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夜他嘴硬,后来为她杀疯

第5章 雪夜罚跪

  阴沉的天光如同陈旧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琉璃瓦上,也沉沉地压在倚梅轩的屋脊之上。   回门惊马、侯爷旧伤复发的消息,如同无声的藤蔓,在镇北侯府这个巨大而精密的机窍里悄然蔓延。即便沈听雪当时已第一时间将伤药送至书房,纵然萧御珩次日清晨便如常出现在演武场,这府邸深处无数双暗处的眼睛,已将“夫人克夫不祥”、“令侯爷再度涉险受伤”的刻毒标签,无声地贴在了她身上。   这消息如同淬毒的细针,精准地递到了正院那位老祖宗的案头。   当太夫人跟前最得脸的赵嬷嬷来传唤时,沈听雪心中便警铃大作。她沉默地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简陋账册(不过是几处庄子上送来的春茧预支单子,管家早已将核心事务牢牢把控),挺直了因连日忧惧而紧绷的脊背,跟随嬷嬷踏入那座终日檀香缭绕、却弥漫着比战场更冷肃威压的荣寿堂正厅。   太夫人周氏端坐在上首紫檀雕花太师椅上,并未如往常般手持念珠。她身着一件深酱色万福不断纹缂丝对襟长袄,外罩同色暗金云纹比甲,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间只簪着一支古朴的九尾点翠凤簪。日光被高窗上的云母片过滤,变得黯淡无光,斜斜地照在她那张布满了岁月沟壑、此刻却阴沉得滴水的脸上。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老眼,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在沈听雪进门的那一刻便死死锁定了她。   沈听雪依礼拜见:“母亲。”   声音甫落,太夫人骤然一拍座椅扶手!   “啪!”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厅堂中炸开,惊得侍立在旁的侍女们都下意识地抖了抖。   “沈氏!”太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因压抑的怒火和刻骨的冰冷而显得异常刺耳,如同钝刀刮擦着瓦砾。“你入我镇北侯府高门不过数日光景,便搅得府内上下不宁!”   她猛地站起身,脚步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重力道,一步步踱下主位。沉重的朱漆龙头拐杖敲击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步步逼近沈听雪。   “先是新婚不成体统,引得流言蜚语四起!再是回门之日,不知检点,竟惹上公主,引得御珩为你涉险挡灾,以致旧伤崩裂!”她停在沈听雪面前两步,居高临下,目光如淬毒的针,剐在她脸上每一寸肌肤上。“如今入门已有数日,承宠未得半分不说,竟更是毫无动静!”   太夫人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毫不掩饰、赤裸裸地扫向沈听雪平坦、甚至因寒冷和紧张而略显拘谨的小腹。   那目光里的审视、鄙夷和刻骨的失望,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沈听雪仅存的尊严。她的双手在宽大袖袍中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无所出……这顶大帽子,在新婚不过数日之时便硬扣下来,其用意昭然若揭!   “无所出,已是七出之首!不贤,不吉,如此命格,如何主持中馈?如何为我萧家开枝散叶?”太夫人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锤子,狠狠砸下,“更遑论,还引来灾星临门,累及夫主!实在是大大的不祥!”   罪名一条条,桩桩件件,虽牵强附会却言之凿凿,气势汹汹。沈听雪心知肚明,这是蓄谋已久的借题发挥,是太夫人因敬茶风波未达目的、再借机对她新一轮的打压与折辱!这是要彻底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将她打入尘埃!   辩驳?只会引来更恶毒的反扑和更大的羞辱。   沈听雪垂下眼帘,长睫遮挡住眼底汹涌的情绪,将那口几乎冲上喉头的腥甜死死咽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赵嬷嬷和其他侍女投来的、混杂着怜悯、讥讽和看好戏的目光。她挺得笔直的脊梁微微晃了一下,终究还是屈膝,缓缓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膝盖骨撞击地面的钝痛直抵心口。   她深深低下头,将所有的屈辱、不甘、愤怒尽数压在喉间,声音因为紧绷而微微发颤,却清晰异常:“儿媳……知错。任凭母亲责罚。”   “哼!”太夫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仿佛在嘲弄她此刻的驯服。“知错?我看你是不知死活!既如此不知规矩德行,今日便去祠堂里跪着!对着列祖列宗的神位,好好反省自身罪孽!几时真心悔改,几时想清楚如何尽到为人妻、为我萧家延续香火的本分,再几时起身!滚去祠堂!”   最后的命令,如同冰锥掷地。   天色,在沈听雪一步步踏入森严祠堂的过程中,迅速变得昏沉。   夜,终于降临。随之而来的,是席卷京城的凛冽北风,和漫天压境的鹅毛大雪。   呼呼——!   狂风如同无数巨兽在祠堂外嘶吼,卷着大片的雪花猛烈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和雕花窗棂。窗纸发出不堪重负的“噗噗”声,缝隙间有细密的雪粒子不断被吹入,在地上积起薄薄的白霜。   祠堂内部空旷得令人心悸。高高的穹顶隐没在黑暗中,仿佛连接着幽冥。四壁是高耸及顶的乌木架子,上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供奉着萧氏一族数百年来历代先祖的冰冷牌位。肃穆沉重的暗金色灵牌在长明灯微弱摇曳的橘黄色光晕下,反射出幽冷诡异的光芒,如同无数只没有感情的眼睛,在黑暗深处凝视着跪在中央渺小卑微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窒息的陈旧香烛和潮朽木料混合的腐朽气息。   沈听雪被勒令更换了一身极单薄的素白粗布麻衣跪在中央。身下的青砖地,冰冷如同北极深处从未融化的冻土,寒气如同阴毒的蛇,透过薄薄的布料,瞬间便钻入她的皮肉,疯狂地向骨髓深处侵蚀!膝盖如同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反复穿刺,最初是尖锐的刺痛,很快便转化为一种沉重到绝望的麻木和钝痛。身体早已失去知觉,寒意从四肢百骸漫涌上来,冻得她牙齿都在咯咯作响,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   眼前因寒冷和黑暗而阵阵发黑,长明灯的光晕在她眼中摇晃、晕染成模糊一片。风声在呼啸,夹杂着不知是风声还是牌位后传来的喑哑呜咽,凄厉如同鬼哭。整个祠堂就像一个巨大的冰窖,又像是阴森的坟墓,将她这最后一个活物都吞噬冰封。   委屈排山倒海而来——她何错之有?不过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孤寂如同浓雾将她包裹——在这浩大的侯府,她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宛如漂泊的无根浮萍。冰冷刺骨的寒意更是从肉体深入灵魂,似要将她一点点冻结、碾碎!   意识在痛苦和寒冷的双重压迫下渐渐模糊。唯有那刻入骨髓的倔强让她死死咬住下唇,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挺直着那快要折断的脊背。   他会知道吗?那个高高在上、掌握她生死的男人?此刻,他大概是在温暖如春的书房里批阅机要军文吧?或者早已在某个侍妾的软榻暖帐中酣然入梦?……他会在意她正跪在这冰冷刺骨的黑暗中,为了莫须有的罪名独自承受折辱?……呵,在意?或许在他心中,她连祠堂角落那盏最微末的长明灯都不如。一缕青烟罢了,散了便散了。   绝望如潮水般蔓延,几乎要将最后一点微弱的意识都彻底吞没。   夜,已极深。雪,更大了。风,凄厉如同厉鬼的尖啸。   祠堂外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起,夹杂着金属甲片相互撞击、摩擦的独特铿锵之声!咔!锵!咔嚓!咔嚓!   这声音由远及近,在风声呼啸、万籁俱寂的深夜里,突兀而清晰得如同惊雷!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铁血与杀伐之气!   沈听雪被这陡然闯入的噪音惊得混沌的意识一颤!她僵硬的脖颈极其困难地转动,勉力将失去焦距的视线投向厚实的祠堂大门。   “砰——!”   一声巨响!两扇沉重的、被积雪覆盖的朱漆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推开!   狂风夹裹着大片冰冷刺骨的雪花,如同千军万马般瞬间灌入祠堂!长明灯的火苗被这狂涌而入的气流吹得剧烈晃动,濒临熄灭,光影疯狂摇曳,映照得无数牌位的身影在墙壁上剧烈摇摆,如同鬼影幢幢!   在漫天风雪和骤然紊乱的光影之中,一个高大挺拔、裹挟着凛冽寒冰与铁血杀气的男人身影,顶天立地般出现在门槛之外。   萧御珩!   他竟然回来了!而且是在如此深沉的雪夜!   他显然是从极远的地方刚刚疾驰赶回,甚至未曾有片刻停歇去更换衣衫。一身在营中穿着的沉重玄铁鳞甲未曾卸下半片!冰冷的精铁甲片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未融化的积雪,肩甲、胸铠、护臂之上,霜白一片!眉峰、睫毛、鬓角上亦结着细小的冰晶!他那张被寒风吹得愈显苍白的脸上,犹自带着几分尚未彻底褪去的、战场归来后的肃杀冷冽之气,以及一路快马加鞭、顶风冒雪而来的风尘仆仆与刻骨疲惫。漆黑的眼眸深邃如寒潭,扫过祠堂内景象时,那眸光骤然变得更加幽暗冰冷!   他就那样踏着一路风雪而来,带着一身未散的硝烟和千里奔袭的寒意!   沈听雪彻底怔住了!冻得僵硬的思维几乎停止了转动。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在这濒临绝望的冰冷地狱里,她怎敢奢望……他会如天神般降临?   萧御珩的目光只在满堂冰冷牌位和长明灯火上极快地扫过,便直接落在了中央那个跪在冰冷青砖上、裹在单薄麻衣里瑟瑟发抖、小脸冻得青白、嘴唇失去血色的身影上。   他甚至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一步踏入祠堂,冰冷沉重的铁靴踏碎几片卷入的雪花。他径直走向她,在她身边外侧的位置站定。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门外灌入的大部分风雪,更阻挡了那些牌位投向她的大部分阴森目光。   他微微垂眸,冰冷的视线落在膝下的青砖地上,沉默地、利落地屈膝。   沉重冰冷、棱角分明的护膝铁甲部件与坚硬的青砖碰撞,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声响:“铛——!”   他没有跪在蒲团上,没有任何铺垫,就直接跪在了冰冷坚硬如同寒铁的青砖之上!就在沈听雪身侧半步之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如同瞬间竖立的壁垒,以一种沉默却无比坚定的姿态,将她护在了自己挺拔的背脊与冰冷坚硬的铁甲之后!   狂风夹杂着雪花,被他宽阔的肩膀和冰冷的战甲挡住了绝大部分,只有零星雪沫飘落在沈听雪素白的麻衣肩头。祠堂内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滞。   死寂。   偌大的祠堂内,只剩下彼此因寒冷而略显急促的清浅呼吸声,摇曳长明灯中灯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更加肆虐嚣张的风雪呼啸声。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   沈听雪僵硬地、极慢地转过头,怔怔地望着跪在自己身侧的侧影。冰冷的铁甲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肩头的积雪在室内微暖的气息中开始悄然融化,凝结成细小冰冷的水珠,顺着他冷硬的面部轮廓蜿蜒滑落,看起来竟像是无声的泪痕。他的腰背依旧挺直如松,仿佛这铁甲寒砖的苦刑于他而言不过是微尘加身。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揪紧!酸楚、震撼、迷茫、不解……无数种强烈到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用冰冷和绝望筑起的心防!冻僵的身体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猛烈地炸开,搅动了凝固的血液!   他为什么来?为什么要陪她跪?跪在这冰冷刺骨的地上?跪在这象征着家族重罚与审判的冰冷祠堂?他不是……早已对她漠不关心了吗?他不是……任由太夫人将她打落尘埃了吗?   就在她心湖被投入巨石,波涛翻涌到无以复加之时——   祠堂外幽暗的回廊转角处,遥遥传来两个守夜婆子压得极低、却因深夜死寂而异常清晰的窃窃私语声:   “……老天爷!侯爷……侯爷竟是刚从京郊神策军大营冒着这么大的风雪连夜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连一身重甲都未来得及卸下呀!”另一个带着更深的难以置信和敬畏的声音响起:“可不是!老姐姐,你说吓不吓人!侯爷刚进府里,马都没牵稳当呢,就风风火火地直接往里闯!在二门处劈头就问了一句‘夫人呢?’,听当值的婆子说……太夫人让夫人进祠堂‘清思己过’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声音顿了顿,充满震撼,“侯爷一句话没说,脸沉得能滴下水,连披风都没系,直接就大步流星地奔祠堂这边来了!连脚下带着雪水印子的战靴都没换啊!”“嘶……这……侯爷竟是……竟是特意为这事儿赶回来的?”第一个声音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骇。“谁说不是呢!这风雪夜……怕是跑死了好几匹马……”声音渐渐远去,带着被寒风卷走的余音,消失在回廊尽头。   字字句句,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沈听雪的耳畔!每一个字都沉重万分,狠狠敲在她的心坎上!将她最后的困惑和犹疑炸得粉碎!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他依旧沉默地跪在那里。身姿笔挺,如同一座沉默而亘古的雪山。玄铁鳞甲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着冰冷无情的光泽,眉峰若刀削,唇线紧抿成一条不容置疑的直线。那双深邃的眼眸,古井无波,只注视着前方虚无的黑暗,仿佛刚才那两个婆子震撼的话语只是风中的尘埃,与他毫无关系。冷硬的侧脸线条在摇曳的灯影下勾勒出拒人千里的冷漠,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外露。   可沈听雪的心湖,却已因为这无声的陪伴,因为这风雪夜疾驰归来的真相,被彻底、彻底地搅乱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刺痛感的暖流,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岩浆,终于冲破了压抑千年的冰冷地壳,猛然地、汹涌地在她冻结的胸腔中炸裂开来!那暖流带着滚烫的温度,冲垮了冰封的河床,迅速蔓延至她因寒冷而麻木僵硬的四肢百骸!   那冷硬的铁甲,似乎也不再冰冷刺骨,反而传递过来一种让人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沉甸甸的……依靠。风雪被他阻挡在外,祠堂内那无数阴森的牌位注视带来的无形压力,似乎也因这个沉默如山峦般的存在,而悄然减弱了几分。   他并非全然冷漠!他竟会……为她连夜疾驰风雪中,只为以一身寒铁重甲跪于她身侧!这无声的守护,比千言万语更沉重,更能刺穿人心!   风雪在门外更加肆虐地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着紧闭的窗棂,发出沉闷的呜咽。然而,就在这象征着家族压迫与冷酷的森严祠堂里,在那无数牌位冰冷无情的凝视下,在那微弱摇曳似乎随时会熄灭的长明灯烛光里——   沈听雪那颗在冰雪中浸泡了太久、几乎冻死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真实而滚烫的悸动。   她微微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不安的影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身旁那副沉默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冰冷铁甲上。祠堂内的寂静不再那么令人窒息,风雪也被隔绝,唯有彼此间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像最隐秘的低语。   这份无声胜有声的守护,究竟意味着什么?又将在太夫人心中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这座看似牢不可破的深宅高门,或许,也能透进一丝微弱却倔强的光?   风雪依旧,长夜漫漫。祠堂内,那两道并肩跪着的身影,一纤柔一冷硬,在这肃杀冰冷的祠堂中,却奇异地凝结出一方隔绝外界的空间,脆弱,却又无比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