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
视线模糊,带着水光。他用力眨了眨,才看清周围。
这是一处极其简陋、散发着陈旧木料和淡淡草药味的房间。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墙角堆着些农具,窗棂糊着发黄的纸,透进朦胧的光。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身体。
他颤抖着抬起手。这是一双年轻、骨节分明的手,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指腹带着薄茧,充满了力量感。但这双手,不是他的!或者说,不是他记忆深处那个属于“谢云止”的身体!
他猛地坐起,动作牵扯着心口的位置——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利刃贯穿过的幻痛!他下意识地捂住左胸,隔着粗糙的麻布衣衫,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上,有一个凹凸不平的疤痕轮廓!
一个…匕首形状的疤痕!
“呃…”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伴随着心脏被攥紧般的窒息。这不是新身体的伤痛,这是灵魂深处烙印下的、属于沈清焰最后那一刀的痛楚!是她的牺牲,是她滚烫的心头血浇灌在石碑上,才换来他此刻的“生”!
代价…这就是代价!
“呕——!”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趴在床沿,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无尽的苦涩和灼烧感在食道蔓延。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清焰…你傻啊…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瞬间将他淹没。他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滚烫的液体终于决堤,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粗糙的枕席。
这“生”,是踏在她冰冷的尸骸之上得来的!这具充满活力的躯壳里,跳动的心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他——她死了!为了他,魂飞魄散,永堕无间!连尸骨都留在了那白骨累累的祭坛上,被那该死的石碑吞噬!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疯狂缠绕着他的灵魂,勒得他喘不过气。活下去?背负着这样的罪孽和痛苦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不如…不如就此消散,去那虚无中寻她…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
这个念头如同毒草,在他心中疯狂滋长。他挣扎着爬下床,踉跄地冲向那扇紧闭的木门。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具承载着无尽痛苦的身体,回到那祭坛…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她倒下的地方!
他的手刚触碰到冰冷的门闩——
“吱呀——”
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面容朴实却带着焦急的中年妇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站在门口。看到谢云止赤脚站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妇人吓了一跳。
“阿石!你怎么起来了!”妇人惊呼一声,连忙把药碗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快躺回去!你昏迷了三天三夜,高烧刚退,身子还虚得很!大夫说了,你心口那旧伤疤差点要了你的命,这次风寒引发了旧疾,万不能再折腾了!”
阿石?谢云止茫然地看着妇人。她眼中是纯粹的关切和担忧,是对一个叫“阿石”的年轻人的关心。
“我…我不是阿石…”他艰涩地开口,声音嘶哑陌生。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眼圈一红,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哽咽:“唉,可怜的孩子,烧糊涂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我是你张婶啊!是村里的猎户在迷雾林边缘发现你的!你当时浑身是血,心口有个吓人的疤,就剩一口气吊着了…别怕,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先把药喝了,养好身子,慢慢就想起来了…”
迷雾林边缘?浑身是血?心口的疤?
谢云止如遭雷击!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位置。张婶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绝望的混沌!这疤痕…不是幻痛!是真实存在于这具身体上的!而且…是在迷雾林边缘被发现?
一个疯狂的、带着一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望念头,骤然在他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清焰…清焰最后倒下的地方…是白骨祭坛!那祭坛…就在迷雾林深处!这具身体在迷雾林边缘被发现,带着和她自戕位置一模一样的致命伤痕…这仅仅是巧合吗?
还是…还是那“往生碑”在吞噬了她的一切之后,连带着她最后的气息、她的执念、甚至…她破碎的尸骸…也产生了某种无法理解的“回响”?被这具同样被石碑力量重塑的身体所吸引?或者说…这具身体本身,就是那场惨烈献祭的一部分“产物”?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推门,而是再一次,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抚上心口那道狰狞的疤痕。
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凸起的皮肉。但在那疤痕之下,在心脏搏动的深处…他仿佛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悸动?
像是一缕微弱的火星,在无边的绝望黑暗中,骤然亮起。
谢云止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盯向窗外——那迷雾林的方向。
“张婶…”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从地狱爬回来的执拗,“迷雾林…带我去…发现我的地方…现在!”
张婶的惊呼和劝阻被谢云止抛在身后。他像一头受伤又倔强的野兽,推开妇人阻拦的手,赤着脚就冲出了简陋的木屋。冰冷的泥地硌着脚心,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口那道疤痕传来的、如同烙印般的灼痛和…那丝微弱却固执的悸动。
“阿石!回来!你的身子撑不住!林子里邪乎得很啊!”张婶焦急的呼喊在身后回荡,带着真切的恐惧。
谢云止置若罔闻。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村外那片被灰白色浓雾笼罩、仿佛巨兽匍匐般的森林边缘。浓雾翻滚着,带着湿冷的、腐朽的气息,正是记忆里那片通往白骨祭坛的死亡之地——迷雾林!
他踉跄着奔跑,新身体的力量尚未完全适应,加上心口的剧痛和灵魂深处的重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管不顾,唯一的念头就是冲到那个地方!那个他被发现的地方!那里,可能有她的痕迹!哪怕只有一丝!
冷风灌进单薄的麻布衣衫,吹得他浑身冰冷,却吹不熄心口那团焦灼的火焰。越靠近森林边缘,雾气越浓,能见度急剧下降。灰白色的雾霭如同活物,缠绕着枯死的树干,遮蔽了天空,四周只剩下单调的灰白和死寂。脚下的泥土也变得松软湿滑,混杂着腐烂的落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霉味。
“是这里…应该就是这里附近…”谢云止喘息着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张婶说猎户是在林子边缘发现他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翻涌的血气和眩晕感,开始一寸寸地搜索这片区域。
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篦子,扫过虬结的树根、湿滑的苔藓、堆积的枯枝败叶…每一处阴影,每一块凸起的岩石都不放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心口的疤痕,而那丝微弱的悸动,似乎也随着他靠近这片区域而变得…清晰了一点点?像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努力地想要稳定下来。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丛低矮的、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的荆棘丛下。
那里,在湿漉漉的黑色腐叶和污泥之间,露出一抹极其黯淡、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暗红色。
不是泥土的深褐,也不是枯叶的棕黄。那是一种…凝固的、仿佛被无数次雨水冲刷浸泡后依旧顽强残留的…暗红!
血!
谢云止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不顾荆棘尖锐的刺划破手臂的皮肤,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带着湿冷露水的枝叶和腐败的覆盖物。
指尖触碰到那抹暗红。
是一块布料。很小,只有巴掌大,边缘被撕裂得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扯下。布料本身是一种上好的、曾经柔滑的云锦质地,此刻却被污泥、暗沉的血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带着死寂气息的灰败彻底浸透、污染,变得僵硬板结。
这布料…这颜色…
谢云止的呼吸骤然停止!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心口爆炸般升腾的灼热剧痛所取代!
他认得!
这是沈清焰最后穿的那件外衫的衣角!那件为了潜入危险之地特意换上的、便于行动的暗红色劲装!就是这一角!他曾亲手为她抚平过衣襟!就在那白骨祭坛上,她倒下时,衣袂翻飞,被尖锐的白骨或祭坛边缘的某种力量撕裂、勾住!
这块衣角…被带出来了!带离了那该死的祭坛!就在他被发现的地方!
“清焰…”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如同破损的风箱。巨大的悲痛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交织着,几乎将他的理智撕裂。他死死攥住那块冰冷、僵硬、带着她最后气息(尽管已被死寂污染)的布料,仿佛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指尖用力到发白,布料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还在这里!她的血,她的气息,她存在过的证明!就在这片土地上!没有被那石碑完全吞噬!没有被彻底抹去!
就在这时——
“嘶嘶…”
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浓雾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像蛇,更像是什么粘稠的东西在湿冷的岩石或朽木上缓慢地拖行、摩擦。
谢云止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猎人的直觉(或许是这具身体“阿石”残留的本能)疯狂地报警!他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浓雾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缓缓向两侧分开一小片空隙。
空隙之中,距离他不过十步之遥,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的黑影,正静静地悬浮在离地一尺的空中!
那不是野兽!它没有具体的形态,边缘如同燃烧的墨汁般不断扭曲、蠕动、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液体。那液体滴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一股带着浓烈硫磺和腐肉混合气息的刺鼻白烟。黑影的中心,两点猩红的光芒幽幽亮起,如同来自深渊的窥视,冰冷、贪婪、带着纯粹的恶意,死死地锁定了他…或者说,锁定了他手中那块染血的衣角,以及他心口那道散发着异常气息的疤痕!
“吼——!”
一声非人非兽、充满了无尽怨毒与饥饿感的低吼,从那团蠕动的黑影中爆发出来!浓雾被这吼声震得剧烈翻滚!黑影猛地膨胀、拉伸,化作一道带着浓烈恶臭的黑色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谢云止和他手中的衣角,狂暴地噬咬而来!
快!太快了!
谢云止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猛地向后翻滚!动作间扯动了心口的旧伤,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死死攥着那块衣角,另一只手在翻滚中下意识地抓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阿石的身体没有武器!
“砰!”他狼狈地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落下。那黑色利箭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的腥风刮得脸颊生疼!
黑影扑空,撞在前方一棵枯树上。没有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滋滋”腐蚀声!那棵两人合抱粗的枯树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那粘稠的黑影包裹、侵蚀,坚硬的木质如同热蜡般迅速软化、塌陷、碳化,冒出滚滚浓烟和更加刺鼻的恶臭!仅仅几个呼吸,那树干就被蚀穿了一个巨大的、边缘还在不断扩大的黑洞!
谢云止看得头皮发麻!这鬼东西!它能吞噬、腐蚀一切!
黑影一击不中,中心的两点猩红凶光大盛!它仿佛被彻底激怒,蠕动的身体发出更密集的“嘶嘶”声,再次锁定了谢云止,缓缓地、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再次飘浮逼近。浓雾在它周围自动分开,如同为死亡的使者让路。
谢云止背靠着冰冷的树干,剧烈喘息,心口的疤痕如同被烙铁反复灼烧,剧痛伴随着那丝属于沈清焰的微弱悸动,变得异常清晰和…焦灼?仿佛在警告,在催促!
跑!必须跑!这鬼东西不是他能对付的!
他死死盯着那团逼近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冰冷僵硬的衣角碎片。清焰…我找到你了…一点…
下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手中那块染血的衣角碎片,狠狠按在了自己心口那道灼热的疤痕之上!
“呃啊——!”
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那块布料不是布料,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烫进了他的灵魂!那布料上残留的、属于沈清焰的微弱气息、她的血、她的死寂、她的执念…与他心口疤痕中蕴含的、来自石碑的轮回之力和沈清焰牺牲的烙印…瞬间产生了某种无法言喻的、激烈的碰撞与…融合?
一股冰冷与灼热交织的狂暴气流,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口爆发出来!
“嗡——!”
一道极其黯淡、却带着一种古老、沉重、仿佛能镇压一切邪祟气息的暗金色光晕,猛地从他心口疤痕处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他全身!
那团正欲再次扑来的诡异黑影,在接触到这层微弱暗金光晕的刹那,如同被滚烫的烈阳灼烧!
“叽——!!!”
一声尖锐到能刺破耳膜的凄厉惨嚎从黑影中爆发出来!它那蠕动的、粘稠的身体剧烈地翻滚、扭曲、收缩!猩红的光芒疯狂闪烁,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一种源自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
它再也不敢停留,发出一连串惊恐的嘶鸣,如同被沸水浇到的污雪,猛地向后缩进浓雾深处,几个闪烁,便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恶臭和那棵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枯树,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暗金光晕一闪即逝,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
谢云止脱力般顺着树干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心口的位置,那块染血的衣角碎片已经消失不见,仿佛融化般嵌入了那道疤痕之中。疤痕传来一阵阵强烈的、如同被撕裂又缝合般的剧痛和灼热感,但更清晰的是…一种奇异的、微弱的连接感。
仿佛那块衣角,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了他与迷雾林深处、与白骨祭坛、与那个永远沉睡在那里的女子之间…一道无法斩断的、带着血肉痛楚的桥梁。
他抬起手,颤抖着抚摸着心口。疤痕似乎比之前更凸起了一些,触感更加粗糙坚硬,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而在疤痕的中心,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块暗红色布料的纹理,以及上面早已冰冷凝固的血的气息。
“清焰…”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尽的复杂情绪。
迷雾依旧浓重,死寂重新笼罩。但这一次,谢云止眼中的绝望,已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决绝的冰冷火焰所取代。
那鬼东西怕他心口的印记…或者说,怕沈清焰留下的力量?
这迷雾林…这祭坛…果然还有更多秘密!而这块融入了她衣角和血迹的疤痕…就是他的钥匙!也是她留给他的…最后的指引和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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