与攀附的笑意。那些目光,如同无形的探照灯,追随着他的身影。   沈听雪置身于命妇女眷专属的观礼华盖之下,四周环绕着锦绣云裳、环佩叮咚。她穿着正室夫人规制的妃色绣金牡丹锦缎宫装,端庄得体,发间簪着象征身份的赤金点翠凤簪。然而这满身华服,非但不能带来一丝暖意,反而让她如同罩上了一层僵硬冰冷的壳。   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带着各异的心思,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探射过来。   “瞧,那就是嫁了战神的新夫人?模样倒是不错……”“可惜了,听说成婚多时,连侯爷的房都进不去几回……”“可不是,连个通房丫头都护不住孩子……”“嘘!小声些!那位看着呢……”   细碎的私语,刻意压低了却总能钻进耳中,带着令人窒息的窥探、惋惜、以及不加掩饰的嘲弄。   最重的那道目光,来自御幄正中。   公主萧云姝一身明艳的水红色金线牡丹骑装,满头珠翠,如同御苑里最夺目的一株富贵花。她正依偎在皇后身侧,眼角眉梢皆是张扬的神采,目光毫不掩饰地追逐着猎场外围那道玄色身影,眼神炽热得仿佛要融化冰雪。那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占有欲,是志在必得的傲然,仿佛在她眼中,萧御珩早已是她囊中之物。   然而,当她的视线偶尔扫过女眷这边,精准地落在那抹妃色身影上时,瞬间变成了淬毒的冰针!那里面蕴含的轻蔑、嫉恨与不屑,如同利刃,狠狠戳刺着沈听雪本就摇摇欲坠的尊严。公主的目光每一次掠过,都像是在无声宣告:你沈听雪,不过是暂时占据了一个我不屑要的空位罢了!   沈听雪端坐在锦墩上,脊背挺得笔直,维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宽大华丽的宫袖之下,一双柔荑却死死绞着一方素色锦帕,指尖用力到发白,指节甚至微微泛青。她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内心翻涌的屈辱与无力感。她甚至能清晰预感到,在这御苑之中,在皇室威严之下,一场针对她、撕碎她最后体面的风暴正在酝酿、迫近。而她,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连半分反抗的余力都无。她只是一个安静的祭品,等待着被献祭上权力交锋的祭坛。   日近中天,御苑内烹烤野物的香气弥漫开来,掺杂着美酒的醇香。皇帝显然兴致颇高,下令开席。巨大的金顶华盖下铺设开延绵的席位,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悠扬奏响,一派皇家盛宴的奢华靡丽。然这歌舞升平的盛景之下,宴席上的暗流涌动却丝毫未曾减缓。   酒过三巡,酣畅正浓。   就在众勋贵向皇帝敬酒贺春,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最为鼎沸之际——   “父皇!母后!”一个清脆如银铃、却带着不容忽视娇纵与坚决的声音骤然拔高,压过了席间所有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公主萧云姝已从皇后身侧盈盈起身,莲步轻移,如一朵盛放的牡丹,摇曳生姿地走到御座正前方那片铺着金线地毯的空地上。她整了整鲜亮的袖口,在满场勋贵、命妇惊诧的目光聚焦下,毫无预兆地对着御座之上的帝后双膝跪倒!   这一跪,石破天惊!   整个御苑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丝竹骤停,觥筹不动,所有欢声笑语瞬间冻结!千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场中那抹刺目的水红身影上,空气紧张得一触即发!   萧云姝抬起那张精心妆饰、此刻因激动而更显红艳逼人的脸庞,声音清脆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华盖之下:   “女儿倾慕镇北侯萧御珩大人英姿已久!”她开门见山,毫无羞涩之意,目光直直地、带着灼热投向远处依旧端坐席中、面无表情的萧御珩,“其文韬武略,盖世无双,忠心体国,实乃我大靖擎天之柱!”她顿了顿,声音更拔高了一度,如同宣誓般:“今日良辰美景,女儿斗胆,愿以金枝玉叶之躯,恳请父皇母后恩典,赐婚女儿与侯爷,缔结秦晋之好!女儿深知侯爷已有正室夫人沈氏在前,女儿不敢僭越,甘愿为平妻之礼!”   “甘为平妻,与沈姐姐共同侍奉侯爷!”最后一句,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咬得清晰无比!   轰!   这字字句句,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一瓢冰水,瞬间炸开了整个宴席!   “平妻?!公主下嫁为平妻?!”“我的天……这……这不合规矩啊!”“这哪里是嫁?这分明是……逼宫啊!”“沈氏那个商女……岂不是……”   满座哗然!极致的震惊过后,是一片死寂中无数压低了声音的倒抽冷气、交头接耳和难以置信的嗡鸣!所有目光,如同被无形绳索牵引着,瞬间从跪地的公主身上移开,齐刷刷地投向了另一个焦点——镇北侯萧御珩!   以及……他身旁那位被“沈姐姐”所指的、正室夫人沈听雪!   平妻!这名义上是“平”,实质上,以公主之尊屈降为“平妻”,本身就是对那位商贾之女沈听雪的极端羞辱!更是对镇北侯夫人尊位赤裸裸的挑战和倾轧!这等于当众宣布:无论你沈听雪如何,这位公主,才是真正能配得上萧御珩、甚至凌驾于正室之上的存在!这哪里是求赐婚,分明是将沈听雪的尊严按在脚下,还要当众踏上一只脚!   沈听雪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血液在那一刻冻结!耳边所有的惊呼议论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击胸腔的声音,咚、咚、咚!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破腔而出!身体僵硬如同冰雕,唯有袖袍下的手指死死掐入掌心,指甲早已刺破柔嫩的肌肤,渗出点点温热黏腻的血珠。紧攥的宫装袖口被揉捏得皱成一团。她几乎控制不住那细微的颤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无形的耳光狠狠抽打过无数遍!目光死死地钉在面前案几上那只纹丝不动的青玉酒盏上,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维持她不至瘫倒的稻草。巨大的屈辱、冰冷的绝望,还有对接下来将承受更大风暴的恐惧,几乎将她灭顶。   审判,终于降临。避无可避。   御座之上,皇帝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微微眯起,深邃的目光缓缓投向下方萧御珩所坐的方向,沉凝不语,只是手指在温润的玉杯壁上无声地摩挲着。天子之威,如山如岳,虽未发一言,那无声的探寻与威压已足以令整个华盖下的空气再次凝滞几分!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风暴中心那人的回应。皇后的眉头微蹙,显然对此突兀之举并不赞同,却也未立刻出言阻止。   无形的压力,全都沉沉地压在那个端坐如山的身影之上。   公主萧云姝跪在当中,头颅高昂,脸颊因激动和志在必得而泛起红晕,看向萧御珩的眼神炽热得几乎能融化钢铁。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无比漫长煎熬。   终于,在千百道目光的聚焦中心——   萧御珩动了。   他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慷慨激昂。只是放下手中只抿过一口的酒盏,动作从容沉稳。在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站起了身。玄色挺拔的身影,如同一柄孤峰骤然拔地而起,带着一种沉稳而冷冽的气场。他迈开步伐,走向场中那片空地。脚下的乌皮金边官靴踏在柔软厚实的金线地毯上,无声无息,却每一步都如同踏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在离跪地的萧云姝三步之遥停下。没有看她那张满是期盼与骄傲的脸。只是面向御座之上,对着帝后恭敬而标准地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展现出臣子的谦恭,脊背却依旧挺直如标枪,不曾有丝毫卑微之意。   “陛下,娘娘厚爱,公主青睐,臣——感激不尽。”他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金石般的冰冷质感,穿透了全场死寂的空气。   感激?众人心中一缓,难道……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得整个御苑鸦雀无声,更震碎了无数人的理智!   “然——”他话音陡然转折,如同寒冰摩擦的利刃出鞘!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清晰地撞击在每个人的鼓膜上:   “臣妻沈氏,”他的目光依旧望着御座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性虽温婉,谨守本分,持家有度。”前两句甚至带着一丝褒扬。   所有人竖起了耳朵。   “却唯独于此一事,”萧御珩顿了顿,仿佛在斟酌一个无可辩驳的缘由,“善妒非常。”   善妒?!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无数双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巴下意识地张开,足以塞下一枚鸡蛋!   还不等众人从“善妒”二字带来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那句更加石破天惊、甚至可以说……惊世骇俗的结论便已脱口而出,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斩钉截铁:   “臣,惧内。”   惧内?!   轰——!   如果说“善妒”是把人砸懵的闷棍,那“惧内”二字,无异于在滚油中投入的火把!瞬间引爆了整个御苑华盖下紧绷的空气!   “噗嗤!”一个正在饮酒的官员没忍住,一口酒液喷了出来。“喀嚓!”一位年老勋贵手中的玉骨折扇失手掉在地上。“天……天哪……”“我……我没听错吧?镇北侯……说他……惧内?!”“惧内?!那个战场上杀人如麻、朝堂上生人勿近的冷面战神说他惧内?!”   死寂!极致的死寂!   仿佛连风和日都被冻结了!御苑的空气如同结了冰!所有人都被这意料之外的、近乎荒诞的拒绝理由震惊得失去了语言能力!无数道惊愕的、难以置信的、甚至带着一丝荒诞笑意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端坐在席间妃色身影上!此刻的沈听雪,瞬间成为了这片诡异真空般的死寂中,唯一的、炽热的焦点!   沈听雪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暴雪骤然侵袭,苍白得骇人!心跳如同擂鼓在狂轰乱炸!不是恐惧,是巨大的震惊混合着无与伦比的羞愤和恼怒!一股热血“轰”地一声冲上头顶!脸颊、耳朵、脖颈瞬间如同被烈火燎过一般滚烫起来!她甚至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烤着她暴露在空气里的每一寸肌肤!   他!他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皇亲国戚、甚至帝后面前!说他惧内?!说她沈听雪善妒?!   这算什么?!用这种自污威严、近乎玩笑的方式拒绝公主?他竟敢!竟敢拿她当挡箭牌?!将她置于如此尴尬、难堪、甚至沦为笑柄的境地!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更深地刺入掌心,试图用那尖锐的痛楚来压抑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和羞恼!屈辱感如同排山倒海的巨浪,将她最后一丝尊严彻底淹没!她想立刻站起来逃离!逃离这众目睽睽的羞耻刑场!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萧御珩那掷地有声、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为这荒诞的理由落下最坚实的注脚,彻底绝了所有人的念想:“臣不敢应允公主美意,恐家宅不宁,辜负圣恩。请陛下、娘娘明鉴。”   言罢,再次躬身行礼。态度恭敬,理由“充分”,姿态却毫无转圜余地!   萧云姝跪在中间,方才还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瞬间转为铁青!她猛然抬头,那双美丽的杏眼死死瞪住萧御珩,里面燃烧着被当众羞辱、被无情拒绝的狂暴怒火!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精心梳理的发髻间金钗流苏撞击作响!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几乎要将他当场凌迟!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羞愤和怨毒堵住了她的喉咙!   御座上的皇帝,脸上那抹深不可测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没有震怒,没有斥责,反而目光在僵直愤怒的女儿、恭敬垂首却气势如渊的萧御珩、以及那僵硬妃色身影三者之间来回逡巡片刻后,眉头极轻微地一挑。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玩味和……不易察觉的释然?   “哈哈哈……”突然间,一声浑厚清朗的大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皇帝笑得身体微仰,面上带着几分畅快,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既如此……咳咳,”他强忍笑意,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下方,“朕倒也不能强人所难,做那拆人姻缘、搅得爱卿‘家宅不宁’的恶人了!”他特意加重了“家宅不宁”几个字,带着一丝揶揄,随即大手一挥:“此事,就此作罢!众卿,继续饮宴,莫负春光!”   一场惊世骇俗的逼婚风波,就以这样一种出人意料的、近乎戏谑的方式落幕。   丝竹管弦再次悠悠响起,美酒佳肴重新被奉上。   然而席间的气氛,却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融融和乐。   每一道目光,都变得诡异而复杂。探究、好奇、难以置信、甚至带着难以掩饰的八卦兴味和几分看好戏的兴味,如同无数条冰冷的丝线,牢牢缠绕在沈听雪身上,让她如芒在背,如坐针毡!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烙铁,反复灼烤着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太夫人方向的冰冷视线,那目光几乎要将她穿透,带着一种更深沉、更难解的阴霾。赵嬷嬷侍立太夫人身后,看向沈听雪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公主萧云姝早已被皇后强拉着坐了回去,她背脊僵硬,脸侧对着这边,沈听雪甚至能看到她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的手!那身体里散发出的怨毒与愤恨,几乎凝成实质!   萧御珩归座了,就在她身侧不远处。他端起酒杯,姿态沉静如昔,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震动朝野、让皇帝都大笑出声的惊世之言,不过是寻常闲谈,全然未在他淡漠如寒潭的眼眸中掀起半分涟漪。那张覆着终年不化寒冰的俊美侧脸,在晃动的光影下,线条冷硬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波动,更不见一丝一毫因方才那番“惧内”、“善妒”言论而应有的尴尬或歉意。他甚至,没有侧目看她一眼。   沈听雪僵硬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案上的珍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于她而言却如同嚼蜡。胸口如同堵着一团滚烫的荆棘,刺得她疼痛难忍,又闷得她几乎窒息。巨大的羞愤未退,心口却又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陌生的、冰凉的、沉重的……酸楚。   他拒绝了公主。用那样决绝而惊世的方式。他当众自称“惧内”,毁了他冷面战神、生人勿近的凶名与威严。他将“善妒”之名,结结实实地扣在了她的头上。让她在未来的日子里,都将面临无数非议与嘲弄。   他护住了她“镇北侯夫人”的地位,在这滔天权势的皇权之下为她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却又极其强硬的壁垒。但,这维护,却是以如此让她难堪到极致、羞愤欲死的方式!   代价是他自己的声名?还有她沈听雪的清誉?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宁愿自污、得罪皇家、甚至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心乱如麻,千头万绪。   沈听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张冷硬如冰封山脉的侧脸上。   他垂着眼睫,看不清眸中情绪。那平静得可怕的外表下,究竟……在想着什么?是终于甩掉了麻烦公主的释然?是对她这个挡箭牌最后一点可利用价值的嘲讽?还是……在这层坚冰之下,真的隐藏着什么她永远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深渊与……逆鳞?   这念头如同投入深水的石子,只在她混乱的心湖中激起一小圈涟漪,便迅速沉没在羞愤与混乱的漩涡之下。眼下,她只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衫捆在刑台上受尽围观的耻辱,每一道目光都如同无形的鞭笞,让她坐立难安,只想立刻逃离这个金玉牢笼般的华盖之下!   宴席看似“恢复”,但推杯换盏间那层虚假的暖意早已荡然无存。丝竹靡靡,掩盖不住暗流汹涌的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窥探。投向沈听雪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反复戳刺着她那道新铸的、名为“善妒”的屈辱烙印。连侍立在她身后的侍女青黛和碧玉,都感受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审视与不怀好意的猜测,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终于,日头西斜,春猎的喧嚣渐渐落幕。   皇帝携皇后起驾回銮,庞大威严的仪仗在御林军的拱卫下缓缓离去。公主萧云姝紧随其后,临登上凤辇前,那双含毒冰针般的目光最后一次穿透人群,死死钉在沈听雪身上,如同要将她的身影刻进骨髓深处!那目光里淬炼的怨毒与不甘,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体利箭射来!随即,她猛地放下帘子,隔绝了外界一切,但那无形的寒意,依旧刺痛了沈听雪的感官。   勋贵们也纷纷起身告辞。沈听雪几乎是麻木地跟在起身的太夫人和赵嬷嬷身后,走向侯府的马车。她能感觉到太夫人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沉如山岳的阴冷气息,甚至连赵嬷嬷偶尔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掺杂了惊疑不定的冰冷审视,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极其危险又捉摸不透的物品。   镇北侯府的马车静静停靠在御苑一角,宽大沉稳,带着侯门特有的威严。   太夫人在赵嬷嬷的搀扶下,率先上了一辆朱轮华盖翠帷车,帘子垂下的瞬间,沈听雪仿佛瞥见帘后投来一道冰冷的、如同在审视尸体的目光。   她呼吸一滞,强撑着挺直脊背,走向后面那辆稍小些、却依然轩敞的青缎马车。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兀地伸到她眼前,撩开了厚重的车帘。玄色的袖口,金线绣制的云纹蟒身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是萧御珩。   他就站在车辕旁,身姿笔挺,如同亘古不变的冰雕。方才筵席上那番惊世之言似乎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俊美的脸上依旧覆着那层万年不化的冷漠寒霜,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拒绝的不是皇帝欲赐婚的公主,而是拂去了一只碍眼的蚊蝇。他侧着身,并未看她,只是撩着帘子,姿态仿佛仅仅是在完成一项刻板的职责——为主母掀开车帘。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听雪看着那只手,指节修长有力,带着薄茧,正是这双手,在祠堂雪夜为她挡过寒风,也在片刻前于万众瞩目之下,以一句刻骨的“惧内”将她钉上了流言蜚语的刑柱。   委屈、愤怒、羞耻、混乱……还有一丝难言的酸涩,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胸腔里冲撞奔突,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猛地收回视线,再不敢看那张近在咫尺的冷硬侧脸一眼。一股巨大的、近乎窒息的力量推着她,几乎是狼狈地低下头,提着碍事的宫装裙摆,动作有些慌乱的、甚至带着一丝逃避的仓促,从他身旁迅速侧身钻进了马车!   厚重的车帘随即被放下,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和那张令她万般煎熬的脸。车厢内的光线瞬间变得昏暗而模糊。   车轮滚动,轧过御苑松软的土地,碾碎了黄昏斜阳映照下的寂静。车体微晃,马蹄踏踏声规律地传来。   车厢内,空间并不狭小,却因另一个人气息的进入而骤然显得逼仄凝滞!   萧御珩在另一侧落座。   几乎在坐下的瞬间,他身上那股强大的、冰冷的、带着铁血与雪松交织气息的气场便瞬间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车厢!那是一种无形的、令人精神紧绷的威压,让原本就坐立不安的沈听雪,如同置身于即将爆发的冰风暴中心!   他不言,不语。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收敛得极其轻微清浅,仿佛极力淡化自己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声地积蓄着某种强大的、压抑的力量?空气沉甸甸地压着,凝固得令人窒息,只有马蹄踩踏路面的声音和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   沈听雪僵坐在锦缎软垫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交叠放在微颤的膝上,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屏住呼吸,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低,目光死死地、失焦地钉在晃动车帘透进的那一丝丝摇曳的光线上。脸颊上的灼热感尚未完全退去,耳畔似乎依旧回荡着那些窃窃私语和惊愕抽气声,不断强化着那“善妒”、“惧内”的屈辱烙印。   这狭窄车厢里的静默,比御苑华盖下千百道目光的注视更令人煎熬!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细微声响。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击着耳鼓。那无法抑制的、因羞愤和心绪剧烈动荡而产生的细微身体震颤,在极度紧绷的神经下被无限放大,在寂静中几乎变得惊心动魄!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如此?当众拒婚的理由千千万万,纵使违心纳了公主以安抚皇室,她沈听雪也并非完全无法接受,毕竟那本就是这冰冷婚姻的常态!可为何……偏偏是这种!自毁威严,毁她清誉!让她如何立足?如何面对这悠悠众口?如何……在侯府那已然步步杀机的深渊里苟活?太夫人那冰冷刺骨的眼神便是最好的明证!公主今日之辱,他日必将百倍报还!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中挣脱,顺着苍白冰凉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她紧攥成拳的手背上,溅开一小点温热的水渍。她甚至来不及去擦拭,慌乱地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后续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喉咙深处。   不能哭!不能软弱!尤其是在他面前!那只会让他更轻视,更觉得她这个挡箭牌不堪其用!   然而,就在这强忍的泪意背后,在那排山倒海的羞愤间隙,另一个无法自控的念头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颤抖的心尖——他那样骄傲、那样高高在上、视规矩威权于无物的人,竟肯为了拒婚……付出“惧内”这样巨大的代价……这代价的背后,是否真的一丝一毫……都未曾考量过她沈听雪这个所谓的“妻”所将承受的滔天风暴吗?还是……这代价本身,就是他对这桩婚姻枷锁的另一种无声且刻骨的嘲讽?嘲讽她的无用?嘲讽命运将他与她绑定?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敢深思,生怕那答案会将她残存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心念都碾成齑粉!   胸臆间情绪翻腾激荡,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流,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巨大的委屈、屈辱、愤怒、恐惧、还有那丝该死的、不受控制的、渴盼得到一丝微弱回应的酸楚,在她心中疯狂地冲撞撕咬!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身侧那方矮几光滑乌沉的桌面,最终,死死地落在了袖中紧紧藏着的那件东西上——   是那个神秘的、来自祠堂供桌之下的紫檀小玉盒!冰冷、坚硬,此刻却成了她唯一能在虚无中抓住的实体!那个开启祠堂暗室的钥匙孔,那个冰冷的玉珏核心,仿佛在向她传递着某种无声的召唤!   这个冰冷的、藏着未知秘密和重重杀机的匣子!它或许通往更恐怖的深渊!但也可能……藏着萧御珩不为人知的旧事!那些泛黄的诗稿是真的,那他心中是否也有不为人知的角落?祠堂石室里那支泣血的九尾凤钗,那“落胎”的秘令……或许,只有彻底撕开他完美冰冷表象下掩盖的一切,才能真正读懂他今日这般极端反常之举?那或许是她唯一的生机!   这念头如同黑暗中猛然擦亮的火星!   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猛地盖过了所有委屈和无助!   她需要握住它!握住这件唯一的、可能揭示真相的武器!   几乎是遵循着本能深处的挣扎与反抗,沈听雪猛地、近乎是凶戾地、将那只紧紧攥着冰冷玉盒的手,从宽大的宫袖深处抽了出来!紧紧握在胸前!   仿佛只有这样紧握着这份冰冷坚硬,才能汲取到支撑她在这绝境中继续前行的力量!才能将她心中所有无处发泄的委屈、愤怒与孤注一掷的决绝,统统用力地、死死地摁进掌心、摁进这小小匣子坚硬的棱角之中!指甲在光滑的紫檀木上因过度用力而刮擦出细微得几不可闻的声响!   她甚至没有发觉,自己的眼神在昏暗中蓦地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羞愤痛苦,而是混杂着一种被逼至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冰冷锋利!   车厢内死寂依旧。   萧御珩依旧闭目端坐,玄色的身影在晃动的光线中如同一块亘古不变的磐石,似乎未曾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和心绪的剧烈变化。   然而,就在沈听雪指骨因过度用力而绷紧,将那小小的玉盒几乎要嵌进掌心肌肤的瞬间——   他紧闭的眼睑下,浓密如鸦羽的长睫,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深潭之下,一颗微小的石子终于搅动了那看似坚冰的平静。仅仅是睫毛一次无人留意的颤抖,却似乎耗尽了巨大的心力。   随即,一切归于更深的死寂。马车继续前行,碾过黄昏的余晖,驶向那座华丽威严、却也更加杀机四伏的镇北侯府。车辙的尽头,是福是祸,无人知晓。   那被紧握于掌心、冰凉硌手的紫檀玉盒,在主人决绝的力道下,棱角尖锐地抵着颤抖的皮肉,如同沉默的宣战书,亦或是……开启深渊的最后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